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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微自然是听出了意思,笑眯眯地顺着话讲:“谢野的灵脉根骨我都探查过了,当真是天生道体,天资聪颖,再加上有高人指点,名满三界是迟早的事”
花霓也一眼就看出温仇的炫耀,故意反着啧啧感叹:“那完蛋了,这个年纪不去翻墙捣乱想美人,成天脑子里只有练剑和宝贝师父,这孩子啊······迟早修成清心寡欲的和尚!还打什么玉佩啊,攒钱给他修座庙子”
花霓这句“宝贝师父”说得自然,众人听来也无甚特别。
可那四个字落在温仇耳中,却像一枚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雨夜记忆里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谢野那双泛红的、执拗的眼睛,那句颤抖的“可不可以是我”,连同肌肤相贴时过于炽热的温度……瞬间在脑海中翻涌而起。
……啧。
温仇也说不上来,只觉心尖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有点麻,有点痒,更多的是种无处着力的……别扭。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不动声色地饮尽,任由那涩意压过心头一丝莫名的躁。
“······”
牌声停息时,暮色已如潮水般淹没了三花亭。
温仇起身,一路无言,将阮知微送至月容楼云雾缭绕的山门处。晚风穿过林隙,带起衣袂翻飞,四周静得只剩足下碎叶的轻响。
就在温仇准备回宗时,阮知微忽地转身,一把攥住了温仇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指尖甚至微微发凉。
“温···濯玉,”阮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安静的暮色,也怕触碰到某个不该碰的禁忌,“谢野那孩子近日修炼得近乎疯魔……我探他脉息,灵力奔涌不定,全是心焦催动的迹象。他……他一心只想陪你同赴五龙岗。”
话音落下,山间岚气缥缈,将阮知微眼中那抹清晰的忧色衬得愈发深沉。
他见过太多世俗情意,于是目前看的,或许不止是谢野的伤。
“我总觉得,谢野这孩子对你······”
“他接触的人少,依赖强了些罢了”
温仇垂眸,目光落在阮知微攥住自己的手上,片刻后,才缓缓抬眼。
山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他眼底一片沉静的、了然的深潭。
“至于五龙岗······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意。
“所以,我与尹尘澜谈好了。”
温仇轻轻拨开阮知微的手,动作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含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望向暮霭深处,仿佛已看见那条既定的前路。
“······待诸事备妥,谢野便会正式行拜师礼,成为尹尘澜的亲传弟子”
第35章 妖狐拦路
深秋时节,夜风凉得杀人。
由于幼年体弱又多病,阮知微身子哪怕被天材地宝养了这么多年,也总归是柔软不经这凉秋风,独自御剑和云梭都行不通,尹尘澜恼他这点很久。
但恼归恼,总是得想办法。
于是这来自南海鲛人族献的明珠舫,便在阮知微生辰那日浩浩荡荡送进了十三梅宗,号称能上天入地、日行千里,远看宛如湖中明月,通体白润清透宛如琉璃,青纱帷幔皆是鲛纱绸缎,四角雕刻着百鸟异兽,下面用金丝缀着璀璨的夜明珠。
奈何阮知微暗戳戳嫌这东西实在招摇,鲜少使用。
如果不是尹尘澜这次急着要阮知微回宗,这玩意儿估计得继续在济世堂当吉祥物。
前来接阮知微回宗的人不少,但阮知微一眼就认出了陶明柳和林故之。
“知微长老!”陶明柳像只雀儿似地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手已习惯性地虚虚拽住了阮知微的袖角,“您可算回来了!”
阮知微唇角漾开一点笑意,抬手轻抚过他发顶:“我们小柳是不是瘦了?药园子看得这般辛苦?”
“那当然!”
陶明柳自豪得拍拍胸脯,发出“哐哐”的声音,“你回去看,回去仔细看!每一株可都被我养得顶好!”
