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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来回喘息平复,片刻后回道:“无妨,又不是没疼过。”
白懿注视着他,再一次劝说:“你还是早些同我回谷较好。”
“现在回不去。”白翎撑起身子站起来,无事发生般拍了拍粘上灰土的衣摆,看向白懿道:“都清理完了?那便回去吧,霖溪哥哥要担心我了。”
白懿注视着白翎朝回走的背影沉默,跟在后面许久,沉声道:“白翎,你若真想离开苗谷,下次分开就不要再和我见面。”
白翎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少年原本轻松的面庞猝然发冷,觑着男人冷然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他歪了歪头,如蛇般的锐利眸子第一次刺在这位一起长大的同族朋友身上。
“是兄弟?朋友?还是婆婆派来自小监视我的人?”白翎说完,自己先笑了。他一声声呵呵着哈出薄气,戒备的肩膀渐渐重新放松。
“如果是兄弟,我会说我舍不得,放不下。苗谷代代以蛊为尊,不过是那女人掌控族人的一种手段罢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找到白泽夕留下来的解蛊之法,去改变这一切。”
白翎迈了半步,续道:“若是朋友,我会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关照和今日的提醒……可你若是一边监视我一边还说出这种话,我会觉得你虚伪。”
后半句少年咬着后牙槽,狠狠瞪着白懿,仿佛在看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白翎面无表情的对上白翎的视线,不说话。
白翎忽而又扬起笑容,笑眯眯地对他说:“婆婆若是知道你把圣子放跑了,回去可是会罚你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垂挂的银饰吊坠,偏头想了会儿,添了一句:“苗谷的蚀骨酷刑我也只听说过,还没见过,不知你是不是有幸能让我见上一见。”
白懿蹙眉,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失责自然要领罚。”
“你知道的,我跟在你身边会将圣子的一切动向告知谷内,你既然想跑,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跟着机关雀来见我。”
“你应该一走了之,白翎。”
白懿定定凝望着离自己仅有几步外的少年,若是他有心抓人绑了回去,眼下触手可得。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一直以来都是默默跟在白翎身边,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
可是苗谷出身的人难违谷内婆婆之命,就算他和白翎自小一起长大,又或是以亲兄弟相称,婆婆要他做的事,他不得不从。
白翎沉默了许久,没有回应他的话。最终,他淡漠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继续向前走,淡淡说道:“天很晚了,再不回去霖溪哥哥真的要担心我了。”
白翎回来的时候,楚霖溪仍然坐在院中,不知是不是正在等他。听到了脚步声,青年飞快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轻盈地跳到自己面前。
白翎歪着脑袋凑到离楚霖溪鼻尖只有一掌的距离,瞧着对方的眉眼,笑盈盈道:“霖溪哥哥,这么晚了,你是在等我吗?”
他不等楚霖溪回答,一屁股坐在青年身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就知道霖溪哥哥会等我回来。”
楚霖溪微微压眉,端详着少年映在月光下的脸,说:“白翎,你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发白。”
“是吗?”白翎不以为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吐出口气,“可能是有些累了。”
楚霖溪接着他的话想,觉得言之有理,便微小幅度地点点头说:“也是,今日你也帮了许多忙,还是早些去睡吧。”
白翎略一偏头便望进楚霖溪一双认真的眸子里,漆黑的瞳仁就算在黑夜里也闪着光亮,叫人不容忽视。
青年一向清风高节,与自小在苗谷那乌合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他全然不同。白翎似乎能想象到,当他被困于谷中常年与毒物相生相伴的时候,楚霖溪在苍桓山上是如何观尽春露夏荷,秋霜冬雪。
白翎垂下头,执起楚霖溪的左手,放在自己脸庞枕下去。他叹喟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满足笑道:“霖溪哥哥,我太累了,借你的手靠一靠。”
灼热的触感从白翎的皮肤渗进楚霖溪的掌心,烫得他忍不住要蜷五指,可是往后一缩指甲就会划在少年的面颊上,楚霖溪犹豫了一下,任命般安安静静摊着手掌,任由白翎抓着他的手往脸上蹭。
