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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故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这份无数个日日夜夜燃烧的恨意终于有了实体,此刻就正奔腾在他的躯干里,在悄然占据他的每一寸骨血,每一寸筋脉,甚至是每一次呼吸。
“你拿什么偿?!啊?你说,你打算偿还我什么!”
“修士的心头血,是全身灵气最浓稠精纯的地方,于妖是大补,”林故之的指尖缓缓滑到自己的心口,语气冷静到不像在诉说自己的事:“······当年我夺了你半颗妖丹,如今······”
“我他妈在意的是那半颗妖丹吗?!!”
随着郁幽的咆哮,周遭浓墨似的妖气仿佛热油递进冷水,腾然刮起的狂风几乎要把林故之的骨头吹散!
而郁幽站在暴风眼,眸子猩红,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老子被你骗的是感情!感情!你他妈的······”
“……”
“去!”
随着阮知微指间三枚“半月红”再次悍然刺入,那团粘稠妖气骤然剧震,发出一声尖啸!
就在妖气即将爆开的刹那,陶明柳与女弟子灵秀已闪至他身前。两道凌厉剑光精准贯入妖气内核——霎时间灵爆奔涌,光华大盛,竟将沉沉夜幕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众人下意识闭眼的瞬间,那团妖气纵身一跃从窗外逃出,众人急忙追出,却见郁幽怀中紧紧搂着昏迷不醒的林故之,那模样,活像个强掳良家少女的强盗!
尤其这强盗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阮知微挥手:
“阮长老!回去告诉许清也,他的宝贝徒弟借我了!”
“······”
光华散尽,妖气溃散处空无一人,唯有舫板上残留的几缕黑色狐毛与打翻的琴匣,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梦。
夜风灌入被妖气撕裂的舫窗,带着深秋河水的湿寒。
阮知微踉跄一步,扶住身旁震颤的栏杆才勉强站稳。他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那三枚“半月红”还沾着妖气的余烬,在他掌心留下灼烧般的红痕。
“故之……林故之……”他低声喃喃,向来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近乎恐慌的波澜。
“长老!”陶明柳收了剑,急急奔回,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那妖狐——他把林师兄带走了!我们这就去追!”
“站住!”阮知微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陶明柳与灵秀生生刹住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阮知微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柄跌落尘埃的玉姬琴,指尖拂过琴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方才激斗中留下的。
“追不上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郁幽既敢明目张胆掳人,必有接应或脱身秘法。此时贸然追去,非但救不回故之,反而可能落入圈套。”
“那、那难道就……”灵秀急得眼圈发红。
阮知微摇了摇头,将玉姬琴紧紧抱入怀中,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林故之的冰冷灵气。
“回宗。”他转过身,背对着舫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却比平日更沉凝的平稳,“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此事……必须立刻禀明宗主,并传讯许清也长老。”
他顿了顿,望向妖气消失的天际,那里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至于郁幽……”阮知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个誓言,“他不敢伤林故之性命,更不敢······让司空明知道他劫错了人!”
第37章 夜遇
后山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白日里蓊郁的林木此刻只剩下幢幢黑影,山风穿过石隙与林梢,发出绵长低哑的呜咽,如泣如诉。只有一弯残月悬在天边,洒下些微清冷黯淡的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嶙峋山石的轮廓,更远处便沉入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里,剑锋割裂夜风,发出“咻咻”的轻响,每一次挥斩、突刺、回环,都带起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握剑的少年只着单衣,汗水早已浸透后背,紧紧贴在肌肤上,随着剧烈起伏的动作蒸腾出淡淡的白气。他的呼吸粗重而凌乱,在冰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每一次吐息都牵扯着尚未完全稳固的丹田,传来阵阵隐痛。
可谢野恍若未觉。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自身后不远处的林间阴影里传来。
谢野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滞。跃动的剑光熄灭了,粗重的呼吸在瞬间屏住,只剩心跳在死寂的夜里如擂鼓般狂撞耳膜。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僵硬,转过身。
月光恰在此时偏移了一寸,清清冷冷地照亮了那片阴影的边缘。
温仇就静静立在那里。
他没有穿白日里那身飘逸的外袍,只松松披了件水红色的长衫,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被夜风轻轻拂动。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幽深,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望过来。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谢野从指尖一路凉到了心底。
“师、师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握着岁安剑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却又自知徒劳,动作半途僵住,显得笨拙又狼狈。
温仇没有应声。
他缓步走出阴影,踏着月光与碎石,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落在谢野耳中却重若千钧。随着他的靠近,谢野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药味的桃花气息,这气息此刻却让他心慌意乱。
温仇在谢野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目光垂落,先扫过他汗湿的额发、潮红的脸颊、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定格在他下意识蜷起、指节发白的握剑的手上。
夜风似乎更凉了。
良久,温仇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散在风里,却又太沉,重重压在谢野心头。
“这是身体不疼了?”他开口,声音是谢野熟悉的温和,甚至比平日更柔缓几分,听不出半分责备。
谢野鼻尖猛地一酸,慌忙摇头:“不、不疼了!师父,我很好,我真的……”
“行。”
温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过两招看看?”
“啊?”
