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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于苗谷而言无足轻重,圣子才是至关重要的存在。苗疆少了一个‘白翎’,很快就能找出下一个‘白翎’,所以有他没他都不会改变什么。”
二人之间的硝烟忽地消散,唯有淅沥的雨滴自天坠落大地的声响,敲击着每人的心头。
楚霖溪大失所望。他逐渐松开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颓下情绪激动的身形,瞧着白懿难得的冷嘲热讽:“我现在终于明白小医仙说的是何意思了你们苗谷当真是一群冷血蛇蝎。”
白懿顿了一刹那,却并不为所动。
“你们不救,我去救。”楚霖溪愤愤道,“就算天地都放弃白翎,我也不会弃他于不顾!”
“随你。”白懿漠不关心,冷淡地移开视线,转身直径离去。
白懿离开了有一个时辰,楚霖溪才迟缓地从阴暗破败的宅内走出,背着剑踏下石阶。
这雨下得冰冷,浇在楚霖溪的面上,令他浑身颤栗。
他眯着眼睛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恍然忆起,原来早已入秋许久了。
京城内,神医的住处,院中的小少年耳朵尖,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拔腿朝着木门口跑去。
元澈拉开院门,定眼看到楚霖溪狼狈地站在外面,心中猛地惊起慌张。
青年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衫,整件布料如草皮似的皱巴巴地垂下来,因为经历了林中打斗和秋雨淋漓,此时衣摆上沾满了灰尘,甚至衣襟口上面还溅上了血渍。
“楚哥……你回来了。”元澈瞧着楚霖溪怅然若失的模样,一时间吓得不知如何开口,开合了半天,只是弱声小心翼翼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楚霖溪落寞下眼眉,什么都没回应,越过元澈踏入院内。小少年在他身后慌忙关上木门,寸步不离地跟在青年半步远的身侧,生怕楚霖溪有一个好歹,他能及时襄助。
元澈从未见过这般颓丧的楚霖溪,在他的印象里,楚哥一直以来都是玉洁的模样,何曾有过今日的难堪。
许言卿坐在院中,一扭头就看见楚霖溪浑浑噩噩地走进来。他深深皱眉,看见青年这副样子,心下对事情结果已然有了猜想。
楚霖溪抬眸,正巧撞进许言卿意味深长的视线内。他瞬间回过神思,想到自己未能将竹苓带回来,如今还是否有颜面面对救自己一命的许神医。
他抿住嘴,提一口气,郑重地向着许言卿深深弯腰行了一礼:“对不住,许神医,是晚辈无能,未能带回小医仙。”
许言卿瞧他这样子,长叹口气,摆摆手让人起身:“我的徒弟,是我自己没护住,与你何干?”
楚霖溪闭了闭眼,不起身,继续说道:“若我遵循神医嘱咐未擅自出院,小医仙也不会被歹人掳走,所以一切因果皆因我而起。”
后方的元澈在原地手忙脚乱,看看楚霖溪又看看许言卿,插不出来话,亦不知该如何劝解二人间看似紧张的气氛。他神情焦灼了半天,嘴上才一秃噜,替他楚哥代为说项:“许神医,看在我两位师父的面子上,这事就莫怪楚哥了。当日是我拽着他不回来,若不是我耽搁了时间,竹苓也不会被抓走。”
许言卿皱眉蹙额,深吸一口气说道:“行了,我心知肚明,这事与你们都无关,此人是冲着我来的。”
楚霖溪和元澈听到这句,皆错愕。
许言卿:“江湖上一直以来的药人传言,定是和白泽夕有关,我想此人大抵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孽果,不是想找我解毒,就是想找我清算旧账,借机报复。”他瞥着仍弯腰不起的楚霖溪,问:“你这一趟,追到了哪里?”
楚霖溪神色凝重地对许言卿说:“小医仙聪慧,在林中沿途留下了蕃荷菜,我沿着一路追到了……药谷。”最后二字,他停顿了一霎,才沉着嗓音念出来。
这字眼于楚霖溪和元澈而言都是需要听早些年旧闻里才能听到的,但于许言卿却并不一样,许神医是药谷弟子,更是当年江湖上人尽皆知的药谷灭门案的亲历者。
二人本以为许言卿得到这个消息会大惊失色,震惊歹人竟会身处药谷中对外挑衅。可许言卿听闻后却并不惊讶,反而冷哼一嗓,就像是早有预料般,沉静喃喃道:“果不其然。”
自从药谷灭门、白泽夕杳无音讯后,这十几年他从未再回去过。在这期间,他到处寻找白泽夕的踪迹,可都无果。
他知晓的白泽夕栖身的住处有很多,也曾无数次猜测白泽夕会藏身在何处,却至今都未料到,当年他竟是躲进了覆灭的药谷中,直到那日元澈带来歹人抓走竹苓跑向方位的消息,他才幡然醒悟。
或许是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懦弱地不愿接触往昔,以至于让人有了可乘之机,不然不会造成今日这场江湖局面。
半响后,许言卿撑起身,开了口吩咐:“元澈,送我去你师父那,我要和他们走一趟药谷。”
他认为有些事情,或许是时候去了结了。
男人打量了番楚霖溪:“至于你,此刻怕是内力耗尽了吧,这几日便在这里好生休养。”
楚霖溪却出乎他意料,一口否决,万分执拗:“不行,白翎被他抓走了,我要去救白翎。”
“白翎?”许言卿疑惑,“算算日子,这小子这几日应是蛊发的时候吧,这时候不回苗谷准备祭祀事宜,竟然还有力气跟着你跑到那里?就不怕苗谷那死女人一气之下让他死外面吗?”