柔柔月光洒进村中小院,耀在白翎的眼皮上,使得睫毛垂下簇簇林荫。
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少年安然的面庞。楚霖溪屏气凝神,抿抿嘴唇,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渐渐蜷缩,轻轻揪着衣料。
他想起竹苓方才的话,觉得白翎才不是什么蛇蝎。
楚霖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咚咚咚”敲个不停,而在紧密的敲击声中,一道细微的喘息沿着破开的防线悄然钻进,声声入耳。鼻尖缠绕着少年身上一直以来若隐若无的淡香,令他蜷起来的指尖发颤。
他好像已经毒入骨髓,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第55章
京城外的山没有名字,因为靠着山下的村庄,所以人们就会用村子的名字去称呼。
这山没什么风景,毫不起眼,平日里除却村民会上山砍柴打猎,其他人赶路游玩不会从这座山走。这段日子里山中频频发生毒蛇咬人的事,导致附近的村民也不会再上山,如今这山上除了肆意生长的草木,就是进山探查的楚霖溪一行。
今日阳光不足,山中雾气弥漫久不散,阴的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息少,又有毒物窜行,导致整座山看起来死气沉沉。
上山前,元澈一直嚷嚷着也要一同进山,随行的侍卫劝不住,只好前后跟着。
前面有侍卫开路,后面有侍卫垫尾,要有危险,第一个受灾的指定是十一殿下的人,白翎乐呵他们跟在身边当垫背的。
一行人在山上走了一段,什么都没见到,更别说蛇了。白翎正要吩咐白懿带他们去昨日遇见药人的地方看看,兴许能看出些什么,可忽然,元澈从后面跑到前面,一手一个拉着楚霖溪和白翎蹲在草丛里,白懿看他们猫下了腰,紧接着是也弯了下来,其次是不明所以的竹苓,和最后几个侍卫。
白翎甩开元澈抓着他的手,拨开脸庞的高草,不太耐烦地说:“你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拉着我们蹲下?”
元澈嘘了几声,示意他看前面,小说道:“有人。”
有人?村民都不上山了,哪里还来的人?难道是放蛇的罪魁祸首躲在了山上?几人一听,立刻朝他所说的方位伸长了脖子望。
此时山中水雾消散的差不多了,众人定睛一瞧,果不其然,一道人影缩头缩脚地朝他的前方走,走几步还回头看看,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一样。
白翎笑道:“你眼睛挺尖啊。”
元澈顾不上他的夸奖,皱着眉仔细瞧那个身影,越看越眼熟,话在随便嘶了半天,终于灵光一现,吐了出来:“是柳家公子。”
楚霖溪听见是没听过的名字,问:“谁?”
“就是那天跟在凉阳王世子身边,端着个破酒来敬酒那人。”元澈一双眼睛钻在了远处那道人身上,随着慢慢移动,见人越走越远,还急得拉长脖子,微微站起来去看。
那天只有楚霖溪和白翎在场,他们想了想,才将那男人回想个四五分。当时一个顾着吃饭,一个并不过多结交和官场有关的人,心不在谈话上,所以记人脸记得都不是很清楚。
白翎诧异:“这么远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元澈答得认真:“柳家公子的母家在淮水州,小时候住在那边,大些了才搬来京城。大抵是儿时习惯,他酷爱穿淮水州的成衣,那边裁缝裁制衣裳较为独特,同京城及各地方成衣铺的都不太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周围几人听见,纷纷低头去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想要研究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
“还有他走路那样子,全京城就他这样走。”元澈嗤之以鼻。
白翎忽然想起看到过此人手指上的鳞粉,过后还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此人出现在这毒蛇盘绕的山中定有蹊跷。
“跟上。”白翎率先起身,穿过躲藏的半人高草丛,快步去追前方的身影。
那人走的踉跄,脚步显得很着急,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他走走停停,警惕着四周,又找寻着自己要找的东西,整个人手忙脚乱,更看不见脚下都踩到了什么。
男人被绊了一跤,前身着地摔在地上。他呸呸两口吃进嘴里的土,嘴中骂了两句,翻过身想看是什么东西绊的他。谁知起身一瞧,地上躺着一条腿,安安静静地从旁边草丛里伸出来。
“喂!起来!”男人踹了两脚,这条腿寂然不动。他扒开草丛往里看,倒要看是谁睡在这里不省人事地专门绊他。
一腔怒火随着草丛扒开荡然无存,躺在草里的人露出的皮肤已经紫黑,甚至各处被虫咬得有些溃烂,可见已经死去多时。
男人当场吓得脸毫无血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瞪大双眼蹬窜了两下,想让自己离尸体远远的,一边撤身一边睁着圆眼睛干呕。
他中间腾出嗓子颤声喊:“死人!死人啊!”
