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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走不掉了
谢野是在一阵浓郁到化不开的草药苦味中醒来的。
屋内似乎还熏着什么花草,暖烘烘的一片清苦,惹得谢野忍不住紧皱起眉头。
他艰难睁开眼,周遭一片浓黑,谢野花了些功夫才堪堪恢复清醒,目光一点点扫过那陌生的、绣着繁复鸳鸯戏水图样的床帐顶。
破碎的记忆此刻全部拼凑,最后如潮水般凶猛地涌入谢野的脑海——脑海中,是那盘甜香软糯的透花糍、是烈火焚身的剧痛、花霓布满汗水的焦急的脸……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是一片全然不知的茫然。
······所以,这里是哪里?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又被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谢野极力按住胸口处传来的丝丝阵痛,他缓缓落地,扶着一切能够搀扶的东西,只茫然的,全然无措地挪向那扇透着星星点点月光的木门。
当木门外的第一抹冷白月光落在谢野身上时,谢野才算终于看清了外面庭院的光景,是青竹,是白石,是清风,是那样雅致又清幽的好地方,可······又是那全然的陌生,谢野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不知道自己怎么走。
他离开桃溪多久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此刻,第一次有了鼻酸想哭的冲动。
“我现在又该······怎么办”
他这些年,习惯了温仇的照顾,习惯了被温仇时时刻刻看着,习惯了将所有选择抛给温仇替自己做决定,以至于他突然被迫离开家乡,被剥离成孑然一身的异乡人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对自己的失望。
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以至于他无法听到温仇送自己离开的解释,以至于他会因为贪吃一盘糕点给花霓惹来连篇的麻烦,以至于他在陶明柳侃侃而谈江湖事时显得格外匮乏······
明明他在桃溪,是父老乡亲人人称赞的焦点,他是所有人都认识喜爱的客栈少掌柜······可为什么到了茫茫江湖上,他就成了总被东抛西丢的,成了无法自理无法自保的废物······
就在谢野茫然无措时,一声压抑的低喘突然打破寂静。
“嗯……”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被碾碎挤出的呜咽,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谢野头皮一麻,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
这种声音对他来说,全然陌生。
······这似乎不是痛苦的声音,至少不全是。
这声音是低哑的,是压抑的,是哭腔的,仔细听,里面还夹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破碎的屈从和……难以启齿的暧昧。
如此清晰,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下意识地放轻所有动作,连灵识都小心翼翼地探出。
很奇怪,这里的厢房并未设下强力的隔音结界,或许是因为主人太粗心大意,也可能是因为主人太自信,认为无人敢在此窥探。
于是,当谢野靠近时,一些断断续续的声响,便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宗主……求你……不要……”
是一个称得上声线温润的声音,若不是因为支离破碎,或许会听起来更加沁人心脾。
接着,不过几秒,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残忍,像一把无形的镰刀在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刮着。
“······不要?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不准说话不算话”
“······”
谢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不敢深想,那堵薄薄的木门之后,正在发生怎样活色生香的一幕。
谢野不敢再逗留了,他转身回房,逃避似的蜷缩在锦被之下,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听着隔壁有人用颤抖的、仿佛崩断最后一根弦的声音反复哭喊地说着“我怕……”,他听着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听着那令人面红耳赤又心胆俱寒的动静。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崽,被迫旁听着一场不知名的占有,就像在窥探一场肮脏而残酷的交易,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一种混合着无力、愤怒、恐惧和巨大迷茫的情绪,在这个静谧得只剩下隔壁声响的夜晚,将这个刚刚经历脱胎换骨的少年,彻底淹没。
直到天色将明,隔壁终于彻底归于死寂。
谢野睁着眼,望着床顶的鸳鸯,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悠悠透过窗棂,厢房的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
但就是这一点细微动静,将少年本就稀薄飘渺的梦打碎。
阮知微轻手轻脚走进来,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而当目光与谢野交汇时,他脸上立刻挂出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
“醒了?谢野,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这个声音……
温润,清雅,带着一丝刚醒来似的沙哑。
谢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与昨夜隔壁那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在音色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只是此刻,它被从容与温和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经历了连续两次的离别与一夜的惊惧,少年像初涉山林的幼兽,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阮知微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用一种带着怯生生戒备的语气试探:“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阮知微似乎没料到如此直白的质问,微微一怔。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隐含审视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得无懈可击:
“我叫阮知微,是花霓的朋友······你这孩子呢,初入江湖,灵脉不稳定,是她将你送来我这里调理的”
阮知微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他就像说书人口中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真实写照,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透露出来的都是那样令人舒心的气质。
更何况,谢野听过这个名字,在陶明柳的话语里。
可那泛泛几句,如何当真?曾经在客栈,关于相信眼睛不信耳朵的道理,温仇早已教导了他很多遍。
于是谢野并未过多流露出什么情绪涟漪,只是礼貌地将原先尖锐的警惕收了些,露出顺从的姿态。
而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早已被阮知微尽收眼底。
······这孩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聪明。
不过软刀子硬扎的事,正是阮知微擅长的。
“虽然留你一个外宗弟子于此可能会有些非议······但别担心,这里是我的地方,有宗主法令护着的,旁人进不来,”阮知微主动为谢野端来茶水,关心备至:“你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这是必须,明白了吗?”
