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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多美好的寓意,世上还有比这戏寓意更好的吗?
李修然觉着没有了。
见他如此喜欢却不得演,林霜降心有不忍,便私下里与他将这出戏一起演了。
没有观众,没有帷幕,没有戏台,只有青梅竹马的两个人。
终成眷属,拜堂成亲。
李修然定定地看了林霜降一会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吓死我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好不是。
但故意逗他的林霜降很应该得到惩罚。
李修然舔了舔牙,视线在林霜降上半身危险地逡巡,语气低沉:“今天要多治一次。”
不等林霜降反应,便朝着肖想已久的白嫩颈子啃了上去。
林霜降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把人逗得有多狠。
那两处李修然靠近锁骨亲出来的印子,直到夏至这日都没消下去。
宋代承袭圭表测影之术,民间有个简易的观测法,在平地上竖一根竹竿,每日正午标记影子,通过观测日影来确定四时节气,虽简陋了些,但足以满足农事与生活需求。
国公府内就有更专业的工具了,园子东南角处平铺着一块圭表,知晓夏至挨着端午,端午一过,林霜降便闲来无事就去搁放圭表处溜达溜达,连着去了几日,瞧见表影长度连续多日缩短后突然变长,便知是夏至到了。
后世平平无奇的夏至,在这时是个可以放三天假的大节,放了假的李国公与李承安早早便随官家一同前往方丘祭祀皇地祇,祈求五谷丰登。
主君和大郎出门,府上自然也不能闲着,一大清早便各自忙活起来,备冷淘的、数夏九的。
还有量体重的。
这也是夏至的一个习俗,称重后记下数值,等到冬至时再称一次,若较夏日有所增长,便认为是夏日调养得当,足以抵御冬寒百病。
此时称重多用提秤或杆秤,提秤精巧,用来称量药材、布匹等小物,杆秤秤杆更长、秤砣更重,是用来称人的。
称重时人坐在绑好的竹椅上,将椅子挂钩挂到秤杆,调整秤砣便能称出分量。
常安从称上下来就垮着张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卞惟正巧路过,便关心地询问了他一句。
常安扭头看他,垂头丧气道:“我又胖了。”
短短半年不到,他竟又重了好几斤!照这个势头,他何时才能变得挺拔俊朗,讨得上媳妇?
卞惟闻言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中肯的建议:“你若少吃些林霜降做的饭食,想来便能瘦下来了。”
常安一听就直摇头。
少吃林霜降做的吃食?
不存在的。
另一边,瑛氏也从秤上下来了,她也重了几斤,但脸上毫无愁容,反而喜气洋洋,很是开怀。
能吃是福呀!她本就是个有福之人,这样富态圆润的身材才能彰显出她的福气。
她哼着小曲儿,转头招呼林霜降:“霜哥儿,快来,你也过来称称。”
林霜降其实并不热衷于此,他的体重仿佛定了型一般,年年都变化甚微,量起来也是浪费时间。
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琢磨几道新菜。
但架不住姨妈的热情,他还是走了过去,坐上竹椅,挂钩挂稳,秤砣移动……刻度停留的位置果然与去年相差无几。
他有些无奈地对瑛氏道:“姨妈这下可满意了?”
瑛氏也不知晓自己满意与否,一方面她觉着自个儿外甥也是个有福的,应胖一些才好,一方面又觉得外甥这般纤细的模样极好看。
她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找个借口跑路摸鱼去了。
姨妈能摸鱼,林霜降却不能摸——夏至这天,府里是真忙。
本朝夏至有项特别的习俗:吃百家饭。
夏至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发货在这天吃上一顿汇聚百家福气的饭食便能避暑消灾,平安度夏。①
于是到了这天,民间百姓会挨家串门,互赠饭食,以此凑足“百家”之数。
在国公府这项习俗的践行方式简化许多,府中庖厨众多,人手齐聚,四舍五入便也算得百家同炊,因此这一日府中会举办一场颇为隆重的夏至宴。
林霜降的那三道菜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大厨房准备收尾,谁知人未进门便先听到一个坏消息。
大厨房那位专精水产、尤擅鱼脍的副厨,昨日贪凉多饮了酸梅汤,闹起了肚子,眼下正虚脱得起不来身。
若只是寻常菜肴旁人尚可顶替,偏偏这位副厨收拾的是河豚菜,大厨房里除了他没人会做。
卞厨娘在厨院里急得直打转:“早劝他莫要贪那口凉的,这下可好,误了正事!”
她转悠着转悠着,忽然想到什么,希冀地向林霜降投来了目光:“霜降啊,你可会整治河豚?”
