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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梦中的小狗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啜泣般的呜咽。
小家伙闭着眼睛,脑袋无意识地在爪子上蹭了蹭,眼角旁浅黄色的绒毛,似乎被什么濡湿了一小块。
突然,一片粘稠腥甜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鼻尖。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铁锈般的寒气,竟穿透了温暖的幻境。
谢野猛地睁眼,周身桃花香气霎时被凛冽的血腥气取代,温馨明媚的阳光霎时荡然无存,寒气裹挟着纸钱般的白雪,像一曲断人心肠的哀歌,洋洋洒洒落满天地。
空气中粘稠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团又一团狰狞的黑云叫嚣着谢野听不懂的话语。
可这些,谢野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师父在哪里?
谢野的心像是霎时被灌满冰水,无尽的恐惧和失落吞噬了他,他的情绪像摇摇欲坠的危墙,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谢野漫无目的地往远处狂奔,耳边风声呼啸,粗糙的沙砾宛如刀刃般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可谢野浑然不觉,他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浸泡在一种未知的不安之中,恍惚迷离。
头顶的黑云也跟着谢野而急速移动,像是穷追不舍的恶鬼,声声索命般的诅咒逐渐清晰:
“杀了温濯玉!杀了他!杀了他!!”
“活该,活该,谁叫他痴心妄想!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
“······”
杀了谁?!
他们在说要杀谁?!
仿佛是要验证这句话一样,下一秒,谢野闯入一片寂寥的空地。
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躺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道天地间诞生的血淋淋的伤口,硬生生将这片了无颜色的地方映出一线赤红。
“师父······”
仅仅是这一个身影,就足以让谢野辛苦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奔入空地时已恢复了人形,他原地愣了好久,才终于拖着沉重的双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他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却发现巢已倾覆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奔向那曾经给予他无限庇护的所在。
他的师父就连此刻奄奄一息地在雪地里蜷缩着,都漂亮得令人窒息。
只是这份美,实在有些凌乱了。
那身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袍裹着大片刺目的尘土,大片黑红色的污血掩盖着苍白的皮肤,墨色的长发混合着冰雪肆意凌乱,可那残存的风姿依旧美得心碎。
温仇像一枝被碾碎进尘埃的,被鲜血所浸润的梅花,在这寒冬里缓缓凋零。
“师···师父······”
谢野颤抖着抬手,妄图触碰温仇的温度。
可是没有,可是不能,谢野亲眼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只是一片残光虚影。
黑云宛如吃人的妖兽,他们咆哮着翻涌,他们撕扯着天空,他们凝聚起来,像带血的獠牙一般将尖锐处直指温仇。
“修界不需要你这样自以为是的天才!”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
忽然,温仇的身躯小小的摇晃了一下,随即一寸一寸,缓缓坐起来。
谢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搀扶,哪怕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你们在逼我就范”
温仇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可那语气却没有半分颓靡或犹豫······甚至,谢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温仇的嘴角是勾着冷冷笑意的:
“修界不是不需要天才······是你们,在害怕我,你们······你们害怕我会将日月推翻,会将江海更流,你们害怕我···将你们的一切,彻底粉碎!”
温仇话音刚落,一道凌云之箭破空而来。
“不!!”
谢野飞身上前挡在温仇面前。
可下一秒,身后还是传来清晰的皮肉穿透声。
“师父……”
那一刻,谢野的呼吸与心跳仿佛一同停止了。
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那片灼穿他眼底的红。
那枚坠着金羽的凌云箭直直贯穿温仇的胸口,热血蜿蜒而下,在温仇身下的白雪中蔓延出一片鲜红。
“师父!!”
钻心剜骨的疼痛藤蔓般肆意侵蚀,谢野踉跄着跌倒在白雪之中,他再度伸出颤抖的指尖去触碰,这一次,他真真切切碰到了那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体温的身体。
“师父······”
在谢野的指尖握住温仇的手时,一股萦绕着桃花香的淡粉色灵气自谢野的指尖徐徐流出,那灵气充斥着温暖与熟悉,就像曾经无数次依偎的那样。
贯穿胸膛的金羽箭在灵光中渐渐消散,伤口处生出一枝以灵气凝结的桃花苞,正随着两人交握的节奏轻轻搏动。
越来越多的灵气从谢野体内涌出,那些都是温仇这些年一点点渡给他的本源之力。此刻它们化作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温柔地包裹住温仇逐渐冰冷的身体。
在纷飞的花雨中,谢野的灵脉第一次与温仇产生了共鸣,仿佛春日里终于苏醒的溪流,欢唱着奔向等待已久的故道。
当最后一片桃花瓣落在温仇心口时,整个雪原已然静止。
一切清零。
第20章 好梦向来最易醒
“师父!”
眼前幻影陡然如烟雾散去,谢野猛然睁眼,翻身坐起,冷汗淋漓。
“醒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快散漫的询问:“······感觉如何?”
谢野受惊,猛然回头,却见是尹尘澜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的梨花木交椅上,眼皮懒洋洋地撩开一半,“······现在该叫你什么呢?谢野,小老鼠,还是······温濯玉的小徒弟?”
