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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躺在桌面正中间,不是一个能够随手摆放的位置。
段需和拿起来,发现谈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这里是吗。
Résidence de la Côte d'Or Chemin des Étoiles 42B, 3rd Floor, Apartment 7, 1007 Lausanne
一个陌生的地址。
*
这幢公寓建在一片静谧的人工湖旁,冬日的太阳照在水面上,显现出一种庄严的寒冷。
几个小孩在岸边滑冰,冻得坚硬的土地让他们高兴地跑来跳去,随时有掉进水里的风险,但是并没有大人来阻止他们。
谈择看了几眼就别开了视线,他不喜欢多管闲事。
利亚姆和卡特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让他回去上班。
就算是出钱最多的老板也没有用,投的钱要先拿去做产品和营销,技术人员的事情不着急,反正老板会亲自做的,刚起步谁不是这样过来。
曾经他以为要实现别人眼中成功,需要上天入地,更改既定的命数。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只是需要非常多的钱,和一点点重复的努力而已。
令他总是在思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合作人总是询问他有什么兴趣。他们这个年轻的团队当中喜欢做梦的人实在太多,常常设想未来的生活,邀请他共同谱写光鲜恣意的美好愿景。
谈择没有兴趣、没有所谓的远大理想,甚至不想成为某种人,对他来说,当下一秒胜过未来半生,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顺应段需和的设想罢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编造一个合适的爱好,因为段需和迟早有一天会发现这个真相,那时候又要因为这种小事变得惶惶不安。
谈择把手机设置成了免打扰,这样能短暂地把那些数字和陌生人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他又20多个小时没有睡觉,这个世界还有救的唯一预兆是段需和给他发信息。
请他到这里来见面。
这片银色的湖与吵闹的小孩或许是一种提醒。
他可以试着“喜欢”游湖,段需和会高兴他有这种恬静友善的爱好。
身后传来一串“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两个管理员拿着一次性塑料杯装的免费咖啡,其中一位用很尖厉的声音讽刺另一位洗手的习惯。
谈择观察了他们两秒,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了他们。
“抱歉。”
那两个人用不太友善的目光看着他。
谈择:“对面有小孩在自己玩水。”
如果段需和在,肯定会这么说,甚至还要过去管。他看到有小孩在水边,就会有一切不好的想象,因为谈月梨溺水过,还是因为见义勇为后的一场急病?
走进电梯的一瞬间,谈择打消了喜欢游船的念头。
来到约定的公寓,门没有关,敞开在那里,谈择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门锁,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原本今天应该是很不错的一天,可是变数总是很多。
粗心大意的人和没事找事的人,很难分清楚哪一个更应该去死。
谈择打开手机,取消免打扰,段需和的未接电话和消息纷纷跳了进来,他看着手机推门进去。
这样悠闲的开场让钟旗不太满意,他交叉手臂靠着墙,已经等得不太耐烦。
“不这样还真是请不到你,除了他之外的消息一条都不看。”
他不知道是过于紧张,还是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掌控身体机能,双手在剧烈颤抖,瞳孔也是。
谈择瞥了他一眼,低头回复消息:“直接说,赶时间。”
钟旗的脸在背光下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僵硬:“这么硬气,明明恨段文方,还给他当儿子,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骗炮?”
