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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师父,在哪。”赵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来不及了。”费闲指尖轻捻,断了这最后期许。
一旁坐在椅子里喝茶的司天正将这些话听了个正着,目光幽幽盯着费闲看了一会,想起当初查到的资料。
他连穆决明那位常在边域森林极少现身的驭兽大师都能查到,也能知道薄言所习功法均是薄老侯爷独创、天下无双,可就是查不出费闲的师承所在,就好像,那人不在本土…
“也是可怜人…”穆决明喃喃低语,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被抛弃,会成为别人的弃子,到最后,连在意的人都护不下。
他转目看了看一旁端着茶杯的司天正,暗自神伤:追名逐利是人的本性,但偏偏,是这人的本命,家族传承,护国将领,他,不可能属于自己…
“可惜。”
郡王颓败地坐到床边,形容枯槁一下子又老了十岁。年过半百,很多事如过眼云烟,刚过了几年孙儿承欢的日子,就再也斩不断这亲缘了。
“王爷,让他们治吧。”女人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着坐在腿上的儿子,坚韧不屈。
郡王看着他们母子,将喉间哽塞吐出,揽衣襟正色一礼,道:“拜托二位了。”
第二天一早,治疗开始了。
屋子里只留了陈先生以及打下手的阿戊,费闲净手后坐到床边,先扎了一针让那孩子睡了过去。
看着床上蜷缩着的半大小孩,站在一旁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便立即有了行动。
费闲坐在床边,取了银针,找准穴位直接刺了上去,阿戊坐在一旁一点一点仔细烧着针刀,配好清洗的药水,陈先生坐在床边凳子上,不错眼神地观察着孩子的反应。
只过了片刻,小家伙骨瘦的脊背上已落满了银针。
终于,费闲抬起了针刀。
仲夏炎热,室内严密不漏一丝风,忙碌的三人均已大汗淋漓。门外厅内,坐着的自然不用说,郡王一直在桌前踱步,老管家站在门边不住往里看,那女人被一旁的丫鬟照看着,面容憔悴不堪。
天再次暗了下来,暗到烛火都无法浸透。
费闲终于开始拔针,看那孩子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知道这一场劳碌终于没有白费。
“闲医师今后可以在医届横行了。”陈先生已累地瘫坐桌边,双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脸上却红光隐隐。
“先生指点有方而已,我还差得远呢。”费闲整理着东西,松开紧绷的弦。
“不远,我们阿闲最厉害。”穆决明到了他身侧,自然地搭上人家的肩膀。
薄言走在众人身后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脸宠溺中带了傲然,与有荣焉。
阿戊已经叫了主人家进来,郡王与那位母亲早扑到了床边。
“二位放心,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醒。”陈先生怕这二人过于担心,解释了一下。
女人抱着儿子,感受那正常温度下平缓的呼吸,当即跪倒在地,冲二人磕了好几个头。
郡王满带感激,激动地站都站不稳了。
“诶,快起来…”陈先生虚抬着手,让女人起身。
“王爷答应我们的事呢。”费闲却没给他们太多感动的时间,轻声问了出来,同样未曾理会磕头的女人。
司天正看着这人,更加坚定了让他入大理寺的决心,做事果断,头脑清明不被周边环境影响,不受感情蒙蔽,最主要是他分得清主次,比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官员都有能力。
女人抬头看了看他们,抿着唇强忍痛苦,目光越过几人到了门边。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知道这人已站了多久,众人察觉到的时候,那人已迈步往里走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灰布袍万分不起眼,要不是他站在这里,真的察觉不到多了个人。
楚山提刀就过去了,赵庄跟在一旁,薄言生怕他控制不住直接把人杀了,也跟过去。
第93章 收网
司天正翘着二郎腿盯着人看了一会,缓缓站起身:“事到如今,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吧。”
“报应早晚会来,我也不想它落到孩子身上,是我,对不起他母子。”男人声音低哑,又往前走了两步,被迎过来的人挡了。
抱着孩子的母亲低低啜泣着,声音却愈来愈大,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下了。
哭声凄惨,诉说着艰难,儿子活了,丈夫却要死了。
“明知做错事会有惩罚,感叹再多也没有用,您还是好好说一下情况,尽量将罪责减少些吧。”费闲站在司天正身旁,冲他略一点头。
司天正一挑眉,对这人更满意了,这要是留在身边做助手,那些不想多说的话都不愁没人懂了。
刀刃就在冯生颈间,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杀了他,楚山紧紧握着刀柄,咬牙沉声问道:“楚氏山庄,是你干的?”
