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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起睡的枕头也很干净,不像田木匠睡两三天那油和汗染透了,酸臭得很,昼起睡过的,只床铺原本的味道。
禾边以前虽然勤快老实木讷,但每次洗田木匠的褥子他就觉得难受麻烦,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埋头干就是了。
但现在给昼起洗,禾边却心底涌出一股幸福,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在干活,只觉得和昼起的关系在一步步拉近。
理好褥套后,禾边又见背靠椅子上挂着一条灰麻裤子,他拿来一并洗了……
片刻后,禾边脸色凝重的出来了。
而灶台边的昼起也听到禾边进了他屋子一阵捣鼓,等他意识到什么时,禾边已经拎着他裤子出来了。
两人目光隔空短暂交汇,各有各的复杂情态。
昼起见禾边面色紧着,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一锅咕咚热气熏得他脸色模糊化。
禾边道,“你是不是有病?”
昼起紧了锅铲柄道,“不是病,这是生而为人的生理本能。”
禾边听不太懂,只听本能二字,眉头皱更深了,严肃道,“你这么大了还控制不住会梦里尿床?等等,我去找土方子给你治治。”
昼起怔了下,“你没有过?”
禾边挑眉道,“我才不会。我六七岁就不会尿床了。”
禾边也不敢多说,怕伤昼起自尊,说完还拍拍昼起肩膀,“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有病咱们就治。先试试土方子吧。”
说完跑去院子外,从草丛树上找了知鸟壳,大夏天这到处都是,他摘了七八个,又拿竹签串在一起,丢进灶坑里烧了一圈。
“给,快试试,说不定真有用。”
昼起看禾边鼓励又安慰的样子,他定了定,看着眼前黑黢黢还冒着火星子的虫壳,拿来一口全吃了,满嘴苦涩奇怪的味道,眼皮没有动一下。
看着禾边单纯又稚气的面庞,昼起心里冒出了罪恶感,与此同时,又有种说不清到不明的情绪在蔓延。
“你笑了!还笑得很狡诈!”
禾边盯着昼起那十分明显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高兴的大声说道。
他自豪骄傲道,“看来我昨天的教学还是很有用的。”
“嗯。”
这一个字怎么带着宠溺的低沉,简直好听的过分,禾边耳朵红红的,眼睛乱飞道,“快,快吃饭吧!”
吃完早饭,两人洗碗收拾打扫,又把被单洗了,事情干完了还不到中午。
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一片酷热,洪灾后湿热腐臭得很,禾边也不想下地干庄稼,他又坐在屋檐下,不可避免的又陷入无聊空虚茫然中。
这次,他知道了,没有解决的问题,再逃避也是没用的。
等他空闲下来,这个问题又逮着空隙钻出来了。
可他此时,还没准备好要去做一个关乎他人生走向的决定。
他那漫无目的的眼睛扫到了昼起身上,像是小孩子找到玩具似的,丧气的眉眼有了精神,“昼起哥,我给你收拾收拾吧。你老是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也不行。”
昼起之前就提议过禾边给他梳头,因为古人头发长又流浪过,他一个人实在无法搞定,没想到现在禾边不但没拒绝,反而主动提起。
正午的阳光被屋檐切下落成光幕,屋檐下的阴影暖烘烘的,昼起洗了头搬了凳子,禾边瞧地上那一团大影子,再看昼起身后的凳子,他要是坐下头刚刚到昼起的腰间。
禾边干脆站着,拿着篦子,撩起一缕缕的头发缓缓的梳着打结的长发。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不过这就算了,令禾边嫉妒的是,昼起头发硬而黑,而他偷偷拿自己的头发并排比了下,他的软塌塌的还枯黄,一看就好像很好欺负。
禾边偷偷拔了昼起的头发,想绑在自己头上,说不定就能长出新的黑发,村里嫁接果树都这样的。
昼起头皮被扯得痛,但也没出声,知道不好清理,但余光见地上那道纤细的影子,那手间动作偷偷摸摸心虚的很。
昼起扭头看去,只见禾边手里剪了他拇指厚的头发,正笨拙地往自己耳边的头发绑。
蓦然的,昼起想起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昼起侧头望去,正专心“嫁接”头发的禾边吓得一跳,干坏事被抓,禾边支吾道,“是,是你头发太好看了。”
昼起伸手摸到禾边的手腕,禾边心虚拍开,“我继续梳,你这天黑都搞不完。”
昼起知道禾边又强做镇定了,也没再有动作,只静静屈着长腿,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在他头上忙活。
阳光越来越热,石阶泛起白光,静谧的屋檐下两人没说话,昼起耳边偶尔响起禾边的抱怨嘀咕声,嫌弃太长太硬又打结,但是动作很轻很温柔,清越的少年音带着自在和亲昵,昼起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次他感受到了,摸了摸微微颤动起伏的胸口。
禾边道,“哎呀,好无聊啊,手都酸了。”
昼起伸手去摸他手腕,结果禾边避开,扭捏低声问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待昼起想怎么开口,禾边就嬉笑道,“算小乞丐和流浪汉相互梳毛。”
昼起心底在思索,这个时代和星际不同,对哥儿的名节束缚压迫重,禾边能这样和他亲密,已经是禾边重生后放纵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了。
可现下过于简陋和临时,显然不适合提起这些。
昼起思索着,猛然就觉得头皮好像被拔了一块,就听头顶禾边阴阴-道,“啊,不好意思,你这块打结太死了,我就用了点力。”
“小宝,”
禾边停了手上动作。
“我……”昼起开口带着罕见的犹豫。
禾边第一次觉得昼起怎么这么窝囊,但在昼起终于组织好话时,禾边又不想他说,置上了气。不说话,狠狠拔他几根头发。
昼起被扯得眼角突突跳。
面上也没再有动静了。
禾边这下真的觉得无聊了,心里不得劲儿,渐渐生了闷气,但他不允许自己过多烦闷,反而想起找乐子来。
他自言自语道,“要是张梅林和田晚星还在就好了,他们在一定不无聊。”
“他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张梅林娘家,正感受寄人篱下的白眼呢?”
