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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时间:2026-03-04 11:44:02  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他好像把他们二人的约会弄砸了,他不想这样的,他原本只想抱着陈嘉铭,亲一口,说“好漂亮的海”,然后带他下楼去沙滩上玩,黎承玺就趁机去为他捧来一束开得正盛的花。
  但他总在柔情蜜意时忧虑陈嘉铭是否会在未来某个时候突然离开他。他想到陈嘉铭的耳环,陈嘉铭的围巾,陈嘉铭那些秘而不宣的、背着自己偷偷进行的事,他预感陈嘉铭要抛弃他,所以会抱得更紧,同时心也更不安,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不是合格的恋人,他亲手打碎他们之间的糖果。
  黎承玺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面满满装着陈嘉铭早上塞给他的柠檬糖,他把那些硬糖攥在手里,膈得他掌心发疼,心口像吃了一万颗柠檬糖一样酸。
  陈嘉铭黯淡了神色,撇着头不说话。
  黎承玺轻颤着手,抚上陈嘉铭的头,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他牵起陈嘉铭的手,把他带到窗边米白色的沙发上坐下。
  “嘉铭,”他捧着陈嘉铭的半边脸,让他看着自己,陈嘉铭抬起眼,睫毛上浸着海洋的水汽,黎承玺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想透过冰凉的镜片和焦糖般的眼,看穿他内心,“你最近看书,有没有读到古希腊的神话?”
  陈嘉铭不知所以,摇了摇头。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到今天仍被人广为流传。”黎承玺放轻声音,把那个古书旧籍里的故事娓娓道来,“里面讲这么一个角色,俄耳甫斯,他是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卡利俄佩之子,是希腊神话中最富盛名的琴手与歌者,传说他的琴声能驯服猛兽、让顽石落泪、使草木动容。但不幸的是他与新娘欧律狄克的婚礼刚过,厄运便降临在这对新婚夫妇身上。他的妻子在林间散步时被毒蛇咬伤脚踝,当场气绝,灵魂坠入冥界。”
  “悲痛欲绝的俄耳甫斯抱着七弦琴闯入地府,以他悲怆琴音打动了冥王与冥后,他们破例应允他带妻子回到人间,同时,他们立下铁律:在完全走出冥界大门前,俄耳普斯绝不可回头看欧律狄克。”
  “归途漫长,俄耳甫斯在前引路,欧律狄克的脚步在他身后跟随。他强压着回头确认的冲动,直到望见阳光。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却忍不住回首了。他一回头,欧律狄克的身影在他眼前化作轻烟,只留下一句含泪的告别。她从此彻底归于冥界,再无生还人间的可能。”
  黎承玺双手握着陈嘉铭的手,捧到自己心前,他把自己的腰弯得很低,抬头看着陈嘉铭,像俄耳甫斯望着黄泉路上的欧律狄克,每一步都踩着克制的刀尖。他知道只要回头,眼前的一切便会化作轻烟。
  “你明白吗?取得爱和幸福的关键就是信任与克制。嘉铭,我向你保证,在确保我们抵达人间之前,我不会回头质疑你的真面目,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作为安慰,在这归途上,我就不害怕了。”
  陈嘉铭闪避他恳切的眼神:“俄耳普斯怎么确认他从地狱里牵出来的就是他的妻子呢?若是一个假的鬼魂,一个怪物,或者他妻子无论如何都会化作烟散去,他不回头看,怎么知道呢?他把她千辛万苦带回来,却发现根本不是日思夜想的妻子,这不是让他更加痛苦吗?”
  “不,嘉铭,”黎承玺攥紧了他的手,抬到自己脸旁,用面颊蹭了蹭陈嘉铭的手背,“在我把你从冥府带回来的路上,我听着你轻轻的脚步声,想象着你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模样,盯着前方尽头的微光,想我们回到我们的小家,Olive扑上来迎接你,叻叻仔和你的朋友们都在沙发上等你,我为你泡的热可可被放凉到合适的温度,加一勺半的糖,我们一起吃一餐热气腾腾的饭,洗完澡,我们就盖着毛毯,你坐在我怀里,我们一起看电影。我只要这段路途,和归途时的幻想,这就够了,我就可以沉浸在其中,忍着不回头。”
  “而且,”黎承玺侧头亲了亲二人交握的双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认得你手心的温度,认得你的每一条掌纹,不会错的,相信我好吗?”
