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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然的,他没有铜镜,田晚星的屋子他更不能轻易踏进,有时候洗衣服在水里看见自己,都不细看,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长相,早就在村里人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自己也就不愿再多看一眼。
“你眼睛圆圆的很大,很干净清澈,眼尾褶子很宽,还斜斜扬着,是很标准的猫儿眼。”
多数情况都是温顺乖巧无害的,给人无辜可怜的模样,但和田家人吵架的时候,会凶会瞪,吵胜了就盛气凌人骄傲得不行,会蹲在后屋檐缩成一团偷偷回味傻笑,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也这般厉害。
禾边只听过田家人骂他眼睛大,像是吊死鬼,原来他眼睛在昼起看来,是这般好看。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道,“那我其他地方呢。”
“鼻子很可爱,山根很高,鼻尖又有点小肉微微翘着。”
禾边不信。
昼起忽的回头,扫了禾边左鼻侧翼那颗淡淡的红痣,因为肤色黑看得不明显,但一旦看清平添几分清冷娇媚,而禾边从来没意识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么依恋,唇角天然带笑,只是他不常笑,就是笑也多抿嘴笑。
“嗯,黑点好,我喜欢黑的。很健康的肤色。”
要是变白了,禾边五官也遮不住了。哪还能在村子安全得长到十六岁。
禾边忽的啊的大声尖叫,捂脸扭过身,那红扑扑的耳朵让昼起顺着他之前的视线下移……
他也没想到,只是想了一下子就这样。
“小宝你别怕,平时没这样可怕的。”
“你又耍流氓!”
……
两人下山时,深山空寂荡漾着禾边的笑声,日头还挂在山尖上,山间小路被余辉照得亮堂堂的,绿叶还带着热光,映得禾边满脸光亮,两人满载而归。
禾边摘的野芹菜,用竹背篓装还需要插几根木棍垒做高尖儿。他的习以为常,落在昼起心头却不好受,禾边见昼起不想他背这么多,这才三十斤而已,他以前十三四岁背着五十斤的苞谷走了一天山路去镇子上卖,这点重量很轻了。
更何况这是他自己找的野菜,自己赚的钱。
昼起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禾边压弯着肩膀,佝偻着脖子的模样,但他知道事情急不来,便也没说什么。
在禾边看来,能赚钱比什么都好。
要是他一下子就想彻底改变禾边的生活方式,恐怕会让他无所适从,找不到自己熟悉安心的模式,反而会自我否认,进而得不偿失。
两人没有直接回田家村,而是顺着峡谷,去镇上。
摆在他们两人面前有两条小路,东边是青山镇,西边是善明镇。禾边不想去更加富裕的善明镇,他还有阴影,心底很是抵触。
于是选择隔壁青山镇,去卖这野菜和野猪。
青山镇距离田家村有些远,路绕着山脚修,弯弯曲曲走一天一夜都不止,但他们这会儿误打误撞翻了山,山脚下就是镇子了。
从半山腰看镇子一眼就很明显,只一条丁字主街,丁字路口是一条官道,官道下的一条大河,是从深山峡口奔流而来。丁字头上,是四条十几丈长的小街,呈口字型。
镇子上就算临街住的百姓,那家里都有田地,还是靠务农为主,小本买卖为辅,镇子不大,但日常杂货涉及吃穿住行都样样俱全。
两人下山时,将高山红日甩在后头,镇子上空红霞绚烂像是摊开的画卷,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街上没什么陌生人,嬉闹追打的孩子们一见陌生人来,当即就警惕起来。
不是怕陌生人,是这年头拐子太多,大人们都三申五令不得跟着人跑,不得离开家门口太远。
但孩子天性就是爱稀奇凑热闹。
昼起肩膀上扛的大野猪,还有禾边脑袋上戴的花环,一下子就引得孩子们瞪大了眼。
昼起求婚那捧野花,禾边背东西下山手得时不时扶着树干抓着藤蔓走路,不方便拿手上,昼起就给他扎了个花环戴头上。
禾边一下山就有些不好意思,条件反应怕人看了说三道四,说他长得丑还想戴着花。
但昼起说好看,他就戴着,这会儿一群孩子追着跑上来,嘴里都夸他花环好看,那些小女孩子小哥儿叽叽喳喳的蹦蹦跳跳的,眼里没别的,看向他的花环都羡慕好奇的不行。
