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楼莺冷冷道:“你在教唆我叛宗?”
月色凄清,照在两人之间不过数尺的距离上,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布满荆棘的鸿沟。山谷夜风穿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回响。
谢野却只是淡淡一笑。
“楼二小姐,你的作用只是替楼隼扫清障碍,助他登上宗主之位······你的野心已经人尽皆知,你觉得当目的达成,楼尽还会留你的性命吗?”
“······”
“我只能给你后半卷”
楼莺咬牙,仿佛是自我安慰:“左右都是半卷,公平公正······至于最后你们谁能参悟,什么结果,都怪不得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手腕一翻,并非拔剑,而是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个以特殊材质封存的薄薄卷册,扔向谢野。
谢野稳稳接住,却并未当场查验,只是郑重收起,对着楼莺抱拳一礼:“多谢楼二小姐大恩,谢某今日之言,出自肺腑······望二小姐,早做筹谋。”
楼莺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
十三梅宗,山门外。
夜色已深,山门巍峨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子下沉默矗立。
一道显眼的紫色身影,随意地坐在入门石阶之上,手边是一盏暖黄色光芒纸灯笼,夜风忽地吹动,更衬得人神秘如鬼魅。
谢野远远便看见了那道身影,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私自离宗,违抗禁令,必然逃不过责罚。
等谢野走到近前,立刻垂下头,单膝跪地:“宗主,我······”
尹尘澜的目光瞥在他身上,上下扫一圈,夹杂着疑惑与惊异,“干嘛?又不过年又不过节,你跪什么?”
谢野哽住。
“······是”
尹尘澜似乎被谢野的表情逗笑,嘴角勾了勾,可很快又极力抿回一条直线,问道:“大半夜出去,是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谢野顿了顿,起身深吸一口气,接着将怀中那卷《未央录》双手奉上。
尹尘澜接过那卷册,指尖拂过封皮,却并未立刻翻阅,只在手里掂了掂,道:“不是完整的吧?温濯玉那个啰里啰嗦又事无巨细的性子,写东西不会这么点”
谢野如实答道:“只有半卷”
尹尘澜露出了然的神色,转身,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
谢野连忙跟上,看着又是济世堂的方向,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宗主天天睡济世堂,不知道的还以为济世堂改主殿了”
“谢野,我听得见!”
谢野瞬间闭嘴老实。
“······”
济世堂内,青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极淡的冷香。
阮知微并未休息,正对灯查阅医典,见尹尘澜带着谢野归来,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阮知微你看,我都说了他能回来!”
尹尘澜上前一步,气呼呼地将《未央录》往案上一丢,“阮知微,你之前竟然凶我!说我故意把谢野置身险境,说要离我这个坏人远远的!”
阮知微为两人倒上热乎乎的牛乳茶,听尹尘澜这样说也是哭笑不得:“宗主我哪有凶你···而且,而且我何时说过后半句话!”
有谢野在场,尹尘澜不好再蛮横发作,只“哼”了一声便没了后续。
阮知微只能对谢野抱歉似的笑笑,便主动抬手,把那古朴的卷册缓缓展开。
三人目光瞬间汇集到一处。
灯光下,泛黄的纸张上,是温濯玉特有的、清逸洒脱又隐含锋锐的字迹。
这后半卷的内容,果然有几段对“未央伞”核心灵引结构的推演,以及对剑灵的些许记载批注,但待多看一会儿后,便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残缺了前半部解读,其中诸多论述精深玄奥,图形阵法更是繁复无比,又有一些温濯玉自创的字符,实在难以参透。
阮知微凑近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这……这里是什么意思······额,我为何从未看过这串符文?”
尹尘澜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句与图谱,一双紫眸上下扫视,似乎在进行什么浩大又周密的推算······直到片刻后,尹尘澜挪开了目光。
阮知微抱着期待问:“宗主看懂了?”
尹尘澜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哈欠:“宗主看困了”
“······”
阮知微叹了口气,正准备抬手收起这半卷天书时,谢野突然抬手止住阮知微的动作,“腾”一下站起来,眼中迸发出明亮又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书······我小时候临摹过!”