  在抵达光明之前,我不会看你。
  陈嘉铭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黎承玺牢牢抓住,自己反而被拽得离他更近了些。
  陈嘉铭看他漆黑的眼眸,想自己骗他不少了,何不再宽慰他一次?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嘴唇,反握紧黎承玺的手说:“你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被擅长扮作你心念爱人的鬼怪哄骗,别被不该有的欲望蒙蔽,你说好只想求走一段路的时间,再多别的,你不能够向我贪图了。
  就算你手心朝上跪着,用那双黑溜溜泪汪汪的眼睛看我,就算你亲我哄我,把头往我手心里顶,就算你说再多的甜言蜜语,我都不会给你更多的东西了。
  “你会离开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陈嘉铭决定,在黎承玺见到人世的阳光之前,他不会松开他的手。
  黎承玺仿佛得胜凯旋,欢呼一声,把陈嘉铭横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把他按倒在床上,吻得陈嘉铭面红耳赤。
  等他内心的激动都挥霍殆尽了,他才抱着陈嘉铭哄他:“等下我们先去用餐,然后再去沙滩上等看日落,好不好?”
  “好好好,你先起来,你好重。”陈嘉铭喘不上气,两手死命推开黎承玺重重压下的身躯。
  “再亲一下,就一下。”
 
 
第52章 
  ·
  为了赶出时间去海边看日落,黎承玺在下午四五点钟时吩咐了酒店准备晚餐。
  餐室不大,因为时间尚早,只有他们二人用餐,隐约可以听闻到后厨锅铲翻炒和热油滋滋滚动的声音。
  窗框是镂空雕花的木头,镶嵌着一块块彩色海玻璃,窗外来的海风带着咸香,拂过铺着米白亚麻桌布的长桌。
  侍应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端着银质餐盘走过来,骨瓷餐具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两套餐具被恭恭敬敬地各自端放在二人面前。
  头盘是冰镇的澳洲生蚝,盛在碎冰铺底的白瓷盘里,旁边搁着一小碟现磨的黑胡椒和几滴青柠汁。蚝壳像用沉积岩雕成的花,蚝肉饱满滑嫩,沾一点汁送入口中,海水的咸鲜混着柠香漫开,这是宁港时兴的吃法。
  而后是文火慢炖的鲍鱼扣鹅掌,这是他们的招牌,鲍鱼熬得软糯,轻轻一抿,鱼肉便化在舌尖,浓稠的鲍汁包裹着鹅掌,像裹着一层半透的黄玉,鲍汁滴在白瓷盘上,凝成琥珀色的痕迹,衬得底下垫着的菜心愈发清甜。
  陈嘉铭钟爱吃鱼肉,黎承玺就特地问了他们的主厨,做什么鱼最拿手。于是点了一碟陈皮蒸石斑鱼,嘱咐要做得既鲜又咸。这道菜选的是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鲜活石斑,肉质细嫩无刺。陈皮的甘香渗进鱼肉里,去腥又提鲜,筷子一挑,雪白的鱼肉便脱了骨。旁边配着一小碟蒜蓉豆豉酱,是老宁港人偏爱的佐味。