孩子们那天真纯粹的笑意很有感染力,禾边从未被人这样热情得包围着追问着,一时间还有些恍惚无措,禾边紧绷的面色也松快不少。
而小子们就是围着昼起惊叹,夸张的伸开手臂比划大野猪,小孩子那尖叫声穿透力强,刺耳得很,没片刻,整条街上的百姓都知道有猎户打了头野猪来了。
禾边准备带着昼起去镇上的饭馆问问,这个青山镇他也没来过,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汉子喊住了。
“兄弟,你这野猪怎么卖的。”
“放下来看看,好些人都想尝尝新鲜。”
昼起两人回头一看,是一双洁白闪亮的牙齿,再看是个二十五六的汉子,手里还拿着带血的菜刀,腰间围着洗得发黄有些污迹的包袱,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汗涔涔的,一走近便是满身油烟味。
禾边要是识字,就知道这汉子后背的匾额挂着“杜家小食摊”五个清隽红字。
昼起把野猪放地上,又把禾边一背篓的野菜放野猪边,禾边看向他要他拿主意时,昼起小声附耳道,“我不会卖东西,但有拳头,小宝大胆开卖,我们不会吃亏。”
禾边也没卖过菜啊,他唯一一点买卖经验都是摘一点草药拿去摊子上,都是定好的统一收购价格。
不用什么讲价的。
他们周围很快就围拢一圈人,有人吆喝夸着野猪,有人好奇打量他们,更有人催促谈价格。
男女老少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禾边身上,禾边心头跳了跳,他以前万万没想到,他会面临今天这样人多的注视。
他只能硬着头皮卖了,他对那汉子道,“我没卖过野猪,你打算出什么价格。”
闻言那杜家大郎都笑了,这么实在的人可少见了。
他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嘴角的笑意笑不出了。他自认为很高了,这男人个头比他还高,且扫来的目光像是能读心似的,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杜大郎这才反应过来,被当做老实人的是他啊。
这男人怕是见他实在,没有隔壁那张家饭馆市侩狡猾,拿他让这个小哥儿练练胆子,试试水。瞧这男人一开始把小哥儿的野菜放野猪旁边,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且从站姿态就知道,他在护着人。
杜大郎被瞧得不自在,报价也实诚,“你这野猪拿铁锤砸的吧,侧腹和腰背砸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里面肠子内脏破没破,要是破了,野猪肉清洗麻烦要多费好些手工,还得多上盐巴才能搓洗干净。这样,我也是实在人,毛猪就十二文一斤,要是宰杀完按斤卖,二十八文一斤。”
禾边没有主意,不知道这价格到底能不能卖。
卖便宜了可不得心疼昼起的心血。
他鼓着脸,嘴里憋了好久的话一开口脸都红了,不过他黑,不像昼起平时爱凑近盯着他看,旁人是看不出来的,他道,“价格就不能多几文吗,不行的话,我再去问问饭馆。”
禾边发现话一旦开口,发现也没那么难了。
迎上昼起鼓励的眼神,禾边仰着脸鼓励地望着杜大郎。
杜大郎:……
有这样讲生意的?
眼睛大就可以瞪人啊。
仗着你男人高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
瞧那猫儿眼,圆溜溜的,倒是和他儿子有些相似,杜大郎心里犹然升起亲切。
杜大郎道,“好吧,再加两文。”
不知道为何,他还希望这小哥儿能叫他把野菜一并买了,于是朝禾边眨眼又扫了几眼野菜。
禾边感受到了好意,担心道,“看你家食摊不大,我这么多野菜能卖得完吗?”
杜大郎一噎,换个人这样问指不定被他骂一顿,但这小哥儿神情是真为他考虑的。杜大郎心里只一暖,豪爽摆手道,“我家小菜卖得最好,野芹菜酸汤是我拿手菜,你后面来吃吃保证喜欢。”
禾边道,“免费的吗?”
杜大郎笑笑,“好,送你一顿。”
这生意意外得顺利,杜大郎以一文一斤的价格买了野菜,野猪要过称,杜大郎跑进铺子里拿大称时,又一个大肚子满脸横肉的汉子来问价了。
一来就问杜大郎开的什么价格,他张记老板都多出三文。
看样子财大气粗、势在必得。
“我们已经卖了,不好意思老板。”禾边毫不犹豫道。
那张铁牛道,“你这人认死理还是不会算账?我整头猪买多三文,你这野猪看着一百五十斤左右,那就是多四百五十文!”
“你怕是从小到大五十文都没摸过吧,这四百五十文是多少你清楚吗?”
