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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择用另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手背蹭到了他的脸,很凉,应该是跑进来之前被外面的冷风吹的。
段需和有些吃惊地看向他。
“疼吗?”他问道,继而觉得说了一句废话,都伤成这样子了,怎么会不疼。
谈择摇了摇头:“还好。”
好孩子总是不想让人担心。
血液没有渗透毛衣涌出来,段需和松了一口气。
“我找个人来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他用商量的语气说,“估计要缝针了,不知道用不用打破伤风,到时候你听医生的。”
谈择没有听话,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你要单独跟他待在这里吗?”
段需和感激他的体贴:“没关系,他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了,尸体没什么吓人的。这里比较安静,我要打几个电话而已,别担心。”
谈择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抬头对他说:“还没死。”
段需和张了张嘴,没说话,后退几步,沉默地倚靠在宽大的背景墙边,他突然有些想抽烟。或许梁苛的劝告是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双手应当摆放出什么样的姿势,眼神该看向何处,所以要找点事做。
谈择把手伸向了那把短刀,这让段需和有些吃惊,以为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刻说:“不要!”
对上弟弟疑问的眼神,段需和解释:“别再碰那片地方了,到我这来。我知道他还没死了,先让他接受治疗。”
谈择既然不肯离开,他也没有避人,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是还没开口,谈择就把他的手机拿了过去,跟对面的人说没事了,挂断了通话。段需和愣愣地看着他,他说:“我找了别人来,他们是专业的,更快也更简单一些。”
“专业的。”段需和重复了一遍。
谈择补充:“医疗护理。”
段需和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为时尚早:“我还要再联系几个人,问问这种情况,让他们做一下准备。”
其实他第一时间最先找的人是乔镜华。就算是年迈的老人,在面临死亡束手无策的时候,应该也会找妈妈吧,只是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然而谈择说:“这个,我也找好了。”
段需和的视线慢慢从手机,转移到了弟弟的脸上。
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争斗,谈择看起来却依然很从容,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段需和问道:“然然,你不害怕吗?”
不,不是这个,其实他想说的是,刚刚明明没有足够的时间使用手机,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联系的那些人呢?
谈择没有回答。
段需和又问:“现在的情况,是怎么跟他们描述的呢?”
“当然是照实说。”谈择毫不犹豫,“他精神状态不稳定,毫无理由地突然发起袭击,正当防卫而已。”
段需和心里想:毫无理由吗?你为什么来这里呢,怎么不跟我确认一下,在我来之前,刚才到底又发生了什么,看来弟弟是不想说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反问自己,这重要吗,比违背弟弟意愿强制令他说出来更重要吗?
“放心交给我就可以了,除了这东西有点烦,得另外处理一下。”谈择用两指拎起刀把,看着窗外蓝到发白的湖面。
“为什么,因为上面有我的指纹吗,你要把它扔到湖里去?”
“怎么可能。”谈择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甚至笑了一声,当看到段需和的神情并不轻松时,他很快收敛了笑容,“我没有别的意思,这里太近了,做这种事欲盖弥彰。”
“既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遮掩它?”
“因为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面对接连的质问,谈择并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样子,“我们选择两点之间最近的一条路而已,这不好吗,你也可以轻松一点。”
段需和还要说什么,谈择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嘴唇:“嘘。”
除了说话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安静下来才听到是地上躺着的人发出来的痛苦的抽气声,非常微弱。
“你看他好好的,还能叫唤。没事,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谈择的语速很快,“你救了我,我们都知道,把这当作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段需和已经冷静下来的心突然又感到害怕,因为他觉得这个弟弟有些陌生,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他们不是应该拥抱彼此,确认彼此相安无事,然后互相安慰吗,为什么弟弟的想法这么奇怪。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就像在孤儿院的童年,没有办法知道明天或者下一步会遇见什么,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来,他现在应该做什么,谁能够来实现理想中的拥抱呢?
“你要我离开现场吗。”他有些茫然。
谈择:“你待在这里也可以,留在我身边。”
段需和沉默地抱着自己的双臂,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谈择跟在他身后,但是没有坐下,而是紧贴着他站在一边,用伤情较轻的那只单手回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段需和觉得只要他想看——甚至好像就在等他这么做,谈择就会把手机上的内容向他展示的。但是他不想。
他总是以为听见了外面传来脚步声,但是并没有人进来,也许是他听错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问:“你隐瞒事实是想要报答我吗?”
谈择在听到他说话的一瞬间就把手机放下了,很专注地看着他,闻言道:“为什么这么说?你夺下他的刀是因为想要我感激你吗,如果不是,那么我也一样,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
第52章 51
段需和沉浸在后悔当中。
当时面对弟弟的表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为自己的冷场找补:“我也爱你!然然,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我知道不应该干涉你的想法和选择,只是我觉得,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说,其实对你也不是很好,但是无论如何……”
突然有人进来了,从着装看出来有医生和警察,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似乎是律师,还是段然的合伙人?段需和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好像都认识他,纷纷上前安慰他,眼神里充满怜悯。
谈择当着他们的面,摸了摸他的头发,接着往下,双手捧着他的脸:“没关系,回家等我,我们晚上再见。”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一定会回来的,段需和相信。
只是现在已经两点多了,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乔镜华的电话。
没几秒她就接了电话,有些惊讶道:“小和,你那里不早了吧,怎么没有睡觉?”
