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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呀,我还看得见你,”黎承玺伸出手,把陈嘉铭脸颊上黏住的头发挑开,挂在耳边,柔声道,“我的嘉铭不是就在这里吗?他哪都没有去。”
陈嘉铭后退半步,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你过度思念我产生的幻觉,是海市蜃楼。真正的陈嘉铭已经飘走了。”
“哦?”黎承玺紧跟着他上前一步,把他揽进怀里环抱,轻吻他的发顶,“是吗?我要亲一下看看是不是幻觉。”
陈嘉铭看周围还有旁人,不想引人注目,于是伸手捂住他嘴,推开他的脸,寸步不让:“不准亲。”
“不亲我怎么确定是不是我的嘉铭?”黎承玺顺势握住他打在自己脸侧的手,恭恭敬敬地牵到嘴边,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好了不闹了。这里视线正好,我们就在这里看日落,好不好?”
夕阳像女人妆盘里上好的胭脂,用手指抹起来是厚厚一层艳红,涂上半边天时又成了浅色的橘粉,晕开在天顶上,那失了焰气的太阳球渐渐往海面沉落。
两人在原地坐下,沙滩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细沙沾在裸露的脚踝上,是暖融融的,细细的痒。
陈嘉铭拍了拍手上的细沙,黎承玺捧着他的头,让他往自己肩上靠,两个人依偎着,身后的影子在沙滩上交叠,与落日的余晖缠在一起。
黎承玺侧头,见霞光漫在他发梢眉骨,睫毛长长地低垂,上面压了层暖金。海风拂过,黎承玺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海水咸湿,萦绕在陈嘉铭鼻尖。那是黎承玺惯用的香水。
他原本更偏好日常喷橘子果香调的香水,直到他发现陈嘉铭好像不喜欢橘子味,每次他新喷了香水,陈嘉铭都会自动离他三米开外,像突然见了橘子皮的猫,喵一声跳起来跑远。
黎承玺受不了陈嘉铭的冷落,只能换了木质香。
陈嘉铭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像森林里的树屋,暖暖的,很温馨,,一闻到就不自主地往黎承玺怀里钻。
“阿铭,”黎承玺亲吻他的耳后,含住他的耳垂,冰凉的钻石在舌尖上,被舔得温热,逐渐升温,“我好爱你。”
“你说了好多遍。”
“你不回应我,我就要一直说。”
陈嘉铭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打给陈嘉清的那通电话,那个他亲手划的时限一旦来临,他与黎承玺现在的一切就必然终结。如果不在终结前说出那句话,他将永远失去说出口的机会。
人们在末日到来之时总会下意识脱口而出心中藏得最深的话,因为害怕从此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对方。陈嘉铭看着黎承玺同样淋着霞光的侧脸,张张口,那句话差点抑制不住,就要从嘴里倾泻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从胃里上泛的食物靡渣,口腔里留着胃酸侵蚀后的酸苦和刺痛。
最后,胃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平息,他只是说:“哦。”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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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每次提及爱与相爱的话题。
看着海浪涨退,潮起潮落,耳边是经久不息的浪声,远处偶尔传来人的嘈杂,是几个青年人在说说笑笑,听不太真切,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的声音。起初,陈嘉铭还听得到黎承玺的呼吸声,沉稳均匀地喷洒在他耳廓,渐渐地,连这气息都淡去了,海浪声也渐沉,万籁俱寂。
陈嘉铭觉得无聊,又感到很困,索性上下眼皮一碰,靠在黎承玺肩上睡着了。
入睡时,他千思百绪地想,其实人类都错了,他们太高傲,太短浅,总以为自己生来就在陆地,然而这生命却从大洋深处发源,这是物种的起源,也是归宿。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半分钟,也许是好几百年,足够陈嘉铭把命度过几辈子,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铁皮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混着海浪的节奏,叫卖声愈发地近了。
陈嘉铭有点奇怪,冬天怎么会有人卖冰激凌,但转念一想宁港常年湿热,这里的年轻人就很喜欢冬天吃雪糕,穿个花衬衫,靠在冰柜上,嗦着木片的味道,也不算太惊奇。
他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淡去,他睁开眼睛,想问黎承玺要不要买雪糕吃。可一睁眼,身边荡然无存,曾经他们二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平坦沙滩。
他四下望去,漆黑一片,大海无垠,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早已被海水浇灭。
海如铁一般沉重,冰凉的海水不断往上涌。陈嘉铭站起身,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岬港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高悬的月亮洒下它柔和的银光。
披着月光的纱,陈嘉铭下意识地往大海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直到海水漫上他的腰,他才抵达他潜意识中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墓碑,再寻常不过的墓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一直立在陈嘉铭的内心深处,和他的灵魂共伴,七年以来,它在每一个月光照耀的夜晚都会变得格外明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那阵冰淇淋车上清脆的铃铛声又响起,陈嘉铭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双手各自握着一个冰激凌。陈嘉铭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这辈子的泪已经为他流干净了。