阮知微点头,依言温声夸了几句,便打发陶明柳欢欢喜喜地下去煮茶了。
全程,林故之都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直至那活泼身影消失在廊角,一旁静默如雪的身影才上前一步。
直到陶明柳离开,林故之才敛着眉眼,恭恭敬敬对阮知微唤一声“师叔”。
林故之的声音淡得像雪落竹梢,一身白衣更衬得他眉眼清寂,不染尘埃。
林故之,许清也长老最宠爱的大弟子,修为了得,就是放在整个十三梅宗的天骄里,也绝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样的人派来接应,多少有些浪费。
于是阮知微眸光微凝:“……宗门,是出什么事了?”
林故之不言,又行一礼,语调并未半分慌乱:“有妖狐”
“哪里?” 阮知微心尖一提。
林故之的目光正正撞入阮知微的视线,在阮知微迫切的注视下,林故之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此处”
“……”
林故之“此处”二字方落,异变陡生!
舫下原本平静的水面轰然炸裂,一道浓郁如墨的妖气冲天而起!
黑雾之中,数条狐尾鬼影扭曲凝结,猩红的兽瞳如灯笼般蓦然点亮,死死锁定了舫上的阮知微。那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妖力与怨恨凝聚的——妖念化身。
威压如山倾覆,冰冷刺骨的恶意浸透每一寸空气。
“小心!”
阮知微话音刚落,林故之的身影已如一道白电,瞬间拦在阮知微身前。
他面色冰寒,眸中却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意。袖袍一拂,怀中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张通体如玉的长琴,琴身雪白,隐隐有流光如水纹般荡漾。七根琴弦并非凡铁,而是泛着月华似的冷冽银辉,甫一现世,周遭蒸腾的妖气竟为之一滞。
——本命法器,玉姬琴。
与此同时,阮知微脸色微白,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药囊。他虽被护在身后,目光却飞快掠过那妖狐幻影的核心,鼻尖轻耸。
……青丘狐族的气息,但混杂着一缕极淡的、不该存在的金焰腥甜。
……是淬炼过的妖念,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能够将妖念淬炼成这样,必不是妖界的等闲之辈。
林故之完全挡在阮知微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阮知微安心:“师叔不必担心,宗主神机妙算……师弟师妹们已在舫外布上斩妖阵,一柱香内必能杀出重围”
“……”
那团妖念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墨色翻涌更甚,随着那团妖气的膨胀,一声尖锐的狐啸生生刺破寂静,朝着阮知微的方向迅猛袭来!
“师叔后退!”
林故之的十指猛划琴弦,脚尖轻点地面,半浮而起的瞬间,清越激昂的琴音在空中荡漾,纯白色的灵气宛如一道白刃!
两团力量一黑一白生生撞上,强大的灵气冲击将周遭的一切荡平掀翻,好像恨不得将这日月江河全部颠倒!
青色的衣衫上下翻飞,丹田处传来不适应的疼,但阮知微依旧扶着阑干,咬紧牙关,从袖中掏出三枚宛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带着些许腥红,正是专门压制妖兽的剧毒“半月红”。
“去!”
三枚银针宛如利剑般冲向那团黑气,银针没入的瞬间,那团黑气先是微微一滞,随后宛如被抽去精气般开始萎缩扭曲,直到最后彻底崩塌,化作一团人形半跪在地上。
“······”
“师叔小心”
见黑气被击退,林故之并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更加专注地紧盯着,手指引着灵气在琴弦上不断流连。
那团黑影似乎得到了些许喘息,扶着胸口缓缓站起身,妖气收回退散,而那片混沌的妖气中,露出一张邪魅俊逸的少年面庞。
“哟……”
少年头顶的黑色狐耳一挺一挺,碧绿色的狐狸眼在落到林故之身上的一刻,嘴角笑意凝固,两道黑色的妖纹勾在眼下,发出诡异的微光。
“阮长老身边······什么时候换人了?”
“……”
黑狐,郁幽。
阮知微瞳孔微缩,当即拉住林故之的袖摆向后退去:“是司空明座下‘三恶刀’郁幽……故之,莫要硬拼。”
“啧,躲什么?”郁幽嗤笑一声,往前踱了一步。
他歪了歪头,视线黏在林故之握琴的指节上,那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来呢,尊主是让我‘请’阮长老回去说说话……”郁幽慢条斯理地抽出腰后那柄造型奇诡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寒光,“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刀尖抬起,遥遥指向林故之。
“你,”郁幽舌尖舔过微尖的犬齿,笑得肆意又张扬,“我对你很感兴趣,不如这样,你和我走一趟,如何?”