“楚?十几年前了吧,我有参与,杀那家主一家的,另有其人。”冯生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印象深刻的杀戮也就那几个,这场灭门,最为血腥残忍。
“还有谁!”楚山将刀贴得更紧。
“这件事是门主亲自办的,当初你家人不肯合作,用了些…手段,可惜,唉,还是蛮佩服的,看着家人一个个被杀死,都没将秘密说出来。门主担心泄漏,就让杀手们出动了,还将那里洗劫一空,密室都翻了个遍。如果你乐意,可以将这些帐都算到门主身上,我也受制于他。”这人无所谓道,对这位门主并没有多少尊敬。
“你们门主,是谁。”薄言站在一旁,倒有些袖手旁观的意思。
“我不知道,只知道地位极高,官员见了他都要下跪,当时还有几位官员留在那里收尾。罪名我都认,郡守也是我杀的,因为他干的事太脏,不好收场,还想知道什么。”冯生看着床边的妻儿,想过去又怕伤到他们,任那刀刃刺破了喉咙。
“你们想知道什么秘密。”楚山哽咽着,还是帮他们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只听见了一句,似乎是肖家给的什么东西。”
“那你去死!”刀刃已入颈半寸,依旧没有人来拦着。
“当初那些官员,都有谁。”司天正将银牙咬得很紧。
“当时的太守、洲里的高官,都有,后来听说死了两个,被门主下令杀的,剩下的还在洲里任职。”他不认识那些官员,只是当时的他更认识了这世道的黑暗。
“三三,让他这么死了,不值得。”赵庄终于抓住了楚山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啊啊啊!”楚山眸已满是血丝,想到亲人们的惨死,怎么都忍不下心中的痛苦,大叫出声。
“你可以杀了他,当着他妻子、孩子的面杀了他,那痛苦的,会是谁呢。”薄言的话并不是规劝。
“好,你最好别死。”楚山手腕一抖,猛地挥动起手中的刀刃,不消半刻,便将眼前人划成了个血葫芦。
“啊啊啊啊!”女人终于受不住这刺激,昏了过去。
一整个过程,赵卓没有动一下,只最后将女儿接在怀里,让人带下去照料了。
赵庄通红着眼眶接下脱力的楚山,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不会随意杀人,他会被交到官府,以洗脱薄言的罪名,王爷,您应该也明白,自己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费闲笔直地站在那里,持重而端庄。
薄言抬头看着他,目中的爱慕与敬服漫溢而出,牵动心神。
“我知道,我认罪。”知情不报险些酿成大祸,这罪名,足以革除他的王位。
“放心,不会轻易饶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司天正看向楚山。
楚山闭目,紧紧抓着赵庄的手,极力控制着心中恨意,“找到幕后之人,我要,亲手报仇。”
“我们先回去吧。”赵庄护着他,当先出了王府。
“尚未在哪。”薄言过去看看半死不活的冯生,好悬没有踢上一脚。
“回去了,这里有一个分部,‘地坤’就是他,上次来交代过事情就没见过。”血迹滴落,让他声音更为沙哑。
眼看着那血葫芦再也无法支撑,费闲走过去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补血丹,帮他吊住命。起身时,突然觉得一阵刺痛,不自觉拉住了身旁薄言的手,可能是累的,头快裂开一般,好难受。
薄言揽臂将他护在怀里,温声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头疼,我们回去吧。”审讯的事也不归他们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怎么了?”陈先生立即上前,握上那腕脉。
“少爷?”阿戊忙过来扶住。
“好,麻烦陈先生来看看吧。”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些慌。
费长青抱着手臂想了想,过去将那人的下颌与手臂卸掉,跟司天正穆决明两人一起去了县衙。
其中一个真凶成擒,另一个也有望问出出处,那军令状就可以作废了,先把那个拿回来再说。
室内一瞬空旷,赵卓看着床上的孩子,久久没再动弹。
案件审理需要时间,天晚了,几人暂时将重伤的冯生放到天牢里,纷纷回了住处。
阿戊在院子里已经对留下的几人说明了情况,以他这爱说的性子,自然是将事情描绘地几近完整,司天正几人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唾沫横飞。
“牢里会不会不太安全。”朱韵道。
“设了防备,再说他一个领命办事的,说出来的也只是发生过的事,那些人不会来冒险,他们呢。”司天正看四周少了几个人。
“费闲头一直疼,吃了些药在休息,侯爷一直在旁照顾;楚山心情不好,关在房间里不肯吃饭,赵庄正陪着;肖木对这些不感兴趣,带孩子玩呢,青青看孩子累了,休息了,陈先生也休息了。”朱韵说完,春儿立即递了杯茶给她润喉。