林霜降还真会。
像河豚这类稀奇百怪的食材,他当时没少在美食书上看各种做法。
见他点头,卞厨娘顿时松了口气,对着满屋子焦急的人朗声欢喜道:“大家莫慌,此事已圆满解决了!”
林霜降:“……”
他还没动手呢。
“似闻江瑶斫玉柱,更喜河豚烹腹腴”,宋人极爱河豚,视其为江鲜第一味,做法多样,红烧、白汁、油炸、刺身皆可。
林霜降想来想去,决定做成清炖的。
夏天的河豚虽然没有春天的河豚腴润丰腴,但是胜在肉质紧实弹嫩,少了脂腻,鲜得清爽利落。
清炖的法子最能凸显本真之鲜。
宋人已知河豚“性有毒”“鱼肝与子俱毒”,故而处理得格外细致,还给吃河豚前的处理步骤起了个专业名字,叫治鱼。
不必等林霜降开口,卞惟已利落地将数条河豚处理得干干净净,眼睛、鱼籽、鱼肝、鱼肠等有毒部位都被去除,鱼肉上不见血丝,雪白雪白,鱼皮也滑溜溜的,透着股水灵劲儿。
河豚肉放进砂罐,与葱白数片老姜一同炖着,不多时鲜气便溢出来,是温柔油润的江鲜味儿,极鲜美。
估摸着差不多了,林霜降才将鱼皮放进去——后放鱼皮炖出来才软糯不烂。
又炖了半炷香工夫,砂罐里的汤汁渐渐变得乳白,仿佛掺进了牛乳,鲜味浓郁得如有实质。
不必复杂调味,一点点细盐撒进去,再滴几滴菜油提香增润,便不会坏了河豚本真的清鲜。
李游与李承安恰好此时归来。
半日忙碌下来,两人不免有些疲惫,然而踏入厅堂见到满桌色泽鲜亮的宴席,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是正中那一道汤色奶白,隐隐透出玉色鱼肉的清炖河豚,更是令他们眼前一亮。
李承安馋得很,但还记得要让着父亲,先给李游盛了碗汤。
李游舀了勺奶白的汤汁,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鲜甜便在舌尖化开,温润醇厚,鲜得人眉毛都要飞起来。
他不由得点头赞叹,“这河豚好生鲜美。”
又示意大儿子也尝一尝。
李承安就等他爹这句话了,连忙给自己盛了一碗。
先喝一口鲜润的汤,李承安扬眉,又夹了一筷雪白细腻的鱼肉,那河豚鱼肉已吸饱了汤汁,软嫩滑口,鲜味层层叠叠,在舌尖萦绕不散。
林霜降在旁边笑着介绍:“大郎也可尝尝鱼皮,别有一番风味。”
李承安依言夹起一块鱼皮,软糯非常,又带着一丝丝的弹韧,吃起来鲜爽利落,毫无腥腻。
李承安夸了又夸。
听着儿子如流水般的称赞,李游若有所思,和声问林霜降道:“霜降现在可还是帮厨?”
林霜降一愣,点头。
李游对他露出温和肯定的笑容,缓缓道:“这位子该升一升了。”
“我看,霜降足以担任副厨了。”
***
就这样,林霜降在夏至这日晋升成为李国公府上年纪最小的副厨。
他心中高兴,觉得离当上掌勺大厨的目标又近一步,在大厨房众人给他庆贺的晋升宴上忍不住多喝了几盏卞惟酿的果子甜酒,毫不意外地喝醉了。
平日沉静的模样褪去,脸颊泛起浅淡的桃花色,回到屋里便抱着李修然嘟囔醉话。
他双手主动搭在李修然肩膀上,眼中倒映着对方身影,眼神痴迷,嗓音绵软黏糊。
“我好喜欢……”
李修然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喜欢什么?
过了很久,林霜降像是终于攒足了力气,看着李修然,心满意足地将后半句补全了:“……做饭。”
李修然:“……”
作者有话说:
小李叹气.jpg
①《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53章 粿条
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起,风就已经带上热度,吹得柳树枝条懒洋洋地拂在地面。
常安挑着担子, 精神抖擞地从角门走出来。
在李国公府这些年, 尽管还没混到帮厨之位, 但他如今在大厨房里的活计也不只是蹲在澡堂前烧火了, 像外出采买之类的差事偶尔也能落在他头上。
今日他便领了桩重要差事:采买牛肉。
牛肉金贵,便是采买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得踏实稳重、心思细腻才行, 常安自觉得到肯定, 很是自豪,从出了角门到拐进肉行巷一路昂首挺胸。
巷口那家常年为国公府供给牛肉的肉行刚卸下门板, 老板一见他来, 忙招呼道:“常小哥儿来了!”