楚霖溪不悦听到许言卿这样说。他浑身上下像立起刺的小兽,牟足了劲儿纠正道:“白翎不会死。”
许言卿端详他半息,颔首道:“也是,我给他的解蛊方子只有半个,也许白泽夕的住处能找到另外半张解蛊的方子,他大抵是为了这件事才跟着你跑去的。”
“毕竟那种虫蛊在身上年年蛊发,如果苗谷的人认为自己还是个人,便都不好受。”
听到这,楚霖溪一愣,回想起白翎坚持要他先走,自己则只身一人留下时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是为何。
许言卿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左右你身上的毒我已经清除了,之后的调养事宜也尽数告知于你,你如果不当回事,不想武功内力再回到以前的状态,就尽管去作死。”
神医即将跨过门槛的脚停住,侧首告诫楚霖溪:“这次救你是因着苗谷那小子相求,我还几年前的人情罢了。可下次救你,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第74章
白翎只觉周遭阴湿寒冷,像是裹进了冬季白雪里。他嘴中流过一股苦涩的暖流,下意识往下咽了咽,下刻喉嗓中剧烈咳嗽起来,吐掉了剩下半口药汤。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混沌的思绪渐渐回笼,慢慢看清眼前端着药碗的人是谁。
女子被捆着双手,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白翎面前,正准备往他嘴里继续灌。
见人醒了,竹苓睁大眼睛,凑近了一些,小声对他说:“白翎,能听到我说话吗?”
白翎吸口气,晃晃脑袋,想把眼前人挥走。可他一动,就发现双臂动弹不得,于是顺着瞧过去,他居然是被人捆在了木架子上。
白翎艰难地蜷了蜷五指,指尖触到掌心时一阵刺痛自手掌传遍全身,令他不得不颤抖着松开。
他眯住双眼定睛一看,发觉自己的右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刀口,皮肉外翻,上面为了保他不会流血而亡,还抹了止血的草药。
身前,竹苓仰头皱眉端量着白翎,嘀咕道:“你莫不是被打傻了吧。”
“闭嘴……你太吵了。”白翎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身上疼痛难忍的同时,还不忘扭回脸和女人拌嘴。
竹苓撇嘴,故作轻松地耸肩,把手上捧得药碗尽力小心地举高了一些,说:“没死就好,把药先喝了吧。”
白翎垂眼,盯着那碗热气腾腾还散发着令人反胃的苦味儿药汤,稍有质疑地重新看向竹苓。
“你干嘛?”竹苓被他这一眼看的莫名心慌,连忙解释,“我可没有要毒害你啊,我是怕你死了,才给你续命的。”
白翎翻了个白眼,也心知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于是乖乖被竹苓喂完了一碗药。
“你熬的药真苦。”喝完,白翎还不忘咂咂嘴,挖苦竹苓一句。
女子哼了声,讽刺回去:“得亏他还让我给你续命,你就知足吧。”
白翎自嘲一笑,眼睛滴溜溜转了遍四周。他此刻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四周立满了陈旧柜子,柜子上一排排摆着诸多瓶罐。洞里只有他和竹苓两个人,侧耳听了半响,没听到其他人息,只有隐隐的流水声在哗哗作响。
少年问:“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两夜。”竹苓把药碗放在一张堆满了药材和工具的破旧木桌上,用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握住碾盘碾着剩下的药材。
白翎再次看眼划开的掌心,心知肚明地问竹苓:“他取我血了?”
竹苓听到他的话,一言难尽地扭脸看向白翎,沉声说:“那个男人疯了。”
听闻,白翎呵呵笑起来。
“你还有命笑?”竹苓气不打一处来,拧眉瞪向他,“他也不知从哪来的邪门法子,说你的血能解他的虫蛊。若不是我百般好说,替你求命,他怕是早就把你血放干了!”
白翎扬起唇角,煞是有趣地呵笑道:“你又怎知我的血解不了他的蛊?”