谢野被惊得浑身一颤,可少年目空一切的欲望,又如同火苗一样一顺着血脉直窜而上,映得少年的眸子灿若星辰。
下一秒,谢野手中的岁安剑闪出一道金光,裹着少年最纯粹莽撞的力量,直直朝着温仇的方向刺去。
谢野这一剑刺得毫无花哨,只有年轻人一往无前的冲劲。
剑锋破开夜色,直取温仇胸前。
温仇连脚步都未动,只在那金光即将及身的刹那,微微侧身,岁安剑贴着他的衣襟滑过,连布料都未曾擦破,他顺势抬手,伸出两指。
“铛”的一声轻响。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他的指尖,稳稳敲在了岁安剑的剑脊之上。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谢野只觉得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剑。他心头一惊,急忙回撤,顺势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半弧,横扫温仇腰际。
这剑走得凌厉!
所以温仇动了,斜斜向后撤了半步,不多不少,谢野的剑尖便以毫厘之差从他腰侧掠过。夜风被剑势带动,吹起了他水红色衣衫的一角。
谢野心气上来,咬紧牙关,岁安剑上金光一敛,骤然泛起一丝极淡、极不稳定的淡粉,剑势也变得飘忽不定,似有若无,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而上。
“嗯?”
温仇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这次他终于抬起手,却不是格挡,而是并指如剑,在那抹淡粉剑光将成未成的瞬间,于剑身侧面轻轻一拂。
如同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
那抹凝聚了谢野全部心神、却摇摇欲坠的淡粉剑意,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拂,悄然化去了暴戾,只余一丝精纯的剑意雏形,颤巍巍地留在剑尖。
谢野呆住了,剑势也随之一滞。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温仇并拢的双指并未收回,反而沿着谢野持剑的手臂内侧,如同灵蛇般轻轻一滑,不轻不重地点在了谢野肘关节处。
“咣当”一声,岁安剑便从谢野手中滑落,带着最后的一丝金光重重撞上一旁的青石,霎时金光被撞散成无数光点,随着一阵凉风,彻底消散的无边的夜色里。
等谢野反应过来时,只剩下手腕处的阵阵酸麻,以及鼻尖处挥之不去的桃花冷香。
温仇收了气息,静静地看着谢野,看那少年人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渴望与惶恐。
山风掠过,扬起谢野散落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角,在这清冷孤寂的江湖里,少年的身影忽然显出几分罕见的寂寥。
温仇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说话,转而从怀里掏出一方月牙白的手帕,上前一点点擦去少年鬓角的汗水。
“剑气凌厉,走势锋锐,虽有些急躁,但也足够远超同辈”
温仇没抬眼,语气却是一贯的肯定:“明白吗谢野,十七岁就能到这样的人,不多”
他养大的孩子,自然是出类拔萃,天之骄子。
这句话像一把裹着绒布的锤子,狠狠敲在谢野心口最软的地方。
谢野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
“师父……”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我不想···我不想再被你留下······”
温仇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着那少年人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渴望与惶恐。
一声妥协似的叹息,坠落在这片宁静的夜色中。
“花霓刚刚来找过我,十三梅宗那边······出了点事······”
温仇顿了顿,最后还是缓缓松开手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和我一齐去议事厅罢”
第38章 孩子丢了,得救!
“······林故之被带走了?!”
尹尘澜难得诧异地一抬眼皮,还黏糊着困意的紫眸瞬间清醒了几分,“我再想想······是那个林故之吗?许老头你成天嘴里炫耀的那个,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入门几十年还没把自己师兄妹名字认全的乐修天骄林故之?”
每说一分,阮知微的脸就白一分。
不待阮知微颔首,许清也已然从座中弹起,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簌簌抖动:“宗主!那郁幽是个什么货色?半身妖气半身鬼气的孽障!死在他刀下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外头还传、还传他……”他喉头一哽,似被巨大的恐惧扼住,老迈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传他生性浪荡,男女不忌······!我家故之落在他手里,岂不是、岂不是……”
“那定是清白不保,生死难料了”
尹尘澜接过话头,身子闲闲地倚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到几乎冷酷,“······连玉姬琴都没有,林故之绝非郁幽的对手,反抗都是徒劳,你说呢……阮长老?”
“······”
阮知微一边惊异于尹尘澜语言的犀利,一边又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许清也那掺着埋怨的目光混合着自己心底的愧疚,化作一个响亮的巴掌扇下。他指尖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宗主,当务之急,是立即派人潜入妖界青丘,将林故之救回来!”
“噢~是啊,要救啊”
尘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紫眸缓缓扫过议事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可诸位莫非忘了?为防止与妖界勾结,凡道盟所属,欲入妖界疆域,皆需楼尽亲批的通行令。”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你们觉得,楼尽会把这‘令’,批给谁去救他当年亲手逐出山门、如今却名动九霄的林故之?”
厅内霎时像落了一场大雪,骤然死寂。
林故之与天灵宗那段不堪的旧事,在场几位核心长老心知肚明。
昔年那惊才绝艳却因孤僻受尽排挤的少年,如何在雪夜被剥去宗袍、弃如敝履;又如何被途经的许清也捡回十三梅宗,短短数年间光芒万丈,反衬得旧主有眼无珠……这早已是楼尽心头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毒刺。
如今这根“刺”落了难,楼尽只怕乐见其成,又怎会施以援手?
“何况,”尹尘澜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敲在每个人心头,“楼尽如今的底细,你我尚未摸清。此时贸然去求‘通行令’,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忽地停下敲击,目光如蛛丝般,精准地黏在了阮知微苍白的脸上。
静默在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半晌,尹尘澜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他朝着阮知微,极缓、极慢地勾了勾食指。
“但是啊,阮长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酝酿阴谋般的亲昵,“咱们宗门里,是不是恰好还有那么一位‘小天骄’……天赋卓绝,背景干净,却偏偏,还未正式录入我十三梅宗的弟子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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