他说着就要上下打量禾边,面前却被突然站出来的男人吓得后退一步。
张铁牛仰着头看向男人,一身干瘦不像他满身腱子肉,但能打死野猪的,他不敢小瞧,尤其是对方仅仅垂着眼露出的一丝冷光,像是冬天的刀口子舔脖子一样,让人后脖子发寒,眼里当即泄了气势。
禾边觉得这人蛮不讲理,或许有昼起撑腰,也或许是他不想再受这些窝囊气了,开口道,“做生意本就是先来后到,你自己也是开饭馆做生意的,买卖不成就贬低人,还有谁敢上你家吃饭,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你管得着吗。"
张铁牛嗤笑了下,瞧这两人外地人,就一锤子买卖的事情,他也就没收敛使劲儿欺负,“泥腿子穷酸样,还讲起道理了。有钱都不赚,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他话一落音,整个人瞬间被揪住衣领,脚尖离地一尺高,衣领锁住脖颈不能呼吸,瞬间脖子上的涨红爬上了脸,直蹿眼球,瞪圆的眼珠子满是惊恐。
“能不能好好听我家夫郎说话。”
周围齐齐倒吸一口气,禾边也吓一跳,但他依然很熟练狐假虎威,很是不耐烦道,“讲又讲不听,打又打不过。”
张铁牛急促呛出了声,弯腰低头看向禾边忙道,“好兄弟,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看不过这杜家低价哄骗你们,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半空中的张铁牛像是被吹胀气的猪尿泡,挣扎中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哈腰,被昼起攘地上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脚跟。
周围围观的哥儿,见状羡慕的不行,找男人还得是有力气能护住人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即使这小哥儿不卖高价,这男人也给自家夫郎撑腰,多长脸啊,不像自己家男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仅不帮忙,还倒打一耙反过来训斥自己蠢。
不说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自己寻常按照市价卖个菜,财运不好的时候,价钱就会比平常低那么一文,好不容易卖完,回家还得给男人报账,会被嫌弃最笨人蠢做不了生意,白白浪费了他好些钱一样横吹鼻子竖瞪眼。
“这哥儿长得其貌不扬黑瘦黑瘦的,命是真的好。嫁了个好男人。”一个年轻哥儿小声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道,“他能让这样的男人护着手心里,想来他也很好。”
禾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藏着的笑,冒出了眼底,面上又多了一分光彩。
杜大郎从屋里取称回来时,看见张铁牛要截胡,幸好小哥儿守信,反倒让张铁牛碰了一鼻子灰。
杜大郎凶了张铁牛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两家世仇不对付,杜大郎先把手里一捆手指粗的绳子用平常买菜的小称称了下,有四斤三两,称星给禾边看了眼,禾边看清没问题后,再叫周围邻里帮忙搭把手,三四人一起将野猪五花大绑,上大称,大称也用扁担前后两个汉子扛着。
这会儿天色有些发红暗淡,杜大郎叫人侧了个方位,称星对着光,又叫禾边看,禾边那会看着可以称五百斤的大称啊,他也是头一次见。禾边看向昼起,昼起琢磨了一眼,这杆称长约二米三,秤砣重二十斤,……昼起心里有了个数值。
和杜大郎报得斤数一样,减去绳子重量,有一百六十五斤七两。
杜大郎现在瞧禾边越瞧越满意,宁愿亏价也重诺,他很欣赏这类人,直接定了一百七十斤。
“什么使不得,你可是亏四百五十文都要买我的,我让这点算不得什么。”
禾边面色高兴便也应下了,野芹菜一共有三十五斤,就是三十五文。杜大郎拿得毫不犹豫,虽然这已经是夏天,但是禾边这摘的鲜嫩,比清明那会儿还脆嫩。
算上野猪价钱时,禾边又抓瞎了,然后满眼崇拜的看着昼起和人算账,报账几乎脱口而出,而杜大郎算了半天,最后讪讪一笑,跑进屋问他家读书的三弟,得出的钱和昼起一样,两千三百八十文。
禾边一听这数目眼皮都跳了跳,两千多文,节约一点都可以用半年。
这日子真的有盼头起来了。
杜大郎叫他稍等,要跑进屋里取钱,一旁围观的张铁牛道,“杜大郎,你家还有钱么,你就大手大脚的花,你家这每天就进项四十文的生意,你胆子大敢吃下一头野猪,你家两个兄弟读书一个月笔墨纸砚不得两三百文,你这家底掏出来,你小爹看病要是差钱,尽管找我借啊,不然哪天又发疯跑出来到处找儿子。”
杜家就因为找丢失的幺儿子这些年来几乎倾家荡产,家里兄弟除了老大,另外一个到了年纪都没能成亲,对外面说是读书人只等考取功名再取,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杜家人找幺儿子找魔怔了,有个疯了的小爹,还有个一年到头四处找人的爹,没人敢把闺女哥儿放这家去,跟着填补那看不见的窟窿。
杜家这食摊,生意也不见多好,都是邻里能算出成本,那四十文一天的进项刨除成本,赚得就是一个汉子打短工的钱,更别说家里还有两个读书郎。
一家子重担几乎都压在杜大郎身上了。
为此,杜大郎夫郎没少和他争吵。
此时张铁牛当着外人挑杜大郎伤疤痛处,杜大郎当即拧着胳膊要揍张铁牛,邻里人拉架才拉住,张铁牛也趁机就溜走了,可不敢把杜大郎得罪得很了,老实人发飙也很发憷。
杜大郎理了理扯散的衣角,和昼起一起数铜板,加上野芹菜的一共三千四百三十文,有得好一会儿数。
禾边本应该很高兴凑近看的,但是莫名的,他想起了前世做阿飘的时候听到的消息。
据说隔壁镇上姓杜的出个秀才,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但是一个秀才晚上和朋友应酬回家,醉酒在河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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