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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屋内充斥着浓烈、还未散尽的香气,躺在榻上的人静悄悄的,仿佛了无生息。
白翎在榻边的木头矮凳上坐下,倾身去看昏睡的人。他打量了一番,见人面色苍白,唇色全无,忙不迭握起楚霖溪搭在榻边的手腕,看到手指头上还留有血珠凝过的痕迹。
白翎眉心微压,掀开楚霖溪的衣袖,胳膊上针扎过的痕迹醒目。他微微侧头,视线扫到一旁地上盛着黑红血水的小碗,可见楚霖溪方才被竹苓放过微量的血。
感受到指尖下微弱的鼓动,白翎又移回视线,落在楚霖溪的面庞上,片刻后他颓下肩膀,轻轻松了口气。
白翎双手捧着楚霖溪的手,在脸庞蹭了蹭。等他再次掀起眼帘看向躺着的人时,正好对上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睛。
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子。
楚霖溪刚醒来一睁眼就看到白翎趴在他身边蹭,让他想起了苍桓山山下村民养的大黄狗,偶尔跑到山上他院子里,就会一直蹭着他的手背讨骨头吃。
眼下白翎的动作像极了那只大黄狗,但转到另一寸看,模样神情叫人瞧上去还以为他已经死了,着实悲壮。
青年幽幽吐出口胸腔内积压的浊气,想开口出声却发现毫无力气,只能眼皮一掀瞪着手边的人,直到白翎发现他已经醒了。
“霖溪哥哥,你醒了!”白翎着急忙慌放下他的手,“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楚霖溪收回视线,眼睛看着上方的屋顶木板,再缓出口重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白翎会意,立马扶起楚霖溪,起身倒了杯水端来。
楚霖溪想要接过杯子,哪料手指刚捏上杯壁,便疼的他“嘶”了一声。他快速收回手,翻过手掌发现右手五个指头顶端均有针孔残留,黑色的血渍将将凝固。
“她给你驱毒放血了。”白翎说着,把手上的杯子端至楚霖溪的嘴下,“我喂你。”
楚霖溪瞟了少年一眼,没说话,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杯中水。
“感觉怎么样?”见他喝完,白翎随手把杯子撂在旁边,担心地检查起他的身子。
楚霖溪左手掩在衣衫下按在坚硬的榻椅板上,撑着沉重的身体,尽力支着不让自己歪倒。他任由白翎扒拉着自己里衣翻来覆去的看,耳朵渐渐透出绯红。
不止手臂上扎了针,身上也扎了针,他此刻快变成了一块筛子。
楚霖溪咳嗽两声,终于争回白翎的注意力。少年一顿,赶忙拿过他的衣衫,嘴里念念有词:“是我不好,应该让你先穿衣裳,等穿好衣裳我们就喝药。”
楚霖溪有气无力地伸长胳膊让白翎将衣衫往他身上套。这睡一觉起来十分力不从心,就像是被人抽干了元气,讲出去或许会让人以为这屋里有着一只千年老妖吸人精气。
白翎伺候楚霖溪穿好衣衫,系好腰带,转身欲往外走。
楚霖溪就在这时哑着嗓音叫了一声白翎的名字。
白翎回头看他。
楚霖溪沉默片刻,却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白翎没多想,笑了,安抚他:“那霖溪哥哥好生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端药,很快就回来。”
待人身影消失在门口,楚霖溪朝着装着血的碗望去。黑红的血液此时此刻仿佛那夜花蛇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他再一次吞噬。
他竟不知毒已深入至此,也从未见过这般黑的血液。
少年跑出去时瞥到院子里的二人在棚下不知说着什么,但无心久留,也漠不关心,一颗心早就被屋子里的人栓的牢牢的。
他小心翼翼盛出热腾的药,端着碗飞快往屋里回。
榻上的人面色稍好了一些,至少比他方才刚进来看到的要好,脸上攀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白翎估摸着大抵是竹苓在睡梦中放血的缘故,现在人醒了,气色便缓慢回升。
白翎重新坐回榻前,吹了吹碗里的药,舀出一勺慢慢递到楚霖溪嘴边,伺候人的手法愈发娴熟。
喝了一口,楚霖溪紧紧抿着唇便不再张嘴,半响叹口气。
“怎么了?”白翎端着碗一头雾水。