  最后端上来的是杨枝甘露,玻璃碗里盛着澄黄的果肉,这个季节产的芒果多数是酸的,黎承玺一再强调一定要选最甜的芒果,再多放点糖,西柚的微苦混着芒果的甜糯,再撒上几粒晶莹的西米,冰凉爽口,刚好解了鲍参的腻。
  下午的太阳正是最刺人眼睛的时候,恰恰好从雕花窗框外斜斜投下,落在白瓷餐盘上,漾出细碎的金光。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饭菜冒着温热的香气,烘得两人之间暖融融的。
  陈嘉铭先是用勺子把尖尖的饭顶部压平压实,再在正中心按出一个圆圆的坑。黎承玺夹了一大筷子鱼,连皮带肉放在陈嘉铭的碗里:“这种鱼刺少,放心吃。”
  陈嘉铭用银调羹舀了一勺鲍鱼底下的料汁,盖在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把黎承玺投喂的鱼肉埋进坑里,待把三者都搅拌均匀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
  鲜嫩多汁的鱼肉拌着香甜熟软的米饭,方一落入口中,舌头上的味蕾都被激活,享受着浓郁的鲜香。陈嘉铭眼睛亮起微光,又吃下一口鱼肉。
  “慢点吃,不急。”
  黎承玺笑着,他就喜欢看陈嘉铭吃饭,喜欢他因美味食物而微微亮起的眼眸,喜欢他开心到极致会眯起来的眼,喜欢他因为塞满了食物而鼓起的脸颊,归根到底,是喜欢看他被自己养得气色很好的样子。
  他第一次抱陈嘉铭的时候,他一脸病恹恹的,身子很薄,像一片纸,全身的骨头膈得他生疼,横抱起来轻飘飘,黎承玺甚至怕他被山风一吹,就纷飞而去了。现在不一样,陈嘉铭如今的侧腰上能掐出一点点肉来,很软,黎承玺喜欢在抱他入睡时捏着玩,然后就会被陈嘉铭慷慨恩赐一个巴掌。
  “嘉铭,”黎承玺撑着头看陈嘉铭对石斑鱼痛下杀手,“你究竟是不是猫变成的?”
  陈嘉铭一筷子狠狠撕下一块鱼肉,忙着吃鱼,没空说话,只是瞪着黎承玺。
  “真的呀,你看你买了那么多猫放在家里,我总是能从一些角落翻出几个小猫摆件。你在家喜欢光脚走路,喜欢被摸下巴和背,开心的时候乐意和我玩,突然不开心了就耍脾气,或者对我冷脸色,还那么喜欢吃鱼,你多半是一只大猫变的。”
  “那你就是狗。”陈嘉铭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傻狗。”
  蹲在一旁的Olive适时叫了一声。
  “好哇,傻狗和坏猫,好般配的一对。”
  黎承玺把几根耗油上海青夹进陈嘉铭碗里,被他嫌弃地驱赶进骨碟中。
  “不要挑食啦,会营养不均的。”
  “讨厌青菜。”陈嘉铭嫌弃地把菜甩进Olive的食盆里,狗也嫌弃地把菜拱到一边去。
  “不可以这样,”黎承玺严肃地扳起一张冷脸,“我要叫人来管你。”
  “谁能管我?”陈嘉铭认为黎承玺的话简直危言耸听,他不但当做了耳旁风,还顺手从黎承玺那里偷走两块芒果。
  “我会向King叻叻告状,说你不吃青菜,浪费粮食,还把它的坐骑当做厨余垃圾桶。”
  “叻叻仔不在这里,我可以先灭你的口。”陈嘉铭冷静从容道,“而且它也不吃青菜的。”
  “它去哪里了?”