他边说从案板下拖出个油纸包好的包袱, 又递过两张盖着红印的纸片:“这是昨日就报备好的那头老黄牛,验凭和肉引都在这儿了, 常小哥儿点点。”
常安点头接过,上手捏了捏,油纸裹得极紧实,半点油星没渗出来, 想来该是刚宰杀不久——这挑肉的法子还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按这法子检验,肉质这关在常安心中便算过了,他又翻看纸片上的官印, 确认无误, 这才小心地将牛肉包袱还有几根牛骨放进提篮, 用稻草掩好,重新将担子挑上肩。
肉行老板虽日日与肉打交道, 但牛肉这等金贵肉物,他自个儿也是不常吃的,见常安面善,便忍不住凑近,好奇问道:“常小哥儿,敢问府上这回打算用这牛肉整治些什么稀罕吃食?”
若是别家高门大户派小厮过来采买,他是决计不敢多问的,但李国公府仁善敦厚的名声在外,府风清正,眼前这常安小哥儿看着也一团和气,他才大着胆子开了口。
常安朝他一笑:“我也想知道呢!”
牛肉这等精细吃食,向来只有副厨才能掌勺整治,林霜降前些天刚晋升副厨,此番还是第一次整治牛肉。
他也很是期待。
听说新上任了位副厨,肉行老板便顺口问了句:“哦,新副厨?多大年岁了?”
他心里想着,能当上国公府副厨的,定然是经验老道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少说也得四五十吧。
谁知常安笑嘻嘻地答道:“我们副厨今年十七,比我还要小一点呢。”
肉行老板惊呆了,“啥?十七?!”
他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给师傅打下手,连剁肉都剁不利索呢!李国公府如此高门大户,厨下的副厨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这得有多好的手艺啊!
看着老板一脸震惊的表情,常安心里头十分暗爽。
没错,霜降就是这么厉害!
他不再多言,高高兴兴担着那篮金贵的牛肉回府进了厨院。
卞厨娘听到声音便迎出来,“肉买回来了?”
她接过装着牛肉的包袱,瞧见里头的肉色暗红如枣,肌理分明,不由满意点头:“嗯,不错,是块好肉。”
立刻回头朝着厨房里头扬声道:“霜降,牛肉送来了。”
林霜降手上动作不停,远远地应了一声。
他正做着粿条。
泡了一夜的白米用石磨磨成米浆,倒进蒸盘蒸熟,蒸好的粿皮细白滑嫩,晶莹剔透,揭下叠起,切成宽窄均匀的条状,便是清爽滑溜的粿条。
粿条吃法灵活,可与鲜浓的肉汤煮作汤饼,还可与肉丝、菌菇同炒,若是晾干了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又是别具风味的零食杂嚼。
不过,既然得了机会整治牛肉,林霜降还是想着将粿条与牛肉配在一处。
嫩滑弹牙的牛肉片搭着米香清爽、口感滑韧的粿条,热乎乎地吃上一碗,滋味别提有多好了。
将做好的粿条极为珍稀地码放一旁,林霜降这才去看牛肉,这一看又是极为满意:牛里脊、吊龙、匙仁……
都是十分嫩滑鲜美的部位。
林霜降便笑着夸常安肉买得好。
卞厨娘也跟着他夸:“我看啊,以后买肉的活计尽可让常安去做了。”
常安羞涩地揉了揉脑袋。
林霜降又瞧见包袱旁边的几根牛筒骨,上面挂着些肉筋碎肉,这样的骨头只需随便放些姜片、葱结一同炖熬,便能吊出一锅奶白浓醇、鲜香扑鼻的牛骨高汤。
到时将熬好的牛骨汤往牛肉片与粿条上一浇……啧啧!
林霜降吩咐烧火的小童们将汤熬上,自己则挽起袖子净了手,片起牛肉。
他选的是牛背脊上的肉,也叫吊龙,肥瘦相间,中间有一条油筋,涮煮后嫩滑中带着油脂香,咬开有汁水,和粿条的米香堪称绝配。
几年过去,林霜降的刀工比小时候更好了,切出来的牛肉片厚薄均匀,大小也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铺在盘中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切好的牛肉片在滚沸的牛骨汤中飞快地一涮,肉片瞬间吸饱汤的鲜味儿,铺在放好粿条的碗里,接着浇入滚烫的牛骨原汤,随后撒上一小把翠绿清香的芹菜末,再来一小撮炸得金黄焦香的蒜酥。
最后,也是最点睛的一笔——林霜降亲手调制的沙茶酱。
这酱的制法颇为讲究:白芝麻与黄豆小火焙炒出香,粗粗碾碎后在一旁备着;鲜虾干、小鱼干热锅干煸,激出浓郁的海味,再擀成细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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