段需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说:“我睡不着,想着您应该醒了,没有打扰您睡觉吧。”
乔镜华:“当然没有,我最近都睡得很早,早上做自己的事情,中午办公,事情做完差不多困了就睡,这种作息还挺适合我的。小和,你怎么样?”
段需和下意识地说:“我也挺好的!就是想有一段时间没打电话了……然然的学习和工作都挺好的,他也特别照顾我,我们、我们最近可能会回来,还没有商量好时间,我会配合他的安排……”
“小和。”
乔镜华打断了他。
“你已经长大了,不用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我相信你有处理问题的能力。”她的声音温柔又有力,“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找妈妈?你听起来有点紧张。”
段需和小声说:“我就是想你了。”
乔镜华叹了口气,不过是笑着的:“想我了又安排不好时间回来是不是啊?那妈妈来找你吧,等我这阵子忙完,刚好要去你们附近出差,我找机会过来一趟。”
“啊,不用,我……”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和?”
段需和说:“没事,然然回来了。”
乔镜华:“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段需和:“嗯……他有很多事情刚开始做,比较忙。”
乔镜华姑且接受了这个理由:“好吧。”
段需和原本想问她要不要跟弟弟说几句话,但是她留下一句“早点休息”,挂断的速度很快,听起来有事要忙。他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打扰了妈妈,又没有对她说全部的实话。
谈择就跟平常每次回家一样,脱下外衣随手放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走过来亲他。
段需和很难不发现他换了一身衣服,跟白天穿得不一样了。是应该换一件,原来的被血染脏了。但他是哪里换的呢,这个牌子他认识,并不便宜,不会是好心人提供的。是回公司换的吗?他知道他在那里有临时的休息室,可这件衣服他从来没有见过,是哪里来的?
亲了一会儿,段需和把他推开了,微微喘着气:“伤口怎么样?”
谈择:“没事,别碰水就好了,谁的电话?”
“妈妈。”段需和怕他多想,还解释了一下,“她有点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不过她说之后可能会来看我们。”
谈择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又低头想继续。
段需和用掌心捂住他的下半张脸,难得地有些羞恼:“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
“我以为你讲完了。”谈择说,“她要来,然后呢。”
段需和:“不是这个,是白天的事情,钟旗现在怎么样了。”
“没死,在医院躺着。”
听起来还有点可惜。
段需和知道他一直以来都讨厌钟旗,很明显,钟旗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和善,但是他觉得,在面对生命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应该是这样的,无论是生是死,不都应该得到重视吗,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是憎恨到一定地步,还是性格使然?而且,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孩子小时候不能缺少思想品德教育,一个两个都跟疯了似的。
“然然,我从前觉得我只要无条件支持你就可以了,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自然而然会说。”段需和迷茫地看着他,“现在我却想,是不是应该更主动地询问你,你会不会以为是我不够关心你?”
谈择:“我没那么想。”
段需和:“那就好,那如果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讨厌他,你们为什么……”
谈择打断他:“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吗?”
段需和偏了偏头,似乎在理解话语背后的意思:“钟旗?他不可能喜欢我。”
会说这样的话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情窦初开的青春期,不仅谈过恋爱,也遇到过很多暗恋他的人。暗恋其实是很明显的,不经意对上的眼神,话语中流露的情谊,空间中不自觉地靠近,他很快就能够察觉。如果他不喜欢对方,或者正处于一段感情当中,他会尽快斩断这种黏稠的暗线。但是钟旗并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钟旗与他存在年龄和身份上面的差距,更因为他本身的态度。
或许是曾经他确实把钟旗当作弟弟看待过,他甚至觉得他与谈择有些相似之处,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对划分到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孩子希望吸引视线,希望得到关爱,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如果到了一种会伤害别人的地步,那必定是要加以干预的。他以为钟旗会变好,看来并不会,人如果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跟动物也没有什么区别,需要牢狱和别人的管控。
谈择:“你觉得你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段需和:“在我来之前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段需和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你是说,他因为喜欢我,所以就要伤害你。”
谈择:“你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对吗,又觉得是你导致这一切发生,然后离开我。”
段需和好像总是在积极地揽过惩罚,然后躲到角落里折磨自己。
并且还不肯承认。
“我不会!”他立刻否认,虽然眼神躲闪,“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他,能告诉我他在哪个医院吗?”
会否认总比默不作声要强,还能要求他怎么样呢?信赖是需要培养的,一朝一夕无法改变。
谈择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看起来很疲惫,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了桌面上,明晃晃的白色纱布几乎要刺伤段需和的眼睛。
“我忘了,等天亮可以打电话问一下,不过我不能陪你去,我暂时被限制离开这里。”
他忧心忡忡地摸了摸他的手,好在手并不冰冷:“怎么会这样……你吃饭了吗,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
谈择:“在警局喝了点水,上次睡觉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那已经两天了。”段需和心疼地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传递温热的心跳,“我去放水让你洗澡,然后给你弄点东西吃好不好,想吃什么?”
谈择:“什么都可以。”
段需和喃喃道:“好,别担心然然,哥哥会陪在你身边。”
他的确实现了这份承诺,不仅给弟弟细心换药,甚至还做饭洗衣,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
虽然煮出来的东西总是那几样,无非放到锅里,开火,盖上锅盖,等颜色变成了段需和熟悉的食物色,就盛出来吃,无论是大小不一的切块还是夹生的饭,谈择都能穿着漂白剂放过量导致褪色的睡衣,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段需和愧疚地向他道歉:“我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谈择却说:“我觉得要做好这些也并不简单,况且你已经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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