“你只能吃一点点,而且回去要喝一杯热水,不然要着凉的。”周家明把原味甜筒递到陈嘉铭手里,告诉他只能吃蛋筒上的那部分,剩下的交由他处理。
陈嘉铭接过冰淇淋的手轻轻颤动,他吃掉一口,冰凉的奶油在他嘴里漫开,甜甜的,冷冷的。
他想看看周家明的脸,却悲哀地发现这张脸的模样已经在七年的时光中被消磨得不成样子,他记不清了。老照片褪色泛黄,他的记忆也随之淡去,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记不起这个他心底最牵念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好想你。”陈嘉铭伸出手,想要摸出他的轮廓,手却抬起到半空中又落下,他嘴唇轻颤,声音哽塞,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
周家明搂过他的肩,像之前每次安慰受伤过后的陈嘉铭一样抱着他:“我也很想你。”
“我会为你报仇的,很快,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不,九仔,你听我讲。”周家明按住他颤抖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背,劝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你想除掉那些恶人,但我不想看你为我这样痛苦,这样挣扎,因为我与他们的仇恨,害得你不敢重新开始接纳相爱的人,连累你身躯活在人间,却有一半的灵魂和我在地下长眠。让我一个人受痛就够了,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陈嘉铭头抵着他的胸膛,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半个字,尽管是对着周家明,他也无法亲口否认他对黎承玺的感情。
“阿九,这世上最没意思的就是冤冤相报,因为这是无穷无尽的。相比起你为我报仇,我更想看到你幸福,你要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替我多看看太阳,多笑一笑,好不好?”周家明用冰凉的手揉了揉陈嘉铭的头发,“你喜欢他,就和他好好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能安心了。”
陈嘉铭还是摇头,攥着周家明衣角的手指骤然缩紧,一遍又一遍轻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家明哥,对不起。”
海风咸涩,浪花翻腾,周家明的话几乎要消散在呼啸的风浪中:“阿九,你没有对不起谁。海这么大,不是用来困住人的。你看像潮水,走了还会回来。人也要这样,该走的时候走,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你要懂得接受离别,也懂得重逢。我很高兴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幸福的人,一定要抓住他,我会在天上祝福你。”
“我不要,”陈嘉铭用手抚上周家明的侧脸,想描绘出他的样貌,刻在心里,再也不忘,“家明哥,我不要你走。”
“阿九,你这样想,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买的新泰迪熊,尽管身子不是之前的那个,但只要你把对叻叻仔的爱倾注到身上,它就也是叻叻仔,只是长得不一样了。同样的,你把对我的感情也转移到他身上,他就是我乞求来替我去爱你的。阿九,你太恨你自己了,认为这是不专情的表现,实际上,从来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你。”
“好了,”周家明俯身帮陈嘉铭擦去他嘴角的奶油渍,柔声说,“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月光泼洒在他脸上,陈嘉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嘉铭醒了。身边是黎承玺。
落日还贴着海平线,天边的橘粉慢慢褪成浅紫,黎承玺手里拿着一颗钉螺的壳,在沙滩上颇有兴致地画画。
他先是画了一只猫,胡须只画了一边,就被海水冲散开。他又画了一只垂耳朵的狗,舌头刚一吐出来,就紧随前面那只猫咪而去了。
他一转头,看到陈嘉铭醒了,面色有些泛白,就关切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问他:“醒了?做噩梦了吗?”
陈嘉铭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梦到你不见了。”
“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不抛弃,我就不会离开你。”
黎承玺继续在沙滩上作画,他一笔一划地写下陈嘉铭的名字,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四岁刚学写字的时候,他拿尺子去写字,被父亲用戒尺打手背,说心术不正,耍小聪明,他写完陈嘉铭的字,又写自己的名字在旁边,画上一个大爱心把二者圈起来。
等海浪带走他们的名字,黎承玺的目光紧随那浪,看着远方,他平静地说:“嘉铭,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走了,我拦不了你。但可不可以每年这一天,来这里站一会儿。让我觉得,我们至少还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同一片海。这样就够了。”
陈嘉铭扭头,看着夕阳下他那镀着金边的侧脸,透着淡淡的悲伤,嘴角是若有若无的自嘲的笑。
陈嘉铭明白,黎承玺和周家明尽管是两种不同的爱,但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他不能因为对死者的愧疚,而辜负生者的深情。
他不能再伤害另一个爱他的人,这对他不公平。
陈嘉铭突然牵住黎承玺的手,十指相扣,叫他的名字:“黎承玺。”
“嗯?”