又否定道,“不,以前田晚星去他外祖家,每次都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实际拎的礼信抠唆小气,那些表哥表弟舅舅们都讨厌他,他就是死都不会去外祖家的,他一定会去……哈哈,这下倒是又有事情做了。”
昼起听了禾边的话,显然也想到了。
张梅林没了心气,眼里暗淡无光,身上最后只得几百文家用。
而田晚星很可能去张秀才家。
秀才家家底颇丰,是远近闻名的乡绅之家。
远远看高墙飞檐,大小院子套了三个,门前种了一排榉树,寓意一举中第。从入村口就铺了石板小路至宅邸,这会儿暴雨把石板路冲刷得簇新干净。
院子里,李氏正在盯着下人修剪暴雨后的败花残枝,下人怎么剪她都不满意,多剪了一枝嫩枝就掐人手腕子,少剪了芽头就开口呵斥,下人硬着头皮心惊胆战。
这月季原本红艳艳的,雨打后这下都歪瓜裂枣了,不免想到了田晚星,残花败柳一想就来气。
等过一个月去田家村商量亲事,她可不能意气用时了,族老找她说了,那禾边果然是福星好命,得神仙庇佑的,那田家村的堤坝就是禾边施法挪山的。一旦把这福星迎娶进门,那么他们张氏何愁不飞黄腾达,张齐鸣何尝不会高中秀才。
李氏这般想着,就见一个粗布衣裳,头发凌散的哥儿在门口怯怯张望,李氏嫌弃一扫,吩咐下人道,“把叫花子赶走,真是晦气。”
“伯母!我是田晚星啊。”
李氏面色彻底黑下来了,“你来干什么,一点礼节都不懂,没成亲前就往男方家跑,就是你这种骚浪贱蹄子倒贴上赶着我儿子,好歹毒的心思。”
“你就是做妾的命,下贱!”
下人都看来,眼里都是毫不遮掩的鄙视,田晚星脸色火辣辣的难堪,但穷途末路也没法子了。他豁出去道,“禾边是不可能嫁给齐鸣哥哥的,他现在有个情郎,每天出双入对,我们村里人人都知道。”
李氏不信,谁眼瞎才会不选她儿子。她儿子可是有钱有才有颜有前途的秀才郎。
但见跑来的张梅林大声道,“禾边就是看上我们村的傻子,也不愿意嫁给你儿子。”
田晚星吓得一跳,“娘!你怎么能这样说!”
张梅林道,“你管这死老太婆,你以为你做小伏低她能好好待你?横竖你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怕什么!”
田晚星难堪,恨不得钻地里去,见李氏好整以暇看着他,田晚星立即凶张梅林道,“娘,你是不是你自己人生毁了,你现在就嫉妒我,要毁了我的!”
张梅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恨不得打死自己生的蠢货。他以为骂了自己,这个宅子的主人和下人就能高看他一眼吗?
张梅林只横斜李氏道,“看到了吗?这是我给你教的儿媳妇,你就受着吧!”
李氏气得两眼冒火,但又见两人狼狈不堪,就张梅林那眼神都有些疯疯癫癫的,那就先捏着鼻子把人收进门,等进了门,是圆是扁,还是不是她说的算。
李氏斜眼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连串的泥脚印,呵斥下人道,“还不来打水冲了这脏东西,残花败柳还怕剪不明白么!”