这下换成竹苓愣住。女子感到一阵恶寒,褶皱着面容看着白翎,说不出来一句话。
“骗你的。”白翎胸腔震动,边笑边说,“我虽然喝过圣蛇的血,又常年被圣蛊影响,血中带毒,或许和常人的有些异样,但还不至于能解蛊。”
“他或许是看到了白泽夕写的东西,才以为此法可行,千方百计跟着我,想抓我回来解蛊。”
竹苓用手背胡乱摸着面颊,听完了白翎这些话,她僵硬地面容才得以缓和。
女子想到一件事,问他:“你又为何被抓来了?”
白翎不以为意地随意说着:“霖溪哥哥一心想来救你,我又一心想让霖溪哥哥全身而退,可惜一时不敌,所以我就被抓来了。”
“你也有今日。”竹苓打量着他被绑起来的架势,心中暗爽。
白翎不和她计较,而是眼睛警惕着四周,打探着:“你可知这是哪里?”
“药谷。”竹苓漫不经心地说。
“我自然知道是药谷。”白翎道,“这山洞是何处?”
竹苓侧头回忆了一下,说:“听那疯子讲,这里好像是白泽夕待过的地方。”
三个字一出口,白翎的目光便沉了下去,视线在一排排柜子上不停打转。
白泽夕在药谷待过?真是出人意料,灭了一谷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能心安理得的在这里钻研蛊毒,看来白泽夕才是疯子。
不过若是白泽夕居住过的住处……那或许这里有他研制解蛊的解药,亦或是那方子的最后半张手迹。
白翎盘算着,左手在木架上悄悄挣扎,试探着能不能挣脱开绳索。
第75章
圣蛊每次发作的时长都会随年递增,今年发作已过去数日,但今日疼起来仍旧如数蚁噬骨般难耐。
白翎紧闭双目,浑身绷紧,呼出来的气都微弱至极。他压抑着疼痛难忍的低吟,侧着头下巴抵在右肩上,企图挨过这阵蛊发。
竹苓慢腾腾挪到桌子另一边,捏来一把药草,嘴上泛着嘀咕:“先前听外面那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是师父来救我了,结果却等到你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往先她说这种话的时候,白翎总能一蹦三尺高的和她拌嘴。这时察觉到少年久久不说话,竹苓疑惑地扭头看过来,一眼便看到他浑身明显在颤抖。
“你又蛊发了?”竹苓被他的异常吓住,急忙在四周找药草,“我看看有什么对你有用”
“不用管我……”白翎半睁着眼睛,气声打断她的话,“你治不了的……你用什么都治不了。”
洞内人息突然寂静,竹苓跪坐在桌边的草团上,大气不敢喘地紧盯着白翎。
半响后,少年渐渐平缓身子,深吸一口气缓和自内而发的痛感,哑音询问:“你这几日……可见那人体内的蛊毒……与我的相比,有何异常?”
“前日他在这制药,突然蛊发,倒是见了一次,发作的症候似是比你的要轻些,但时间好像很不准确。”竹苓仔细想了想,“而且他身上中蛊后的花纹似乎无法消退,平常白日也是那副样子,不人不鬼。”
竹苓手上动作顿住,心虚地瞥眼被绑起来的白翎,瞧着他身上和那白衣男子如出一辙的红色苗纹,给自己找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刚被他扔进来的时候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白翎鼻哼了一声长吁口气,提了提脑袋,感觉着身上蛊发后的阵阵酥麻。
“……看来白泽夕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改变了这圣蛊。”少年喃喃自语,垂着脑袋,眼珠子在自己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平日里爱惜的不行得衣裳如今脏兮兮的,破破烂烂地沾着血渍灰尘,原先腰间挂着的东西尽数不见了踪影。
霖溪哥哥若是见他这副样子,没准会可怜他又哭出来。
白翎回味着当日见到楚霖溪泪眼的模样,忍不住暗笑。但很快,他就收起嘴角微乎其微的弧度,问竹苓:“我的笛子和腰包去哪了?”
竹苓:“被那疯子拿走了。”
“啧。”白翎闭了闭眼睛,继续道,“竹苓,帮我个忙。”
“干什么?”这般老实的唤她名字还是第一次,惊得竹苓浑身不自在,就跟全身上下被蛇舔过一样。
白翎闭着眼睛气弱道:“我的腰后,应该还藏着一柄小短笛,你帮我拿出来。”
竹苓依言从草团上站起身,将信将疑地来到白翎的面前。由于人是被吊着捆绑起来的,竹苓双手也被绳子缠的严实,以至找腰后笛子的过程并不顺畅。
女子皱眉,别着胳膊,左手摸不到的位置,只得换成右手,扽长绳子将手腕勒得通红,尽力扣着五指在白翎腰后的位置上下左右来回摸索,找着因藏笛子才会鼓起形状的衣料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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