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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杜大郎也清点好了数目,串了好几串,他递给昼起,昼起道,“给我家夫郎就好。”
禾边被这称呼当头敲晕了,傻傻地捧着一大串钱,再看杜大郎就有些不忍心,看他这样被重担压得也有些憨厚老实,“你家是不是有个秀才,今后不要喝酒走夜路。”
杜大郎哈哈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很有几分俊朗模样,“那借你吉言,我弟弟还是童生,不过他成绩好,什么县试院试都是前五的。”
禾边点头,杜大郎道,“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吧。刚好我家饭也熟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进来吃吃,刚好试试我手艺。”
杜大郎对面前小哥儿不知道为何有些亲热,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仔细瞧一眼就黑黑瘦瘦的。
禾边无所适从的拒绝了。
等两人走后,杜家门口突然跑出一个中年夫郎,朝禾边追去嘴里喊着岁岁,岁岁,杜大郎赶紧把他小爹拉回去。
刚从屋子里温习功课的杜三郎听见他小爹又犯病了,心里忍不住叹气,只觉得心里重压。得读书做官才能找到弟弟。
杜大郎道,“小爹,那人家不可能是小弟,小弟长得白白胖胖的,鼻尖还有颗那么明显的小孕痣,那小哥儿没有。”
杜小爹不死心仍旧想冲出去,大喊道,“天光暗,你可能没看清,我要去看看!”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就要闹,闹着找岁岁,要给岁岁喂饭,杜家人都习以为常,最后连哄带骗才把人稳住,好好吃一顿安静踏实的晚饭。
另一边,禾边走了好远还忍不住回头看杜家,一想起前世关于杜家的消息,禾边心里就有些奇怪的发堵。
禾边心不在焉的回头,撞到了昼起的胸口上。
昼起道,“杜大郎长得很不错?”
禾边摸着鼻尖想了下,爽朗健康的阳光肤色,笑起来很可靠,五官确实很俊朗,他田家村就没有这号人,莫名让他很想亲近。
禾边如实回答后,被盯得有些招架不住,“怎么啦。”
第24章
禾边说起杜大郎时, 眼里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那是雀跃和激动。
好像九岁在善明镇经历的挫败和胆怯,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反击。
他意识到了十六岁的新可能。
无形中,他完成了进镇子上的第一次胜利, 一个好的开头, 给他胆怯不安的心底注入了很多力量和自信。
昼起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微妙也散了。他看到的禾边,即使他自己挣脱了五花大绑的绳索, 但积年累月下来,伤痕深入骨髓,他需要一次次夸赞和肯定治愈自己,重获新生。
他在很努力的“纠正”自己。
把一些小事情都看得无比重要, 用来衡量考究自己。
这样很累,又进入了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说人生如戏重在体验, 可禾边在认真努力的活着。
昼起摸摸他的脑袋,“禾边很厉害, 第一次卖东西都能卖这么多钱, 而且那么多人围观看着, 禾边很有气场,说话做事都很让人信服。”
禾边仰头,克制欣喜, 只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你不会觉得我傻吗, 原本可以卖更多钱的。”
昼起道,“怎么会,禾边很会做生意,你赚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钱,一份是你和杜大郎之间的信任善意。这两样都是你需要的,所以比单单卖给高价的张铁牛会很舒服高兴。”
如果心里只有钱,那也不叫过日子,是日子骑在人头上,压弯了腰,人还是成了行尸走肉的奴隶。
就像它成为权力和杀戮的奴隶,而现在,才叫活着。
禾边眼里冒泡了,紧紧拉住昼起的手,“被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你怎么这么好。很难想以前居然是个傻子。”
禾边至今也没信他当时告知的身份和来历,不过,现在回想,昼起庆幸他没信。
果然就听禾边追问道,“那你当傻子的时候,那些难堪和别人欺负你的,你现在想起来不觉得难受吗。你之前应该没傻吧,是因为什么傻的?是不是也是被人陷害打傻了?”