“呵······”
一声冷笑,林故之的琴弦发出凛冬寒潮般的肃杀,七道银辉月华似的弦光脱琴而出,不再是分散的音刃,而是交织成一张冰冷炫目的光网,朝着郁幽当头罩下。
“哟,好凶。”
郁幽嘴上调笑,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手中那柄造型奇诡的短刀“三恶”骤然嗡鸣,不退反进,身影如鬼魅般揉入刀光,竟是不管不顾,直直撞向那片杀意森然的弦网!
“嗤啦——!”
妖气与弦光疯狂撕扯、湮灭。郁幽的衣袖被割裂数道,几缕发丝断落,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借着碰撞的冲击力,以一种近乎无赖的刁钻角度,瞬间拉近了与林故之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林故之能清晰看见对方碧绿瞳仁中自己冰冷的倒影,以及那抹毫不掩饰的、炽热到近乎烫人的兴味。
他素来不爱与人靠近,但此刻,郁幽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异香的妖气,霸道地侵染了他周身清冷的空气。
“我见过你……”郁幽的唇几乎要贴上林故之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敏感的皮肤,“······你还记得我吗?”
第36章 有狐强掳良家少男
“滚!”
林故之抬掌汇起一团灵气,带着杀意猛击向郁幽的胸口。
却不想郁幽像是早料到林故之这样的反应,反而冷笑着翻身往后一躲,“……原来是真忘了啊!行,行得很!”
郁幽抬脚一踩,妖气自他足底爆旋而出,如墨色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林故之的视野。舫外的惊呼、水声、风声……一切戛然而止,只剩下妖气翻滚的粘稠呜咽,与眼前少年越发清晰的笑脸。
……他被拉进了一个由妖气构成的、与世隔绝的囚笼。
“林故之!”
在被妖气笼罩的最后一秒,林故之耳边的最后一抹外界声音,是阮知微失控尖叫着的呼喊。
林故之强行按下心神,深呼一口气,警惕目光紧紧跟随着眼前笑得一脸得意的狐耳少年。
“……郁幽?”
林故之清寂的双眸已然覆上腾然怒火,“你这畜生,有什么冲我来,莫伤我师叔!”
“畜、生?!”
郁幽喉结上下攒动一圈,最后用深深的,看不清情绪的目光注视着林故之:“林大仙师,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妖都是下贱的畜生?我们这些妖,永远都无法与你们相配”
“……”
不等林故之回答,郁幽的短刀已经迅速抵上了林故之柔软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真真切切伤害林故之,又不会让林故之将其完全忽略,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刺出一朵血花。
“呵……真忘了?”
郁幽摩挲着手中的刀柄,语气悠悠的平和,嘴唇一开一合,缓缓吐出四个字:“红、霞、山!”
红霞山。
这三个字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钉,一寸一寸钉入林故之最脆弱的内心深处。
林故之呼吸骤停。
瞳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野蛮地刺破那层虚伪的镇定,恐惧和不可言说的痛苦,仿佛一根巨大的触手,掐着林故之最不愿触碰的心底,缠绕着林故之一点点堕入过去的深渊......
他紧紧盯住郁幽,目光终于穿透陈旧的时空,与记忆深处那双绿色的、总是单纯懵懂的狐狸眼——重重叠合。
答案明了,天地眩晕。
“砰——”
玉姬琴从手中滑落,连带着林故之的最后一丝力气,一起重重跌落在地上。
但林故之仅仅只是往后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迅速平稳下来,声线微微沙哑:“你容貌变了好多,我一时······所以,当年之事,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当林故之看向郁幽时,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依旧毫无波澜,就连脊背都不曾弯曲半分。
他在提补偿,像是在安抚。
可当郁幽的目光触碰到林故之冰冷的眼眸时,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随着怒火而来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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