“谢···谢·····”
听起来,阮知微在宗门似乎是个有地位的······能被这样的人物细致入微的关心和温柔,让谢野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他忍不住多看了阮知微好几眼,似乎多看几眼就能再从这个人身上看出点名堂。
可偏偏,阮知微并没有一次性满足少年的探索欲。
他好像明白该说到哪里,好像明白该如何将暗示点到为止。
“······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阮知微走到门边,又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温声叮嘱道:“对了,我这庭院呢,被宗主列为了宗门禁地之一,四周设有很多屏障阵法······你若是闲不住要走动,可得知会我一声啊,不然······多容易受伤啊”
“······”
此刻,门外刚刚破茧的蝴蝶被突然绞入屋檐下的蜘蛛网。
他无法挣脱,无法呼喊,当收网时,平日看似微不足道的蛛丝,会如同索命恶鬼一样将他宣判凌迟死亡。
谢野乖巧地点点头。
“我不会乱走的”
我······
走不掉的。
第17章 猫鼠游戏
“阮长老,百兽峰这边——”
“知道了”
“······”
阮知微切断灵讯,简单喝了半杯已经冷却的清茶,当冰冷苦涩的茶水滑下喉咙,混沌疲惫的思绪随之一清。
庭院里,谢野正蹲在地上,看似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株灵草的叶片。连续几日被阮知微日夜不离地“照顾”,他受损的灵脉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此刻动作间已看不出丝毫滞涩。
几乎是阮知微出现的同时,谢野便抬起了头,感知敏锐得不像一个初愈之人。
而与此同时,阮知微也下意识看向他的方向。
阮知微首先温柔地开了口,“小野,今天风冷,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谢野答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
连着这几日,只要是阮知微出口的话,谢野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
阮知微不再言语,或者,他也实在没时间过多言语。
百兽峰那边还有得是烂摊子等着他收拾,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揣测这个少年乖巧的背后一面是明还是暗。
当阮知微的最后一抹青色衣角消失在小道尽头,谢野竟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诚心而论,阮知微待他也算得上不错,药膳吃食样样精细,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可就在阮知微每次为自己上药时,谢野看见了那样熟悉的动作。
初次惊觉还不敢直接确定,直到一次又一次的累积,那点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逐渐化作笃定的基石。
那就是师父为别人涂药的手法,分毫不差。
这种发现,像一根冰冷的针,生生刺破了这片岁月静好。
谢野也想过旁敲侧击,可仅仅一想他便摇头叹息,温仇告诉过他,江湖上混得有地位的大人物那都是千年狐狸成精,一只手就能将他玩得团团转,就凭他这么个毛头小子,开口必定都是打草惊蛇,
可谢野更没办法忽视,因为这事与温仇有关。
那日隔壁的异响,阮知微与温仇的关系,像散不开的白雾一样时时刻刻萦绕在谢野心头,尤其是当发现隔壁不起眼的静室竟是阮知微的休息之所,谢野更觉得自己应该进去看一眼。
他必须去确认。
机会难得,眼见阮知微远去,谢野不再多做犹豫。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移至那间静室门前。
出乎意料,门上没有任何禁制,或者说,阮知微从未想过要在此地设防。这毫无戒备的姿态,反而让谢野心头掠过一丝负罪感。
未经允许就踏入别人的私人空间,这事多少有点没道德。
但在师父面前,道德底线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谢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洁得近乎空旷,角落堆积着黑陶的一排排药罐,窗边一张拉紧了纱帘的雕花软榻,一方摆满了江湖各地医药书册的架子以及一张堆着不明小罐子的梳妆镜。
空气里弥漫着与阮知微衣襟上相同的、清苦却不难闻的草药气息。
谢野的心跳得飞快,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最终他首先来到那方梳妆台前,随意拿起一罐未开封的小瓷罐,打开来,里头是羊脂般白皙的膏体,没有味道,一抹便化作格外滑腻的水。
“这是······什么东西?”
谢野一头雾水地又用手指在膏体表面蹭了两圈,除了滑腻感增加,毫无变化。
谢野正凝神研究药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
“小孩儿不准摸”
这声音宛如贴着耳根响起的毒蛇吐信,谢野指尖如触电般回缩,瓷瓶“叮当”坠地,在白腻脂膏溅开的同时,他猛地回头——
只见床榻之上,银发如月华流泻,慵懒倚着一道绝美身影。紫色凤眸眼尾微挑,勾魂摄魄,大敞的衣领下,线条分明的腹肌若隐若现。他像一只修炼成精的妖,浑身散发着慵懒而危险的色气。
谢野的血液瞬间冷透。
毕竟能如此肆无忌惮出现在此地的,绝非凡人。
尹尘澜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银发,目光却像锁定了猎物的猫,将谢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运气不错。”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这儿平日都被阮知微布着阵,偏生我觉得那阵法丑得碍眼,今日便撤了。”
谢野心念电转,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垂下眼,避开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慌乱与委屈:
“前辈恕罪……晚辈、晚辈是身上旧伤忽然作痛,阮前辈又不在,才斗胆进来寻些药膏……”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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