昼起看着禾边的小脑瓜子装满了各种疑问,又给自己圆满了逻辑,尤其禾边眼里还有心疼。
昼起道,“会愤怒,所以我和你一样,也报仇了。但想起来不难受。”
“为什么啊?”禾边就很难受。
昼起道,“因为遇见了你,没遇见你我可能茫然也不知道做什么。”
禾边又高兴又心虚,然后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也不难受了,一想到你我也就很开心,什么都想不到啦。”
昼起道,“在我家乡,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
禾边眼一争,泄露一丝慌张,昼起捏了捏他鼻尖,禾边反而松了口气,幸好没长,这不是他家乡。
昼起的家乡可真可怕,难怪昼起做人很诚信真诚。
禾边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哄骗昼起,这会儿也真心实意夸昼起道,“昼起哥你最厉害,要是没有你野猪,我也卖不了钱。你是功劳最大。”
“给,你的钱你保管好,真放我身上放久了我就舍不得了。”禾边试探说道,眼盯着昼起,手里的钱袋子倒是抓得紧。
他之前找到田木匠的私房钱都是给昼起揣着的,他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重,昼起力气大,可现在揣着昼起的钱,禾边很不安心,很怕昼起没给他同等的反馈。
昼起道,“我们家是你做主,今后钱都归小宝管。”
“啊?”禾边假模假样惊讶,嘴角都压不住了。
“可是田木匠的工钱都是他自己管着的,张梅林会问他要家用。”
“我们家都听小宝的。既然成亲,夫妻一体,肯定不是口头上说说。”
禾边又晕头转向摸不着北了。
紧紧拽着昼起的衣角才不至于晕迷糊了。
嘿嘿。
昼起见禾边一路傻笑,问他笑什么。
禾边立即收起笑容,严肃摇头。
他可不能给昼起说,田家村就没夫郎女人管家的。
他还是头一个呢。
要是被昼起知道了,昼起心里不平衡,或者被带坏了怎么办。
他可知道这样的男人可不少。
吴老太的儿子田大郎,在他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会带孩子会半夜起来哄孩子,还会洗尿片。
结果村里妇人男人都说田大郎不是男人,这些活就该女人干的,男人就该出门赚钱,回家享清福,不然娶媳妇儿干嘛的。
后面,田大郎也就没再抱孩子哄孩子了。
“我没笑,肯定是你看错了,天也晚了。”禾边义正言辞的说。
禾边那小心思只差绷他脸上了。
昼起捏了捏他脸,还被禾边拍开,禾边道,“你饿了吧,去吃东西。”
天色太晚了,还饿着肚子,昼起没有带禾边回去,直接在镇上找了一家脚店住一晚。
点了两个萝卜白菜蔬菜,一个青椒肉丝,一起二十文。
禾边知道这些不够昼起吃,但是心疼钱,宽慰昼起,小声道,“反正晚上不干活,睡一觉就过去了,咱们早上多吃些。”
昼起心底升起一种微妙又爱又恨的感觉。
很奇妙,算了,少吃点东西,多品品禾边这个小骗子给他的新奇体验。
禾边吃得惊讶,还时不时给昼起嘀咕——就这味道刚好能尝出咸淡还能卖二十文,真是有个宝地好赚钱。
小镇子上没有专门的客栈,多数是凑活过夜,住宿的屋子有大通铺的五文一人,一排可以睡十个人,目前没有商队往来都是空的。
禾边觉得他们二人住大通铺就行,吃食花二十文他已经很肉疼了,连两三文一块的糖都没买来吃过,可想而知禾边多么舍不得花钱。
大通铺褥子半年不换,各种污渍硬得发光,不通风汗臭气味太难闻。
禾边就要住大通铺,两人还得花十文呢。
昼起道,“禾边,你又忘记要对自己好了?”
禾边目光闪闪,他当然没忘记!但是这这这费钱,他们还没钱,穷享受什么。到时候钱都花光了,男人这么大架子一天比猪还能吃,就是他出去讨饭也讨不赢啊。
昼起第一次在禾边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嫌弃。
昼起顿了顿,淡淡道,“禾边,你对一个卖东西的宁愿少四五十文,对你自己,对我,你的新婚丈夫,你抠唆到这种地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禾边被说的理亏,但想昼起刚刚可不是这样说他的,还夸他卖的好呢。
哼,亏他一直以为昼起宽和包容,没想到也两面三刀。
而且,他们还没成亲,算什么新婚丈夫……
禾边脸红红的,对一旁看热闹的老板要了上等客房。
脚店里也只唯一一间上等客房,其实就是独立单间,要二十文。
禾边心疼得要死,对老板道他先看看,不满意就不住。这话说出来时,禾边自己都心惊了,他对村子外的人胆子也这么大了吗?果然钱为了钱什么都敢。
和穷鬼相比,其他简直不值一提。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木床,好在给来的褥子是新鲜刚晒过的,还有太阳的气味。
在昼起看来太过简陋,但是禾边眼睛四处打量,摸摸桌子纹路扯扯蚊帐,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禾边顿时就觉得二十文很值了,他满怀希望道,“今后我们也要有这些。”
昼起见他干劲儿满满恨不得又去山里摘野菜的模样,把人抓来叫他先洗澡。这脚店只提供一桶洗澡水,再要水就得出材火费两文。
禾边一听立马就只要一桶,要昼起先洗他后洗。
村子里人家都是这样的,就是田老大和张梅林也这样,夫妻洗一桶水节约柴火,一般都是男人先洗。甚至穷的人家,寒冬腊月都不洗澡,只出门走亲戚一桶洗澡水洗全家。
昼起叫禾边先洗。
禾边假装不好意思,客气推脱,昼起竟然要伸手解他腰带,吓得禾边满眼惊慌,诚实了,涨红着脸自己先去洗澡。
他想叫昼起出去,可昼起只是把浴桶挪到了昏暗的角落里,将灯吹灭了。
禾边少年怀春,半推半就洗了个战斗澡。
但洗完后,昼起不让他穿衣裳。
昼起看着蹲在浴桶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禾边,无奈道,“衣裳都穿一天进山下山都是汗,小宝再穿上就从一个香喷喷的小宝变成臭臭的小宝了。”
禾边想,有道理。但犹豫。
昼起道,“小宝花二十文不会就想穿脏衣裳闻自己汗臭?”