“肖木没说他们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楚家?”穆决明接了一句。
“他不知道,从没有听过,他人一直在边境,也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事,恐怕什么都不知道。”朱韵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要去楚氏山庄看看吗。”穆决明扶了扶司天正。
“嗯,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吧。”这件事不急,去了恐怕也找不到什么了,十七年了,又能剩下什么。
“那里,已是废墟一片,当初大火烧了五天。”朱韵轻声道。
“他们想利用江湖门派办事,总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吧,为什么一直没听说过。”沈天成扭着脖子问道。
“打不过就来阴的,他们行动之前也会查清楚。”像冯生这样的办事人还有很多,在看准目标之前都会仔细探查,有钱有势的好利用,有本事的折其骨,反正都会有办法压制。
沈天成看向司天正,继续道:“他们的分部,在哪。”
司天正几人回来也是为了此事,想必有人会很想去。果然,楚山很快蹿了出来,回来时的颓败一扫而空。
一旁屋子里的薄言冲众人挥挥手,他要留下来照顾阿闲,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费长青不放心,跟进去看了看,见他面色红润脉搏有力,应无大碍,便又退了出来。
于是,后半夜的老宅中,只留了薄言肖木沈青青这些人看家,其余几人带着新仇旧恨杀奔了那片村落。
一起行动的,还有司马骁与他带来的军队,他代表官家,没他在这件事就真成了单纯的复仇。
兵贵神速,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达了所在地,其中可见人影憧憧,似乎收到消息要转移。确实,即便他们在郡王府中留了不少眼线,那也料不到这些人会不考虑后果直接拼杀吧。
霎时间,喊声震天响,刀光剑影轮番上阵,谁都没给对方留下活着的机会。
火光噼啪,刀剑不绝,震天荡地。
一张巨网在这片区域来回收放,捞起了不少人,唯独没有尚未。
司天正一马当先,踏翻了一间又一间屋子,找寻着尚未的踪迹。司马骁坐镇中军,狂揽大局,势与这些暗桩走卒论高低!
一众人厮杀到天亮,楚山几人浑身浴血,精神却高涨,回去稍稍清洗休息后,又去了府衙外听审。司天正将所有证物取回,早随着司马骁进了后堂。
人要一点点慢慢审,司天正与大将军可有得忙,而最让人在意的,还是这位依旧隐匿于无形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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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闲从躺到床上开始就一直昏沉沉的,似乎在一个长久的梦里,越想醒过来头就越疼,便只能由了它去,不再抵抗。
飘忽间似乎有一个人牵动了他腰间丝绦,强拉着他往前走,分明近在眼前,却总也看不清楚那是谁,只觉得这人万分熟悉。随着走动,那人的衣着也在变换着,颜色愈来愈深。
“是谁。”他不自觉问出了声,却没有听到回答。
似乎走了很久,周边白雾愈浓,却在万籁俱寂之中,隐约听到了声声不断的叹息,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痛苦。
许是听得多了,他的心也在重重跌落,像是骤然跌落去了万丈深渊,又冷又孤寂。
“薄言。”骤然,他大声喊了一句,可四周白雾茫茫,连个回声都没有。
而此时屋子里,薄言猛地惊醒,似乎听到了那沉重的呼喊,忧心地看向身旁的费闲。
“阿闲。”
陷在意识里的费闲没有听到那声轻唤,却听到了几句严厉的喝骂。
“不长眼睛吗?尚书家就是这么教导儿子的?给我拖出去好好教育一番。”声声严厉不见其人,但也能知道这是谁。
第94章 复苏之魂与托付
老夫人怒气凌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恶毒模样,一旁有人在窃窃私语,一番又一番的惊雷滚落在周身半米,震荡着穿梭于心神之间,似乎被狠狠攫取了神志。
“薄言,薄言…”他害怕地蹲下身去,没有发现身前那人早已消失无踪,徒留他一人在滚雷之间捂起耳朵,絮语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薄言,你是魔鬼吗?”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远远而来,是几声控诉,带着屈辱与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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