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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来此处寻乐子的天涯客,”温仇淡淡道,将桌上的金子推到她面前,“今晚我问你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便忘干净。明白么?”
红俏看着金子,重重点头:“红俏明白爷的意思!”
“嗯,好。”温仇起身,“你先出去罢。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听了两首曲子,乏了,歇下了。”
红俏连忙收了金子,行礼退了出去,细心带好了门。
房内转瞬便只剩师徒二人。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谢野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师父!郁幽他……他难道是要纳林师兄为妾?这……这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确实不对劲,”
温仇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楼下依旧喧闹的街市,以及远处在妖火映照下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夜色已深,青碧的天幕上悬着一轮血色的妖月。
林故之与他没什么交集,所以妖界此番应该是猜不到他温仇会来救人才对。
“太不对劲了,”他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故之是仙门中人,郁幽掳他为妾,司空明竟没有扒了他的皮···除非······”
除非司空明还不知道。
也就是,郁幽很可能隐瞒了掳错人的事实,在回禀时给司空明传递了假消息。
若真如此,那便越来越有趣了。
林故之到底是他的什么人,值得让郁幽冒着杀头之罪也要铤而走险举办这一场纳妾。
“现在还不能轻易去救林故之,”温仇冷静分析道:“现在去就怕打草惊蛇,而且要是惊动了司空明,不仅救不回林故之,我们还不好脱身”
“所以——”谢野立刻明白了温仇话里的意思,接道:“师父的意思是,三日后的婚宴上,趁着人多混乱,我们再悄无声息地劫走林师兄”
谢野脑子转这么快,温仇也有些惊讶。
“不错,”温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看来这些日子,你确实在江湖学到了很多东西”
“······”
那师父可不可以,以后教我更多。
这话谢野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红着耳尖,转身去为温仇整理今晚休息的床榻。
今日确实旅途劳顿,又耗了许多心思,等谢野沐浴完回房间时,发现温仇竟然已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仔细看过去,一头墨发还半湿着,几缕贴在瓷白的颈侧,更多的则散在素白的寝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很少穿这样素的颜色。谢野停在原地,静静地想。
即使是在最清贫的时候,温仇也执着穿颜色鲜艳的衣衫,他好像从来都很清楚自己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无需言辞、一眼便能攫住所有目光的漂亮。
眉似裁羽,唇若涂朱,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勾魂摄魄的意态。
这样的人,若穿素色的衣衫,便实在显得不相称,他合该穿最灼眼的水红,佩最璀璨的金玉,做天地间最张扬肆意的一笔亮色。
此刻一身雪白,被昏黄的烛光温柔地包裹着,湿发凌乱,睡颜恬静。像一株骤然收拢了所有秾丽花瓣的名贵芍药,在无人窥见的夜色里,露出了内里那截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洁白芯子。
谢野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他悄声走近,停在桌边,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水汽混合着温仇身上特有的、冷冽又缠绵的桃花香,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鬼使神差地,谢野俯下身子。
少年滚烫的掌心贴上那单薄纤细的腰,俯下身,颤颤巍巍地吻上了那洁白如玉的耳垂。
柔软的,冰冷的。
突然,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影摇曳的刹那,温仇看见温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眉心微微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只是被光亮扰了清眠。
谢野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肌肤上蒸腾出的、微润的热意。
片刻后,少年像是终于清醒,懊恼又羞耻地抓了抓头发。
“混账”
谢野低骂了自己一句。
夜还很长。
谢野乖乖搬来板凳,在温仇身边,用灵力一点点烘干那软墨似的头发,他是那样专注认真,就好像眼前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最后,谢野将温仇打横抱起,而就在抱起时,温仇手臂下压着的青丘城地图措不及防掉落,在谢野面前徐徐摊开。
谢野没有过多关注,而是先温柔地将温仇放在床榻上,细心掖好被角,确认没事后才折返回来,捡起那张地图。
谢野的指尖于纸面一摩挲,便立刻敏锐地发现这地图的纸张分外单薄,即使被细心保存修复过,周边也打着小小的卷。
而在地图角落,批注着一行极其细小的字。
字迹清秀工整,是温仇的字迹,却比现在少了些锋芒随性。
绝不是温仇刚绘制的。
其实从一开始谢野就注意到了。
温仇从踏入青丘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拐弯绕路的流程行云流水,对青丘城布局的了解程度,绝对远超普通单纯的“来过”。
就好像,这青丘城不是司空明建立的,而是温仇设计建立的。
“······”
谢野冷静地将地图一点点卷好,深深藏入怀中。
他的师父。
到底还瞒了多少他不知道的。
第43章 “将这些年,一并赔你”
故月山庄,外头的灯火明了又暗。
枝头纯洁的花蕊不堪重负,被吹散到泥里,碾碎后陨落。
郁幽裹着一身靛青色长袍站在台阶上,面色阴郁,凌厉的目光宛如冰冷的刀刃般从每个人头顶划过。
“一群吃白饭的废物!叫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
“若不是老子今天提前从妖殿回来,他人都跑上街了!”
“······”
风吹得正紧,一排裹着灰色衣服的妖仆瑟瑟发抖地跪在台阶下,为首的妖仆是只带着单边镜的灰斑猫妖,正愁眉苦脸地对着郁幽一下又一下磕着头。
“家主,家主饶命······咱也不知道林夫人是怎么······”
他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破开阵法,躲过层层守卫,准确绕过长廊翻到后院,最后差点从后院逃出去的!
其实连郁幽自己都以为防守天衣无缝,却不想时隔多年,他差点又输给了林故之!
不过,没关系。
郁幽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情绪爱恨交织,好像下一秒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林故之。
这都是你逼我的。
“······酒喝了没有?”