  “你刚才把我按在床上乱亲的时候,它好像掉进床缝了。”陈嘉铭嫌黎承玺的杨枝甘露放得太远,他伸手够得难受,索性把自己的空杯子和黎承玺的来个偷梁换柱。
  黎承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反而沉浸在叻叻仔被挤扁的悲痛中,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它撑不到等我们回房间了。你是他的心腹,你可以趁机篡位,我扶持你为新王。”
  陈嘉铭想了想,接受了这个故事新编:“可以。”
  “现在我作为王后,后宫干政,我要颁布一条新法,”黎承玺以铁血手腕立下铁律,强硬地把青菜塞进陈嘉铭的碗里。“任何人每餐饭都要吃三筷子以上的青菜,王也一样。”
  “哦。”陈嘉铭不情不愿地吃了,把几根菜放在嘴里咀嚼千八百次,就是不下咽。
  “好了快点吃吧,旦日飨士卒,为击破虎仔军。”黎承玺摊开手,放下筷子,刚想吃点甜品来解腻,一看身边,只剩两个被搜刮干净的玻璃杯,杯壁沾着几粒西柚。
  黎承玺抬头看了看脸颊鼓鼓囊囊的陈嘉铭,陈嘉铭也看了他一眼,用小银叉插起半块芒果,起身越过餐桌,塞进他嘴里。
  “这家酒楼真是……”陈嘉铭舀起最后一个鲍鱼,嘴里含混不清,“偷工减料,一瓶杨枝甘露居然只有半块芒果。”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沙地上,随脚步轻轻晃动。海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带着几分傍晚的微凉,吹乱二人的发梢。
  远处的白浪一波波漫上来,卷走脚边的细沙,打湿他们的影子,退去时留下绵长的水痕。几只海鸥展开翅膀,在夕阳的光晕里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叫,很快便被海浪声吞没。
  两人的脚步放得很慢,牵着手,十指交扣,沙粒从指缝滑落,像沙漏里悄然流逝的时间。海风把彼此轻柔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远处港湾的灯火已零星亮起,像沿着海面镶嵌的碎钻,光彩夺目,一段镶钻的深蓝丝绸包裹着璀璨的明珠,宁港是如此的明艳动人。
  这座从海中生长的城市太奢华,太盛大,以至于在这里常发生光怪陆离的故事,这里的一粒沙,一滴雨,一座山,一块苔藓,一层楼,都有一段独属主人公的故事,因而,这里才培出那么多作家,把宁港翻天覆地过来,抖擞出其中可写的人。
  他们跑到海边,跑到城市的边缘,眼前的沙滩、海浪与渐暗的天色,把这方寸间的天地衬得愈发静谧,他们独享这一刻的安宁,心底漾起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淡淡的幸福,连呼吸都不禁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笼罩这层幻梦的纱。
  陈嘉铭看着二人交握的手,黎承玺牵他,喜欢把十根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这是世间最难破解的锁具,能把两个人困锁在一起一万年,人们常说十指连心,他们各自让出半颗心合成一块,然而这合成的心跳动的频率不同,因为黎承玺有较他更健康的身躯,他的心脏永远比他的更强劲,更平稳。
  两个不完整的人,再怎么紧密地相贴,也不可能做得到严丝合缝。
  陈嘉铭又不合时宜想到周家明以前牵他的手,他们会并肩,有时候隔得很远,有时候很近,周家明会用小拇指轻勾起他的小拇指,勾起了,又很快放下,放下了,又想碰着,若即若离,像一层层漫上沙滩又悄然退去的薄浪。周家明也许真切地爱过他,但他的爱太克制,太理性,像海滩上抚你脚踝的浪,陈嘉铭拒绝他,他就笑着退回朋友的位置。
  但黎承玺不一样,他是风暴来临时大洋深处的巨浪,大张旗鼓地在陈嘉铭心里登堂入室,他的爱太冲动,最后也会很惨烈。
  陈嘉铭低头,看着黎承玺踩在白沙上,身后拖着一串串脚印,陈嘉铭也把脚踩进那脚印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黎承玺的脚比他要大一些,他踩上去,想起来小时候只能穿邻居送的旧鞋,很宽大,踩在脚下像一条巨大的船,一抬脚,鞋跟就落下来,晃晃荡荡,只能在脚跟后垫上好多层干草,把他的脚后跟磨得泛红破皮。
  黎承玺回头,看到陈嘉铭低头踩着他的脚印,摇摇晃晃地走,觉得有些好笑,停下脚步,问他:“在做什么?”
  “在跟你走回阳间。”面前的脚印中断,陈嘉铭也停下脚,站立在黎承玺半米前的位置,抬头看黎承玺被夕阳染得橙红的侧脸,陈嘉铭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给他下判决,“你回头了,我要变成一缕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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