李氏思来想去心里还不得劲儿,当即就带着老婆子往田家村一探究竟。
李氏急急忙忙来到田家村,随便抓着村口一个妇人问,“你们村禾边和傻子搅和一起了?”
“什么傻子?那是禾边点化的护法!就你家秀才现在可配不上我们村的禾边了。”
李氏气得翻白眼,不和农妇纠缠。
她才不信禾边会不选她儿子宁愿选个傻子。
就是订亲那天禾边有气,但一个月过去了,禾边合该想清楚了。
一个大字不识,一年到头穿不到一件新衣裳的丑哥儿,能嫁给她儿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氏心里气,那脚下踩着狂风似的,没一会儿就冲到了田家院子前。
田家院子李氏只来过一次,但顺着大路一眼就不会错,她风风火火扭着大胯走进,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子静谧,暴雨后的云十分暄软蓬松,几乎压在屋檐上,蓝天上的云团随风游走,云影也在屋檐、院墙、地面上游移,院子里晾晒着棉被晒得干燥,被单被风一吹,扬起微微的皂荚清香。
堂屋连同后屋檐的三间门直直打开,后林的蝉鸣拉着嗓子,穿堂风在屋檐下打转,两个身影紧挨着,风滚着阳光,有一下没一下的扬起他们的发尾。
很明显 ,他们两个刚洗了头,整个人都透露着慵懒闲散的惬意,好像潮湿的皮毛动物,正在接受日光浴。
昏昏欲睡的禾边猛然睁眼,就看到院子门口满脸怀疑的李氏。
禾边霎时打鸡血一般起身。
李氏后退一步,而后认清眼前人是禾边,一时又气又怒,但转眼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便强行挂了和蔼笑脸,可她一贯使唤人很少作戏,显得不伦不类很是滑稽。
禾边等了片刻,嫌弃李氏酝酿太慢,自己开口道,“你来干什么,是田晚星和张梅林把你赶出来了吗?”
“你!”李氏强行闭嘴,而后心平气和道,“小禾,我听到了些疯言疯语,说你和一个傻子拉拉扯扯,你可想清楚了,这个男人来历不明,又身无分文,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还没有屋子。就瞅瞅你们这一身,从头到脚哪里是人穿的?整个破布襟,一整个穷酸样。我知道你能吃苦不在乎这些,但是今后你的孩子也跟着你吃苦受罪吗?等你有孩子后,就知道现在跟着傻子多傻。”
禾边没说话,静静等着她。
像是在思考他从没认真想过的一面。
这让李氏更加笃定,生出几分自信和轻蔑。
“而我家儿子人中龙凤自然不必说,哪个哥儿女娘看了他不红脸的。”
“现在这屋子阴森森的,你跟着我回去,给你整一身干净漂亮的鞋子衣裳,天天吃肉做少奶奶使唤人,以前田晚星使唤你,你去后天天使唤田晚星。”
“孩子,你可要想清楚,别犯傻啊。你和这傻子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们只是好兄弟,我不会追究的,我儿子那里我也不会说。”
禾边双手抱腰道,“说完了?说完了我说。”
“你与其在这里来找我,你还是管住田晚星吧,他在村里丢人闹事就算了,他跑去县里找你儿子,那你们家可是要扬名咯。”
李氏面皮一紧,咬牙切齿那模样恨不得撕了田晚星。
禾边笑嘻嘻道,“你开口闭口都是傻子,我看你也没什么文化,我看你还是回去多读点书,省得你儿子瞧你是个粗鄙的悍妇,有了田晚星忘记你这个老娘了。”
禾边自认为自己只是寻常的话,却戳到了李氏死穴。谁也别想把她儿子从她身边抢走!
李氏怒道,“好好好,你就跟傻子厮混吧,等你生一群泥腿子一辈子穷酸抬起头,你就等我儿子高中状元当大官!”
禾边也气了,端起屋檐下的脏水朝她泼去,“晦气!”
人走了,泼完了,那话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禾边扭头对昼起道,“看吧,我可是很抢手的。”
昼起重头到脚打量禾边,破草鞋夹着大拇指沟发红,灰麻裤腿和村里农人一样挽至膝盖处,但这一般是下田干活时才这样挽着。
禾边这样挽着,只是因为他小腿和膝盖处全都是一层层补丁,就是挽着遮挡住了,还是露出满是破洞补丁的里层。
上衣也是不合身的,下摆直直落在膝盖处,这件衣裳是肥大的七成新。是张梅林被赶出村子,收拾衣裳时不要的。禾边看到了,有些心疼,捡起来早上洗了,下午就穿在身上了。
禾边被昼起这样一寸寸打量,他很紧绷,但昼起的目光和别人不同,不待偏见和嘲笑,但那冷漠的样子还是刺伤了禾边单薄又脆弱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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