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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微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宗主是说……谢野?”
尹尘澜没有反驳。
“宗主!”阮知微舔舔嘴唇,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妖界凶险万分,郁幽更不是等闲之辈,温···他师父,谢野他师父如何能允许这种事啊!”
尹尘澜却好像根本没听见阮知微的话,他将修长的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流转着算计得逞的、冰冷而灿烂的笑意。
“现在,”他吐字清晰,不容置疑,“传音给温濯玉。”
是时候,借他那把尚未出鞘、却已锋芒隐现的“刀”一用了。
“······”
这份传音落到温仇耳边时,正好在议事厅。
向来言辞妥帖的阮知微,在传音中却罕见地失了从容,字句断续。
恭敬的铺垫,婉转的周旋,最终将那份“望借谢野入妖界”的意图,裹在层层歉疚与无奈中,递了过来。
意图方明,第一个拍案而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花霓。
“好他个尹尘澜!”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厅内炸开,“自家宝贝徒弟叫人掳了,倒有脸来我们这儿借人?妖界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他这是借刀还是要人命?我看他家那位姘头的济世堂今晚是不想要了!”
“咳,花霓——!”
温仇猛咳一声,脑袋悄悄往谢野的方向点了一下,“什么姘头,济世堂是阮长老的,你昨晚没醒酒还是怎么的?”
在师父面前,谢野也不敢直言自己早就知道了尹尘澜和阮知微之间的不正经关系,于是便只能装傻充愣地站在一边给温仇添上些许热茶。
温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略略模糊了他琉璃色的眸,再清晰时,里面已是一片洞彻的清明,“妖族劫走林故之毫无作用,他们原本的目标,应是阮知微”
至于为什么要劫阮知微,这背后没有楼尽的示意,温仇是绝对不信的。
有意思。
“······”
温仇抬手,亲昵地揉一揉谢野的头顶,问:“想去吗?”
“想!”
谢野的回答几乎是紧接着他的尾音迸出来的,清脆,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答案不出任何人意料。
少年人身上仿佛天生就燃着一团扑不灭的火,路见不平要管,朋友有难要帮,天高地厚不知,虎穴龙潭敢闯。
那是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是滚烫鲜活的热血。
更何况,他是温仇一手带大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的,本就是谢家人世代相传的侠义与忠烈。
温仇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初时极淡,而后缓缓漾开,软化了他惯常略显疏离的轮廓,竟带出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来。
“那,去吧”
花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不是,姓温的,你开玩笑呢!”
温仇抬手,止住了那接下来可能存在的激烈辩驳。
“我又没说放他一个人去”
温仇云淡风轻地补充道:“我也去妖界,避两天风头”
第39章 借个道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向荒原尽头。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终于停下。
车夫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从帘外闷闷传来:“到地方了——!”
那声音粗粝得仿佛掺着沿途所有的风沙。
谢野倏然睁眼,眸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困倦被锐利的清醒取代。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侧首看向身侧——温仇仍阖着眼,似乎小憩未醒。
“师父,”他压低声音,字句轻却清晰,“到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温仇睫羽微掀。
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没有丝毫初醒的混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行动即是回答。
接着,温仇撩开车帘,先将几块碎银抛入车夫粗糙的手心,银钱落在掌中的声响干涩短促。
谢野紧随而下。双足刚踏上实地,一股裹挟着浓重湿气与陌生腥味的秋风便蛮横扑来,力道大得让他眯起了眼。风里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细微的刺痛。
他抬手挡在眉骨前,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而后,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这哪里是什么城镇。
分明是一片被时光与风沙联手遗弃的骸骨。
低矮的土墙大多已经倾颓,断壁残垣像老人残缺的牙齿,沉默地啃噬着昏黄的天际。寥寥几座尚算完整的屋舍,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在风里瑟瑟发抖。
街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街道的话——是泥土被反复践踏后板结成的、混杂着垃圾与污水的丑陋疤痕,蜿蜒伸向视野尽头更深的荒芜。
谢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蛮荒之地的粗粝感。
温仇已重新站直,水红色的衣衫在这片灰黄破败的底色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近乎妖异的鲜明。
这里,便是人界与妖界之间,最后一道模糊而危险的边界了。
可笑的是,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有个荷花湾的婉约名字。
看着这番光景,谢野忍不住发问,“师父,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以前这里可是块经商宝地,还混居着不少妖呢,” 温仇不紧不慢地说:“可惜后来妖界十六湾分裂,战乱不断,人回了修界,妖躲去了深山,这荷花湾······自然就荒了”
“······后来,老妖王的幼子司空明弑兄上位,平定十六湾战乱,但可惜啊······”温仇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是惋惜,仿佛是感慨:“这片土地上浸润的鲜血和杀戮,早已成了所有人心口的疤,即使战乱停止,也没有人愿意回到这片伤心地了”
每一寸受过战乱的土地,都腐蚀着未亡人眼角落下的浑浊泪水。
温仇不再多说,只抬手,将头上那顶遮蔽容貌的纱笠又往下压了半分,边缘阴影恰好挡住鼻梁以上,“······不怕蛇吧?”
谢野回过神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温仇的话,只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温仇抬手,手指斜斜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造型崎岖的石柱,语气带着些意味深长的哄骗:“看到前面那石柱没?乖,劈碎它,然后屏住呼吸”
“啊······?”