谈择并没有被激怒,淡淡道:“上赶着跟条狗一样,什么都没拿到还要替段文方咬人。”
钟旗突然笑起来:“怎么会没有得到,你在山里真的被狗咬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
谈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观察钟旗,在这之前其实并不记得这个人的长相。
段需和会怎么对他,都不需要想象,在医院那时候,他们关系还很差的时候,见过他给钟旗打电话。
轻声细语,切切叮嘱。
段需和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他是一把裹着糖浆的匕首,如果仅仅是享受他的温柔和善,只需要品尝这份甜蜜就可以了。但是一旦贪婪,想要拥有更多,就会发现强求不来任何,只能被割下舌头。
某种层面上来说,谈择知道他跟钟旗是一样的,甚至和梁苛,乃至段需和任何一任前男友一样,只不过永恒的幸运眷顾了他。
人早就应该明白的道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都是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好的,所有强取来的,最终都会亲手摧毁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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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第51章 50
“我知道,你以前住在没有灯的房间里面,还要养一个妹妹。”
钟旗使用的是陈述句,明明是描述别人的人生,他却好像比对方更肯定一样。段需和可能跟他说过,他跟任何人提起他都不奇怪,不过别人告诉他的可能性更大。
不需要回复,他接着说:“他可怜坏你了吧,但是至少没人会每天把你和你妹妹打个半死。”
谈择:“你就靠挨打获得同情吗。”
钟旗伸出一根手指,感觉不到痛似的,按在桌边,划过锋利的棱角。
“我不需要他的同情,我自己能够解决问题。把那个人弄死,还不坐牢。但是他非要救我,非要给我钱,非要对我好。”
他平静地将自己杀人的事夹在叙述段需和的情感当中,就像是微不足道一般,或许他的确这么认为。但在事实面前他依然需要承受刑罚。大方讲出来,或许是假的,只不过是可笑的想要吹嘘胆量。但如果是真的,那是他认为这个秘密绝对不会被暴露吗。
在门口就能够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了,或许在里面感受不清楚,但是从外面进入这片空间,还是很明显的。比起作为警告的危险信号,更像是一种挑衅。
“段少爷,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走进这扇门里呢?”钟旗竟然笑了,“还是说,你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谈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吗。”
他的耐心到此为止了。
这个态度似乎并不在钟旗的意料之外,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不敬业的舞台剧演员,只有充血的眼球证明他并没有那么平静:“看来你赶时间,要去见谁?没事,很快就不用着急了。你去死吧。能明白吗,我和他才是一类人。”
他的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只要一下,一切都会结束。”
谈择瞥了一眼:“是吗,怎么结束。”
钟旗:“我手上有一个火折,点燃之后这里就会变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你想要看看吗。”
“火折。”谈择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仅仅嘲笑这个叫法,“烧起来你也逃不出去,想死从窗口跳下去就行了。”
钟旗:“换你一条命很划得来。”
虽然这么说,他的神情变得更加谨慎,因为对方不怕死,而且一直试图激怒他。为什么?过得好的人都会怕死,无一例外。段少爷才是精神病最重的那个。
钟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你认为这栋房子并没有密闭多久,火源并不足以引起爆炸,所以毫无威胁对吗。”
谈择:“想太多。”
钟旗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因为这反应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谈择的表情让他感到有一丝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记不起来了。
好吧,没办法,有些人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去死,总是给别人添麻烦,那个爱喝酒打人的老头是这样,虚伪丑恶的段少爷也是这样,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出生在这世上。
而他会帮助这些人结束这一切。
钟旗暴起,几乎在一瞬间翻过面前的桌子冲上前。能够直接站在目标面前其实更好,但是如果事先准备进行不太愉快的交涉,中间有障碍物会让人减轻更多防备,在生死的斗争中绝不能缺少这样的防备。他掩饰在身后的手终于露出来,掌中是一把黑色的军刀。单面开刃,刀背为锯齿状,并添加了放血槽口,狩猎大型动物时都可以割开它们厚厚的皮毛。但是在挥砍第一下被躲开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好了。
他的经验还是太少,只有动物和老酒鬼,清醒的成年男子跟两者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他不能够赶紧利落地杀死对方,飞溅的血液可能留下痕迹,万一没有烧干净的话,会很麻烦。
在被袭击的时候,人会下意识抬手挡避,钟旗想,既然没有办法一击毙命,那么砍伤双手防止反抗也是很好的,他转手握住刀把,尖端刺破皮肉的声音却不像他想象中一样出现。巨大的疼痛骤然袭击了他的腹部,摔倒在柜子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脏破的衣服,才意识到自己被踹开了。他应该反省自己,挑的这把匕首材质太重了,虽然重量可以防止脱手并且加深目标的伤情,但是他运用得不好。
“下次”他不会再用这样的刀了。
谈择的外衣被割开,手臂确实划到了一条口子,这把刀太锋利了,真让人高兴不起来。他一脚踩上钟旗的手腕,用力捻了几下,逼迫他松手,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叫喊。
“看来你还是舍不得烧死自己。”谈择把袖子卷了起来,避免空荡荡地灌风,“连自己的命都放不下,杀不死人的。”
那一脚似乎力气太大了,钟旗的表情变得很痛苦,他血红的双眼突出,白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像条渴死的金鱼,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
谈择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似乎想听清他在说什么,皱着眉道:“安静。”
钟旗的腹部乃至四肢都非常疼痛,脑袋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他相信这一刻不杀死对方,这个准备好的坟场就会属于自己,所以他一定要做到。谁没有脚?他用尽力气往前踢,想要踢到谈择的小腿令他失去平衡。谈择的反应非常快,躲开了,但是有了这个距离,他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比如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拿起武器。
这次他成功了,尖锐的匕首戳开皮和骨,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他想要观察目标的反应,被猎杀的人应该是痛苦的,向他求饶,他会赢的,赢得一切,本来就应该属于他的。
但是谈择的表情并不痛苦,他甚至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不知道哪一个地方。
在头部受到重击之前,他看见谈择在笑。那是一个很微妙的笑容,几乎难以察觉,但是当人预感到自己的失败时,在对手的脸上看到一点微小的牵动,都能意识到,那是胜利的嘲笑。
*
段需和不停地催促出租车司机,并塞了不少小费。
“我的亲人出事了。”他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人能不同情他,好心的司机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段内赶到了那个地址。段需和的视线第一时间也被边上的湖面给吸引了,这个社区的绿化和设施看起来都很不错,并不像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的样子,是假象吗?