“那你不准看。”
“嗯。”昼起闭眼。
禾边出了浴桶,从脚跟到脖子一路乱擦,飞快跑进床铺了,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招呼昼起快去洗。
听着墙角的浴桶水声响起,他才放松了点,忍不住闭眼深呼吸一下,被褥是干净阳光的气息,床也是软软的,感觉自己陷在棉花里,比他睡了十年的潮湿木板子好太多了。
禾边翻来覆去压着高兴轻轻滚了一遭,等水声停止,他立马躺得笔直,床不大,他几乎是贴着墙壁。
等昼起洗完走来,豆灯的光晕落在墙壁上画了个半圆,禾边贴墙上好像一只小壁虎。
昼起没说话,笔直躺下了,和他中间还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属于雄性强健刚猛的气息扑来,禾边心跳如鼓,手不自觉拉紧被子捂着脖子,被子下什么都没穿,让他浑身烧了起来。
等他闭眼紧紧皱眉,眉头能夹死无数蚊子,心跳能累死八匹大马时,耳边传来睡着的呼吸声了。
哼。
禾边又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月色透过窗,枕边人存在感十分强烈,禾边偷偷转动眼珠子,见人赤条条的躺的笔直,倒是下半身盖住了。
可是肚脐眼没盖啊。
村里孩子都知道,晚上睡觉要盖好肚脐眼,不然会着凉的。
他才不会给他盖。
听着男人酣畅香甜的呼吸声,禾边心里直恨,非常不得劲儿。
噗通一声,昼起被一脚踹地上了。
昼起爬起来,就见禾边双眼直视蚊帐顶部,担忧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昼起哥,我睡觉不老实,这床太小了,我不小心把你踢下去了。”
昼起胸口起伏,深深吸一口气,而后低沉道,“没事,今后给小宝买大屋子住。”
说完,俯身低头亲了禾边的额头。
两人四目相对,禾边压根没瞧见昼起眼里有一丝睡意,反而压着一种陌生的灼烫,盯着他眉眼,沿着鼻子落到了嘴上。
禾边立即扯被子蒙头。
昼起闭眼,又躺回去了。
这一夜,谁都没再动一下。
禾边甚至觉得自己要失眠一夜了。
尤其旁边伸来滚烫的手心,摸着他脸,连着他脸也迅速升温,烧透了,原来,昼起也会升温……但很快,禾边只觉得四肢一股暖流缓慢徜徉,眼皮渐渐沉重,睡意浓浓了。
第二天早上,禾边醒来只自己一人。床边是自己昨天那套短打,只不过都是干净的。原来自己昨天的衣裳被昼起洗了晾干了,现在穿在身上浑身清爽利索。
他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外昼起喊他,然后推门进来了。
晨光落在门框好像铺开的纸张,走进来的男人让禾边瞪飞了睡意,争圆了两眼。
这是画里走出来的吧,五官比隔壁村石匠凿的石像还好看,眉眼、鼻梁、唇角线条带着锋利冷峻,五官冷神情也冷,说是没有感情的冰块,可又天然带着审视看透一切的压迫。
但看向他时,像是活了,那冰冷的眼底化成了春水寒潭。
禾边看呆了,眨眨眼,晨光下面色肉眼可见的泛红,面颊上的小茸毛都东倒西歪似的醉醺醺的。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禾边合着双手喃喃着逐渐欣喜。
昼起摸了摸脸,看来挂了胡子后的脸,小宝是满意的。
这张脸和他前世的建模一模一样,只是皮肤没那么精细无暇,肤色是面朝黄土晒成的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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