陈嘉铭又用小拇指勾住黎承玺的小拇指,做出许诺的姿态,重复道:“黎承玺。”
“我在,我听着。”
陈嘉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从肺腑里凿出来的:“我爱你。”
黎承玺一愣,他整个人在原地石化,喉结滚了滚,只吐出半个音节:“啊?”
陈嘉铭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双手覆盖在他手背上,身子向前探去,伸长脖子,气息交缠。
“我爱你。要接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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叻叻仔驾崩后,陈嘉铭被黎承玺托举着坐上王位,他是他最忠心的心腹大臣,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
暮色漫进金銮殿时,廊下的宫灯尚未燃起,空旷的大殿里只余两人。暖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上梁柱,愈发温润。
玄色朝服的衣摆垂落,扫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殿外风扫过檐角,铜铃轻响,更衬得殿内一片暖意。
香薰暖意漫在两人之间,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交叠的光影。
大殿内宫灯依次亮起,灯火通明,光影交错,黎承玺跪身臣服,向陈嘉铭自荐,远征海边,讨伐劲敌,赚得君主的欢心。陈嘉铭隔着皇冕上垂下的十二串冕旒,看向他唯一忠诚的臣仆,颔首答应,命他领兵前去征战。
黎承玺跪伏在地,悄声抬头,试图看清那高座之人的面容神色,可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层层台阶,还隔着皇帝的冕旒,他看不见陈嘉铭的喜怒,只觉得影影绰绰的珠串下,那双眼冰冷得吓人。
黎承玺最害怕看不到陈嘉铭的脸,于是他斗胆说,陛下,我想上前去,看看您的脸。
陈嘉铭默许。他就俯首低眉地向前爬去,端端正正跪在陈嘉铭面前,轻撩开他面上的遮挡,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的瞳孔轻轻颤着,黎承玺把手贴上他胸膛,他的心跳得很快。黎承玺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划开自己的手臂,满腔滚烫的血液飞溅上陈嘉铭的脸颊,血珠挂在他鸦羽般长而浓的睫毛上,因睫毛轻颤而颗颗滴落。
这是黎承玺的慷慨誓言,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他说,陛下,我会流净我的最后一滴血。
他出发了。
行军到半途,因缺少水源而口中干渴,黄沙漫天,嗓子干裂得法发紧,嘴唇像因干旱而龟裂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黎承玺为了振奋士气,喉结滚动了下,压下自己喉间的干涩,告知众人再往前数里,便是一片梅林,撑到那里,就能靠梅子暂解干渴。
他描述着梅子的样子。
颗颗都生得饱满晶莹,外皮浸润着剔透的雨水,亮晶晶的,是粉白透红的,像浸了蜜的玛瑙,玲珑细致,月光洒在上面,能看见果肉里细细的汁水纹路,摸着滑溜溜、湿漉漉。
他接着说道,这个季节的梅子还没完全成熟,有些生涩,小小一颗,捏在两个指头间可以随意挤捏,是圆而硬的,在手心里揉搓着、攥握着,能感觉到梅子被体温烘得发烫,待你再张开手掌,就能看到紫红油亮、汁水充盈的梅子落在手心。咬开时,酸甜的汁水涌出来,顺着舌尖往下淌,牙根浸得发麻。
众人振奋,热血沸腾。鼓舞完士气,黎承玺调转马头,继续领路,披风扫过黄沙,留下一道浅痕。他一路南下,蜿蜒曲折,钻过茂密的丛林,来到海边。
黎承玺一见到海水,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饮用。他俯卧在地,双唇贴着海面翕动,海水被他吮吸入口,急急吞咽,好似这咸腥的海水是玉露琼浆一般。他灌下几口海水,口中却愈发干燥难耐,盐粒刮着他的喉管,迫使他更加饥渴地吞咽,直到传来战令。
海边的沙滩还带着夜露的湿凉。海浪轻缓地起伏着,一波波漫上滩涂,又温柔地退去,卷起细碎的沙粒与贝壳,发出哗哗的轻响,像传说中塞壬的低声吟唱,幸好黎承玺是俄尔普斯。
轻柔的薄浪缓缓漫上海滩,再不舍地渐渐褪去,每一次进退,都留下一道湿漉的痕迹,众人在潮湿的滩涂上严阵以待。月光西沉风渐渐起了,海面的起伏也随之变得明显些。原本温顺的海浪开始带着几分粗蛮的力道,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轻重交叠,极富音律。
黎承玺派去询问陈嘉铭的信鸽飞回,传来进攻的指令。将军手持长矛,第一个向海中奔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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