房间的楼层不高,他没有耐心等待电梯,直接从楼道跑了上去。隔着厚厚的门,他听到房间里面传来重物撞击声。不知道是时间变慢,还是他的动作变慢了,连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都变得很漫长,一切的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离他非常遥远,唯一清晰的是重锤一般的呼吸,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发现那喘息不是从别的地方,而是他内部的肺中发出来的。
门后面映入眼帘的,是他曾经做过许多次的噩梦,弟弟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苍白的脸像掉落的羽毛。
段需和常常在心中做假设,假设一些很坏的坏事,因为人只有做好的最坏的打算,才能够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有处理的勇气,可是他依然没有办法理智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从手边拿起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冲上前去,用力砸在了行凶者的脑袋上,他以为用的是书,回过头才发现那是一个彩色玻璃制成的几何摆件。为什么他会以为那是一本书?
歹徒并没有反抗,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可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起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段然被伤害了,又一次,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这个世界对段然来说就像一个地狱一样,是因为总有人想要伤害他吗,不是的,是因为有他这样愚蠢的兄长,不停地带来痛苦。但是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不是只会哭的小孩了,他能够自己出门,去到任何地方,有成年人的力气,和承受后果的觉悟。
从歹徒手中滑落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上,并反复地戳刺进那人的身体。尖锐之物刺穿人体皮肉的感觉是很微妙的,并且能够通过相连接的硬物将那种感觉传递到神经系统上。段需和听到黏稠的液体滴落在衣物纤维上,他以为那是血液,但是并不是。
他只是赶过来太辛苦,太累了,汗流下来了而已。
确认躺倒在地上的人没有反应之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可怜的、受了苦的弟弟,反复安慰他,告诉他哥哥来了,来救你了,一切不想要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的腿还压在歹徒的手上,反复提醒他发生了什么,并且不会轻易过去的。他不敢看周围的环境,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怕会心碎,不只是担心弟弟被歹徒吓坏了,更怕他被自己吓坏。所以他只能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是洁净敞亮的一片空白,这让他感到非常的平静,同时也能防止眼泪掉下来。他的眼眶非常酸痛,但是眨了眨眼才发现那里是干涩的。
他杀人了吗?
很久之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盖在他的背脊上,通过毛衣柔软的触感缓缓抚摸他,安抚他的颤抖。另一只手用力地搂住他,把他往怀里按。好像他们是一体的,应当重修旧好。
或许在亿万年前,一切还不是一切,只是一团混沌不清的物质时,他们就在一起了,那个时候不分彼此,只是紧紧相依,任谁都以为不会分开。
待心脏重新回到胸腔里跳动,段需和先站直了身体,然后想扶谈择,但是弟弟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想到弟弟还有力气,转而去检查他的伤势。
谈择的两只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刺伤,左边的伤口很浅,右边不同,从肩膀到上臂,豁开一道口子,好在出血量不多,应该没有伤到动脉。
段需和把毛衣脱了下来,按在他的右臂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松绿色的衬衣。他太瘦了,头发又有些长,低头专注地按压时,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当中,像陷入了沼泽般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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