“……怎么这么苦。”楚霖溪讲的欲言又止。若不是这药实在是苦的难以下咽,他也不至于朝着白翎诉苦,听上去十足的孩子气。
白翎听闻乐的呵呵笑,眉眼弯弯,从怀里掏了掏,翻出一枚圆滚滚的糖丸,塞进楚霖溪嘴里。
楚霖溪一时不查,等察觉到时嘴里已满是甜滋滋的味道。他诧异地看着白翎,舌头试探着舔了舔嘴中圆圆的糖球,瞬间一股子甜意充斥鼻腔,蔓延全身,鼓舞着沉寂晕沉的脑袋。
楚霖溪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道:“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白翎自豪:“我带的宝贝可多了,改天让你亲自摸摸。”他贴心地剐蹭掉勺子底部的药渍,让楚霖溪趁着嘴里还没有散去的甜味儿喝完碗里的药汤。
一碗药喝下去,原本发冷的身子热乎起来,惨白的面色红润了许多。
白翎又为他探了探脉,端详着他脖子上蔓延出衣襟口毒发时遗留下来的青色痕迹,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
楚霖溪见他神情认真,问:“你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效果。”白翎收回手板着脸,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慢慢来,小医仙总有办法的。”楚霖溪说,“你对她也客气些,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旧怨,但现在是我们在求人办事,”
“那分明是他们师徒二人欠我的。”白翎不乐意。
楚霖溪难得的臭起脸,重重“啧”了声,伸脚踢了白翎一脚,正中他弯曲的膝盖上。
白翎立马讨好笑着哄:“好啦好啦,霖溪哥哥莫生气,我知道了,我不和她拌嘴就是了。”
楚霖溪发现白翎性格偶尔多变,有些阴晴不定,但在自己面前总是喜眉笑眼,看不出真假。
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直直看了一个呼吸,不由自主搭上去,借力起身。
白翎扶着楚霖溪下地,慢慢走到桌椅边,在青年的指示下取过矮柜上的剑袋。
楚霖溪一边接手一边随口说:“小医仙说我脖子上留有蛇的牙印,你从未告诉过我。”
白翎愣了愣,抬眼扫向青年的颈间,赶忙道:“是我不对,我怕说出来让霖溪哥哥更加忧心。”
“我的命数我自己知道,我能忧心什么。”楚霖溪瞪他,“你惯会骗人,认识你的时候就满嘴胡话,现在对我还是谎话连篇。”
白翎变了脸色,他看不出楚霖溪是否真的生气,开口想为自己辩解,却见人扭身就出了屋,只好先把话暂时咽进肚子里,提脚跟上。
院子里正说话的二人听闻声音看去,见楚霖溪和白翎走出屋子,正向他们走来。
竹苓起身,见楚霖溪走的稳当,全然不像刚施针放血过的模样。
她身为医者例行问道:“可有感觉哪里不适?”
楚霖溪道:“除了有些无力,其余都好。”
“那便是正常的药喝了?”竹苓看向白翎。
楚霖溪答:“已经喝了。”
竹苓点点头:“此毒比我预判的要凶险,今日此法只能暂缓一二,为你我多托些时日,好试一些别的法子。”
白翎本来盼着此行能一鼓作气解了楚霖溪体内的毒,结果眼前的女子在他看来非但没本事,反倒还越帮越忙。
他气归气,眼下倒当真听了楚霖溪的话,在竹苓话后乖乖沉默,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睛愤愤向上扬着,是个人看了都想打他。
竹苓见他这般模样气得切齿,心底又些许气到发笑,嘴角僵硬地忍住一个叫人看起来舒心、不狰狞的弧度,面容却蹦到了极致,背地里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女子深深吸一口气缓出口,闭上眼睛,干脆眼不见为净要不得要不得,她不跟苗谷的狗斗。
楚霖溪没瞧见另一位的身影,随口询问,打破二人间较显诡异的气氛。
“怎不见那位前辈?”
祁牧安道:“雷家的擂鼓敲响,他去应战了。”
楚霖溪恍然:“是我忘记了,雷家的擂台还有一日方才结束。”他浅笑道,“勃律前辈身手不凡,此时竟然还有人赶来打擂,倒颇有几分勇气。”
有人夸勃律,祁牧安很是受用,“勃律的刀在草原上敢称第一,在中原亦无人能及。”
楚霖溪回想起雷家承诺过的榜首嘉奖,思忖须臾,试探问:“晚辈斗胆,不知等勃律前辈赢下雷家的宝剑,可否借我一观?”
祁牧安上下扫了眼青年,感到意外。他自以为这等青年出尘不染,不会对江湖粗俗生出兴趣。
“你对雷家的剑也感兴趣?”