荒郊野岭,他就不该一个侍从都不带便一人上山,现在撞到了死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他怕是也要死在这山中了。
也不知是不是天想留他一命,一道人影从旁边箭步冲出,只身钻进了尸体倒进的草丛里。随后,又有二人将他从身后架起跪在地上,压着他动弹不得。
男人还没从山中有人的欣喜情绪里脱身,一抬眼,见一片白金绣线的衣角转进视野,顺着往上看,少年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男人骇然。
竹苓听见喊“死人”,当即一个箭步冲出,谁都没拦住,就没入了对面的草丛里。楚霖溪几人只好不得不也现身,来到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面前。
男人认出了为首的少年,张合了几下嘴,难以置信地吐出:“……十一殿下?”
“柳公子,别来无恙啊。”元澈瞥向地上的腿,随着腿看向竹苓折断的草根,正好看到里面女子和地上的尸体眼对眼。
竹苓简单看完,朝他们摇摇头,表示这人早已死去,救不了。
男人挣着身后侍卫,喊着:“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的视线重新落在男人身上,说:“柳公子,前日相见还满面春光地跟在凉阳世子身边,今日怎么这般狼狈?”他微微弯腰,“你在这山中找什么呢?”
柳公子见他身后一群人,其中不乏有酒楼见过的江湖人士,不禁咽了咽唾液,干噎道:“没找什么十一殿下为何在这里?
“自然是抓你。”元澈道,眼睛睨着地上不知死去多久的人,“这人你杀的?”
柳公子吓得叫起来:“不是!不是!殿下冤枉,这人不是我杀的!”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元澈又厉声将话抛了回去。
“这山、这山也不是殿下的,谁来游玩都可以吧……”男人讲的心虚。
“柳公子好雅兴啊,独自来这野山玩?”元澈一语戳破他的谎言。
“你可知村中百姓皆因山中毒蛇而死?”
男人不断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殿下讲点道理,那些人死和我有何关系?”
元澈:“没关系?本殿来查疑案,你却出现在山中,你说和你没关系?我看你嫌疑最大。”
男人梗着脖子拒不承认,已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被吓破胆的样子。
白翎三两步来到男人身侧,从侍卫手中拽出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确认无误后将其重新交由侍卫压好,说:“他手上确实有鳞粉,应该接触过‘千劫游丝’。”
“什么鳞粉?我没有!”男人晃动胳膊,但侍卫力气比他大,他没挣脱开。
白翎冷笑:“有种蛇的鳞片上有难以清洗的粉末,触碰后不仔细看是难以察觉的,你的五指上均有这种鳞粉留下的痕迹,说明你碰过蛇。”
“你这京城人胆子挺大,毒蛇都敢摸,不怕被咬后中毒身亡吗?”他蹲下身,和男人平视,嘴角提起来的弧度戏谑残忍,缓慢道:“或许你不知情,那我告诉你,这种毒蛇但凡被咬上一口,便会一命呜呼,无药可解,神仙来了也没用,甚至大蛇还会用你的身体和你的血滋养蛇卵,孵化小蛇,让你成为养分。”
这些话讲出来让人感同身受。男人越听头皮越发麻,整个人吓得抖成筛子,身上一点血色都没,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咬后死状惨烈的场面了。
“我说!我说!”男人嘶哑着嗓子道,“我确实……确实碰过一条蛇,将它放到这山里养着……但我不知道那是毒蛇啊!我真不知道!”
白翎揪住他的衣襟,狠厉道:“你这蛇是从何处来的!”
“一个、一个蛇贩卖给我的。”
“哪里的蛇贩卖给你的?”
男人咽了咽,说:“有一日我外出寻觅凉阳王贺礼,一个蛇贩路过城外,我见他卖的小蛇长相颜色都新奇,从未见过,甚为罕见。他见我心喜,便出价卖予了我,还说这小蛇亲人无毒,甚是好养,只是还小,要暂时放到山中吸取几日日月精华,待长大一些接回府中把玩即可。”
白翎听完都乐了:“这种话你也信?也就骗骗你这无知小儿。”
元澈又将话问了回去:“那你今日为何会在这里“”
男人说:“有人、有人去报官了,说山中毒物作祟,所以我才着急出来,心想是不是那条小蛇做的乱……”他抬头起身恳求着,“殿下,我都说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他看向竹苓,又看看白翎,膝行一寸,急切道:“或者先帮我看看,我摸了那条蛇有没有中毒!你不是说我手上有什么粉吗,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中毒!”
“你没中毒,你好得很。”白翎讥笑,离他走远了些,回到楚霖溪身边,重新挡在他和尸体之间。
楚霖溪抬手轻轻挡住白翎地手臂,让人为他隔出点视野。
男人似是怕狠了,一直在说快看看他有没有中毒,他不要死。楚霖溪打断男人预要疯癫说下去的话,漠然追问:“那蛇贩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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