温濯玉,这三个字宛如一根寒针,生生刺入谢野的神经。
谢野抬手一把揪住尹尘澜的衣领,指尖因愤怒而微微泛白,怒不可遏地低吼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一想到刚刚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谢野情绪如潮水般瞬间上涌,胸腔内钻心地疼了一片,似乎还残余着挥之不去的噩梦余烬。
尹尘澜不躲也不避,只是笑眯眯地将脑袋微微一偏,眉尾轻轻一抬,连语调都在得意上扬:“阮知微——!这就是你说的‘没甚心机,至真至纯’,你看!你快来看——”
尹尘澜话还没说完,阮知微便已经端着药碗急匆匆出现在门口,当目光触及到屋内二人剑拔弩张的动作时,阮知微脸色“刷”一下变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惊慌:“谢野!坐回去!”
野依言松开了手,但紧绷的身体和眼中燃烧的怒火没有丝毫缓和,反而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噬:“所谓的治病疗伤,全是假的,是不是!?花楼主也是被你们逼走的对不对,你们从来都是有目的……你们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
“谢野,你的灵脉才刚刚稳住,受不得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阮知微将药碗放在一旁,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濒临崩溃的幼兽。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试图安抚少年焦躁的心。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谢野向后一缩,避开阮知微的触碰,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混乱,“······幻境里的事,都是真的对不对,我师父曾经真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将我强留在这里,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师父吗!”
阮知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用那双盈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凝视着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先喝药好不好?谢野,你听话,你听话”
听话,又是听话。
这句话像点燃了什么导火索,瞬间引燃了谢野的所有压抑和愤怒。
“谁要喝你的药!”
谢野抬手,毫不留情的扬了那碗深褐色的汤药。
“啊!”
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药汁四溅开来,大部分朝着阮知微的方向泼洒而去。
阮知微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只接住了一片虚空。随着他一声短促的、受惊般的惨叫,那浅青色的云纹衣袖瞬间被深褐色的汁液浸透,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狠狠灼烧在皮肤上。
“阮知微!”
尹尘澜的脸色骤然一变,阮知微失力般跌坐在地上,汤药的汁水浸入伤口,疼得阮知微额前一片亮晶晶的冷汗。
“……宗主,我没事的”
阮知微咬紧牙关,颤抖的白色指尖还想去捡拾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一碗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再去熬一碗就是了”
尹尘澜却充耳不闻,他上前抓住阮知微的手腕,不由愿意不愿意的就直接掀开衣袖,只见阮知微那素来白皙如玉的小臂上,已经被烫得一片深红,边缘处颜色更甚,甚至已经开始长出细细麻麻的小水泡。
尹尘澜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即一道浅紫色的灵气宛如飞跃而起的毒蛇,眨眼间便缠绕上谢野脆弱的喉管。
尹尘澜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盛满轻蔑与慵懒的眸子,此刻已彻底被幽暗的寒意浸透。
“······很会找死,嗯?”
“······”
胸腔内的空气一寸一寸挤压,谢野却一声不吭,只剩下双澄澈发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尹尘澜,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还没有从刚刚发生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任性?”
尹尘澜步步逼近,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滤过,仿佛有千斤重,一字一句地砸在空气上:“做天才,不能太傲气,尤其是要守规矩——我以为这些,温濯玉会重点教你”
“我不喜欢养不乖的”
尹尘澜弯下腰,将阮知微打横抱起,目光阴暗得可怕,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所以,我会找其他人给你再送药来”
说到这里,尹尘澜语气刻意一顿:“不喝,我就将你炼成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尸傀,叫你永生永世都见不到温濯玉!”
阮知微像是突然触动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再顾不得胳膊上的伤痛,急切地看向尹尘澜:“宗,宗主,这······”
“好。”
一个极其艰难、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字眼,从谢野被扼紧的喉管里挤了出来。
缠绕在脖颈上的灵气骤然一松。
谢野脱力地俯下身,单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
尹尘澜最后剜了谢野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不再多言,抱着阮知微,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合拢,也将室内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
谢野僵立在原地,脖颈上被灵气勒过的触感依然清晰,火辣辣地疼。
然而,比这更痛的,是胸腔里那片翻天覆地的混乱与冰凉。
“······”
与此同时,济世堂外。
“还是你乖,你听话”
尹尘澜勾下头,颇为亲昵地用嘴唇蹭了蹭阮知微的耳尖,像只撒娇的波斯猫:“你真好,你什么都愿意顺着我······”
阮知微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说些温柔小意的语句,反而是突然攥紧尹尘澜的衣领:“宗主,您准备什么时候带谢野去九龙冈吗?”
尹尘澜收了笑意,抱着阮知微的手微微加力,像是要将人生生折断:“······你倒是喜欢围着谢野转”
“没,没有!”
阮知微攥着尹尘澜衣领的手指陡然一松,转瞬间化作柔软温柔的依偎,他睫毛轻颤着下垂,像是振翅坠落的蝴蝶,“······我是宗主眷养的,一生一世,或生或死,都只归宗主一个人”
“别害怕我呀,你说,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尹尘澜重新爱怜地抚过阮知微的脸庞,撒娇的口吻,说出来的每一个却让阮知微不寒而栗:“······你仔细想想噢,是不是比那红芳苑的老鸨对你好多了,嗯?”
“······”
阮知微的所有乖顺凝固在嘴角——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血液在逐渐闭塞,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就好像回到了那年的红芳苑,初经人事的乐倌还未从那盅烈药中清醒过来,便被身后的少年一把揽腰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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