这下那猫妖答得很快,“喝了!家主您放心,小的亲眼看着林夫人咽了才退下的!”
听到这话,郁幽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
“看紧了。”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往内院走去,靛青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走了几步,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妖仆的耳中,带着血腥气的警告:
“他的房门之外,若再少了一根不该少的头发,或是多了一个不该多的脚印……你们这一身皮,我不介意剥下来当地毯!”
“······”
房中已然是另一幅光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淡雅、却挥之不去的冷香,是林故之身上常年浸染的、属于冰雪与孤松的味道。只是此刻,这冷香里混入了一丝突兀的、甜腻到近乎糜烂的酒气
而林故之最后清醒的记忆,是那盏掉落的金色酒樽。
他素来安分守己,滴酒不沾,如今被强迫着让烈酒千年醉下肚,不到一柱香,整个人已然神志不清。
他跌坐在床边,感受着自己的五感在酒精麻痹下渐渐失灵,外面时高时低的人声他听不清,眼前迷离又清晰的景象他看不清,就连手指下紧紧抓住的那一点布料,他好像都快感受不到纹理。
直到,眼前的光亮暗下一块,林故之吃力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对焦,一点一点,描摹出来者的轮廓。
靛青的袍角,紧束的腰封,线条冷硬的下颌,最后……是那双眼睛。
碧绿色的,像最深最寒的潭水,又像暗夜里燃起的鬼火,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清、却本能感到战栗的情绪。
愤怒?痛恨?还是……别的什么?
这张脸,邪气,俊美,陌生,却又在记忆最混沌的深处,牵动着一根早已锈蚀、却未曾彻底断裂的弦。
沉默在酒气与冷香中发酵,黏稠得令人窒息。
林故之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干涩得发疼,发声变得异常困难。他试了两次,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逸出来,飘忽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他强行维持的、最后一点清晰的意志:
“……郁……幽……”
他极力维持着体面,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沉稳:“······你想要什么,才能···放过我······”
话音落下,林故之自己先愣住了,仿佛舌尖尝到了一枚凭空生出的苦果,涩得他喉头发紧。
自己当年为救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师尊,刻意循着妖气接近了一只涉世未深的小黑狐,小黑狐明显血统高贵,精纯的妖气一股一股往外渗透,但似乎是迷路,身边没有大狐照顾,四只爪子都是血迹,浓黑的皮毛上还沾着土石碎屑和枯草。
但小狐狸似乎并不怕人,或者说,他一见到林故之就眼睛亮晶晶,像黑夜里的玛瑙。
于是林故之一手攥紧捕妖网,一手尝试的伸向了小家伙。
结果毫无疑问。
林故之被撞了个满怀。
“······”
如今回想,那样真挚的感情,那样热忱的目光,烫得灵魂都在颤抖,那分明是自己从前最渴望最需要。
可是。
后悔吗?
林故之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切实的疼痛,去压住心底那片早已溃烂、永生永世无法结痂的虚空。
不该后悔的,他对自己说。
师尊许清也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恩,重塑之恩……哪一样,不值得他用一切去偿还?他的命,他的道,他的良知,他皆可拱手奉上。
此后数年,他每每从噩梦里惊醒,都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无法原谅。
那一桩桩一件件,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他又怎么有脸求郁幽放过自己。
妖丹······早融进了给师尊续命的丹药里。
他该拿什么还,他怎么还得起。
“······”
林故之闭上了眼。
而郁幽看着眼前还在端着姿态的男人,竟觉得有些可笑。
明明一身雅正素白的衣衫早已凌乱,明明那冷冰冰的凤眸荡漾着一抹绯红的春色,明明此刻比谁都风情万种,却还要端着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假皮囊。
越是洁白,越是神圣,越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就越该被弑杀的恶鬼拉进泥潭里裹一圈。
郁幽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某种压抑了太久、酝酿了太久的暴戾与渴望,冲撞着理智的堤坝。他看得口干舌燥,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碧绿的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克制冰消瓦解。
最后,他终于急不可耐地扑上去,一手揽住林故之的腰,一手掐住林故之的下巴,撕咬般吻上去。没有任何亲昵,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源自血脉深处的吞噬和占有。
唇齿间瞬间弥漫开血腥味,不知是谁的。林故之的身体骤然绷紧,残存的力气让他下意识地挣扎,手指无力地推拒着郁幽坚硬的胸膛,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却被尽数堵回,吞没。
“唔……!”
下一秒,郁幽将他拦腰抱起,又毫不留情地摔进柔软的床榻。锦被陷落,发出一声闷响。林故之被摔得一阵晕眩,还未缓过神,沉重灼热的身躯已紧随而至,带着不容反抗的蛮力,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
“嗤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素白的衣衫如同褪下的蝶翼,被轻易撕开、剥离,抛弃在床脚。微凉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故之猛地一颤,残存的意识尖叫着想要蜷缩、想要遮掩,身体却软得不受控制,只余下本能的轻颤。
他被迫暴露在天敌贪婪的目光之下。
林故之一向理智的大脑此刻彻底茫然,他拼命去攥被角遮住身体,他尖叫着质问:“做什么,你做什么?!”
“你他妈叫什么!”
郁幽怒吼一声,单手掐住林故之的下巴,冷冷嘲讽道:“林大仙师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啊?这里是妖界,是故月山庄,而你······”
郁幽撒开手,扯掉林故之的衣物,轻飘飘的衣角滑过林故之右脸,像是扇下一个巴掌:
“······除了这副身子,你还有什么值得我惦记?”
“······”
林故之睁圆了眼睛。
可在触碰到郁幽那样偏执的目光后,林故之似乎明白了答案,他们之间,隔着红霞山的雪,隔着被剖开的半颗妖丹,隔着数不清的恨与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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