“不感兴趣,只是好奇。”楚霖溪淡道,“江湖有传言,雷家这柄剑出自‘百兵册’,晚辈只是好奇百兵册上的兵刃与当今的有何不同。”
“百兵册?”熟悉的字眼听到祁牧安的耳中,让他嚼了片刻。
“前辈对‘百兵册’感兴趣?”见他这副深思的神情,这一问楚霖溪送回了祁牧安。
“亦不感兴趣。”祁牧安告诫他,“百兵册不是什么珍宝,我劝你也不要探寻,免得招来横祸。”
楚霖溪讶然祁牧安听到这个会这般厉色,抿了下嘴,行礼道:“多谢前辈警醒。”
他这一弯腰,背上背的剑袋往下松落绳子,露出剑柄的柄头。祁牧安眼尖的发现,凭他的眼力一眼认出这剑柄并非常见材质所制。
祁牧安眯起眼,“你背上背的是你的剑吧?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楚霖溪略略侧眸,余光瞥了一眼,抬手将剑袋的绳子绑好,末了说:“此乃家师遗物,并非我的佩剑。”
说到这,楚霖溪想起剑鞘里还是残剑,开口问:“前辈,你可知城中能锻剑的铁匠在何处?我想修剑。”
“剑坏了?”祁牧安说,“巧了,我还真知道一处,一会儿带你们去。”
“不行!”竹苓突然出声,板着脸替他们回绝。她站到祁牧安和楚霖溪之间,挡住二人的视线,死死盯着楚霖溪,警告他:“你今晚哪都不要去,更不要运气,否则今日之果功亏一篑,严重点能让你一命呜呼。”
楚霖溪怔住,脸本来回血就慢,现在又白了回去。
白翎环着人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距离,责备竹苓:“你为何吓他?”
“我可没有吓他,我说真的。”竹苓抱臂道,“你们记住我的话,回去不要瞎逛,等明日此时再来找我施针即可。”
第40章
白翎自打上马车坐下,就在楚霖溪耳边小声叨叨个不停,义愤填膺地说着竹苓的不是。
楚霖溪坐立难安,看了眼对面的男人,暗地里狠狠拍了白翎大腿一巴掌,让他的话根子硬生生吞到了肚子里。
祁牧安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一声突兀,睁开眼睛看到吃瘪的少年,和面色窘迫的青年,立刻明白了,失笑道:“无妨,竹苓跟她师父待得时间久了,脾气便也一样坏,又有医仙之名,自是傲气几分,就连勃律也经常和她拌嘴。”
“你看,霖溪哥哥,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白翎又开始喋喋不休,甚至开始装模做样地抹了抹眼睛诉说委屈。
“霖溪哥哥你不知道,她方才趁你还没醒,对我恶言恶语,甚至还想打我……”
楚霖溪沉默,此时很想把耳朵闭上,搭在膝盖上的五指紧紧攥拳,随着白翎每说一句,他就尴尬一寸。
“别说了!”楚霖溪气声呵斥,掩盖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白翎的腰肉,痛的人想叫叫不出来,闭着嘴从齿缝“嘤”出一声狼狈。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白翎使劲揉着腰上的软肉,飞快掀眼看向虽然闭着眼睛、嘴角却明晃晃挂笑看戏的祁牧安,干巴巴“哦”了句,之后老老实实坐着不再乱动。
马车很快将二人送到暂住的客栈外。白翎扶着还有些软脚的楚霖溪下马车,听祁牧安在他们身后说:
“你们听竹苓的话今日暂且静养,铁匠的事等过几日我再安排,修剑不急这一时。”
“今日劳烦前辈了。”楚霖溪感激不尽,抱拳送别。
眼见着马车扬尘离开,二人才转身进客栈。白翎紧紧挨着楚霖溪走,也不知是在正经扶人,还是偷摸着想别的,总之热气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在他耳边,
“霖溪哥哥你手劲真大,我腰和腿现在还在疼呢。”
楚霖溪目视前方,半点理睬都不给。
白翎依偎在他身侧,贴着人往楼上走:“霖溪哥哥要不要上去替我揉一揉?”
“做梦。”楚霖溪拿肘顶开白翎。
进了房间,白翎跟在楚霖溪身后坐下来,拽过他扎针的手反复研究。
他们出门足有半日未进食,自己又闻了香昏睡了许久,体力不支,此时既疲惫又饥饿。楚霖溪看见桌上有几块没吃完的茶饼点心,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吃了两口发觉另一只手上松了力道,楚霖溪瞥眼瞧见白翎折身在他的包袱里翻着什么,半天才捧着一堆瓷瓶坐回来。
可怜楚霖溪五个手指上都是凝固的小血洞,竹苓虽做了处理,但白翎眼瞅着还是看不顺眼。
他撬开瓷瓶倒出粉末,又撬开另一瓶液体倒在一起,取出棉棒沾了沾,举高了楚霖溪的指头,认真端详了一息,开始上药。
药的凉意和棉絮的触感碰上他的指尖,又冰又痒,令楚霖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不太自在地抬起眼睛,先是看到了白翎凑得很近的发顶,往下看看到了他一双黑褐色的眼瞳。
他捏着楚霖溪的手指头吹气,埋怨着:“她也不知道多给你上点药。”
楚霖溪移开视线,打趣:“估计是看你不顺眼,连带着看我也不顺眼吧。”
“那是我连累霖溪哥哥了。”白翎笑着说,用条布缠好楚霖溪的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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