谢野虽然不太明白温仇在做什么,但出于对温仇一贯的服从,在温仇说完后的下一秒,谢野手中岁安迸发的力量,已经直直打向那道可怜的石柱!
“轰——!”
就在石柱坍塌之际,一声震天巨响惊雷便落在耳边,霎时两人脚下的土地仿佛融化般往深处塌陷,谢野措不及防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往四周抓,温仇见状连忙拽住谢野的手腕,声音比平常的尖锐:
“乖,抓稳了——!”
“师父!!”
谢野的惊叫尾音还没拖完,便被温仇带着一起坠入一片潮湿黑暗的地底。
温仇的声音在风声中迷糊不清,只有那只修长纤细的手停留在谢野掌心。
谢野不敢松懈,他感受着自己的整个身体紧绷着往下飞速坠落,一阵又一阵腥臊的冷风直钻衣领,周遭怪异的景象自眼前飞速移动,错乱之中,谢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不远处的石壁上似乎有一丛又一丛荧绿的瞳孔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终于,身体落入一片冰凉的柔软,谢野强行定下心神,抬手往地上一撑,指尖触碰的不全是粗糙的地面,还有一条又一条滑腻腻的长条物。
谢野抬手一看,瞬间觉得汗毛倒竖!
一条碗口粗的蟒蛇正盘缩在他大腿上,猩红的蛇信子几乎是蹭着谢野的腹部一吐一吐,谢野小心翼翼看向四周,只见数百条两指粗的长蛇正盘绕在他身侧,滑腻腻的身体蹭着谢野的身体攀爬裹挟,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师···师父······”
眨眼间,谢野身上几乎挂满了蛇,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师父面前露怯,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吞口水。
温仇随手丢开缠在自己身上的长蛇,目光投向蛇洞深处,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亲昵的熟稔:“喂,大老远来的,茶不倒一杯?”
一阵阴森的凉风自深处卷过,悄悄的,洞穴顶部的水滴悄然滴落。
黑暗中缓缓探出一个分外修长高大的身影。
覆盖着少量绿色鳞片的冷白色的手臂探出黑暗,深深抓在一旁漆黑的石壁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温濯玉!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走正门?!”
一条赤裸着上半身的蛇妖不急不慢地出现在二人面前,抱着手,起伏的胸口处纹着张牙舞爪的彩色纹身,倒勾着的蛇牙很尖,一双碧绿色的蛇瞳里全是埋怨。
见这蛇妖出现,谢野身上的蛇像得了什么指示,立即四处散开。
谢野立刻站起身,几乎瞬间就往温仇身上靠,所以蛇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谢野身上,神情微微有些变动,“······这谁?”
温仇安抚地拍拍谢野的头,然后看向面前的蛇妖。
“······赤青哥,这是我收的徒弟”
赤青碧绿的蛇瞳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蛇信轻吐:“······这崽子,不会姓谢吧?”
温仇看了谢野一眼。
“前辈,”谢野立刻上前一步,主动报了姓名:“谢野,我叫谢野”
“谢···野······”
赤青垂下眸子,自顾自又念叨一遍,随后抬起眼皮,又深深盯了谢野一眼:“几岁开始跟着你师父的?”
温仇突然出声,硬生生打断赤青的话:“我养十七年了!”
“······”
赤青碧绿的蛇瞳暗了暗,最终只是摆摆手,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位冷面热心的谢大侠,确实死在十七年前。
第40章 师父等我
赤青领着两人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会客厅,端上茶水不够,还细心地让人给谢野送来一小碟甜糕。
接着,赤青懒洋洋地撑着脑袋,问道:“带你徒弟干嘛来的?”
温仇也不喝茶,嘴中缓缓吐出三个字:“去青丘”
话音刚落,赤青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碧绿的蛇瞳在幽暗的光线下紧缩成危险的细线。
“你要去青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里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温仇淡淡颔首,水红色的袖摆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借你的道,最快。”
“最快?”赤青嗤笑一声,尾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他侧过头,目光像冰凉的鳞片般刮过一旁仍有些僵硬的谢野,停留片刻,又转回温仇脸上,“······啥事这么急?”
“······”
温仇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赤青与他对视片刻,忽地偏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更尖锐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行,温大爷你能耐,就他妈爱干掉脑袋的勾当······那,啥时候走啊?”
“嗯。”温仇应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情绪,“不是什么大事,我尽量快点”
“······”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地下河隐隐的水流呜咽,和石壁上缓慢滴落的水声。
谢野屏住呼吸,感觉到周遭盘踞的蛇群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微微游动,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窸窣的细响。
温仇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起头,纱笠边缘上抬了一寸。昏暗中,谢野隐约看见师父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行了,”温仇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容转圜的决断,“替我向嫂子问好”
他轻轻拂开赤青挡在身前的手臂,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赤青的手臂僵了僵,终是颓然垂下。
“······”
最后,赤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洞中潮湿腥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激烈的挣扎已化为一片沉郁的无奈。
他退开一步,让出了通往黑暗深处的路径。
“西北角,第三处岔口,水声最急的那条暗道。”他哑声说,别开脸,“那里的防守相对最薄弱……但那也不是绝对的”
温仇颔首,不再多言,只朝谢野递去一个眼神。
赤青看着那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地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碎石簌簌落下。
“疯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咬牙低骂,碧绿的蛇瞳里却映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那里面翻涌的,是远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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