“你说什么?!”阮知微险些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谢野一字一句,激动到几乎哭出来:
“这书前半卷我幼年学过!师父当年一字一句复述,我一字一句学的!”
第54章 梦境相通,正别离
“拿墨宝来!”
尹尘澜瞬间也不困了,待阮知微拿来墨宝,就开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蘸墨,看着那与记忆中温濯玉字迹有八九分相似的符文雏形,他忍不住啧啧称奇,小声嘀咕:“温濯玉那厮,竟拿这种东西给你当启蒙教育么,也真够不是人的······”
“宗主您少说几句吧,”阮知微生怕谢野思绪断掉,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尹尘澜的袖子,温声劝道,“夜深了,我今晚伺候您回寒梅殿睡,好不好?”
尹尘澜眼睛忽地一亮,“我们两个人?”
阮知微忍不住脸一热,嗔道:“那,那您还想几个人?!”
美色当前,哪有不从?
尹尘澜立刻就愿意了,乖乖跟着阮知微离开。
阮知微临出门前,细致地将门扉轻轻合拢。
“……”
门轴轻微的吱呀声落下后,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以及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谢野悬腕的笔锋微微一顿。
记忆像是蒙了一层江南水乡的潮气,氤氲模糊,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画面与感觉。
但师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粗糙黄麻纸上勾勒这些复杂纹路时的温度,却奇异般地清晰,一切都好像在昨日。
他那时年岁确实不大,同龄人都在泥坑里滚的年纪,他被师父温仇强行摁在特地垫高的木凳上,结果坐上去双脚够不着地,在空中不安分地轻轻晃荡。
温仇将一只紫毫笔塞进他手里,道:
“握好,握紧——教过你怎么握笔的!”
于是,小小的手勉强握住那支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紫毫笔,那笔杆上还残留着师父指尖常年握笔留下的、光滑微凉的触感。
温仇就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将谢野完全拢在了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里。师父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如玉的微凉,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了他那只连笔都握不牢的小拳头。
“今儿不教你写字,教你画画,” 师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山涧流过石缝的溪水,又像三月初开的桃花,安心又好听,“乖,别太用力···先跟着我来······”
小谢野努力瞪大了眼睛,盯着笔下那蜿蜒流动的、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复杂奇妙的黑色线条。
学着很累很枯燥,手腕很酸,所以注意力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到师父近在咫尺的呼吸上,那气息拂过他头顶的软发,有点痒;飘到师父袖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桃花冷香上,让他莫名觉得宁静又依恋。
其实他幼年时,也不曾完全理解师父所教授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那时,他还懵懵懂懂地发问:“学完这个,是不是就能变得和师父一样厉害?”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胸腔微震,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
温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引着他的手,完成了那个符文最后一笔精妙的收势。
接着他抬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孩子细嫩的脸颊,那里面似乎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
“那肯定不止,长大后,你会比师父还厉害”
“······”
灯下,谢野的笔不知何时已停住。他望着眼前即将完成的图谱,指尖微微发颤。
师父早在那么久以前,就已将通往未央伞、通往五龙冈、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线”,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中。
只是当时的他,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课业,寻常午后。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纸上的墨迹。
可是师父。
我长大了。
可还是没有比你厉害,还是没有护住你。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汹涌的酸涩逼退,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以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专注,落下了最后一笔。
灵光隐现,图谱终成。
“·····”
梧桐殿内,灯火幽微。
温仇从一场深坠的梦中猛然惊醒,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寝衣,冰凉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怎么会……梦到谢野?
而且,是那么小的谢野。
梦境的残像还在眼前晃动,清晰得可怕。
小小的奶团子坐在对他来说过高的凳子上,一双小脚悬在半空,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晃荡着。他握着笔,那么认真,又那么吃力。
一切都安静而温暖,只有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温仇忍不住走近,忍不住朝着谢野的方向挪动脚步。
于是一张白嫩的小脸仰起来,琉璃般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像刚出锅的桂花糕,甜丝丝,热腾腾,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欢喜。
接着,谢野跳下凳子,嘴里嘟囔着含混的字眼:“抱抱……师父,手好累呀……”
那一刻,梦境中的温仇,心脏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加快了脚步。
可是,不对劲。
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甚至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那道小小的身影却始终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不是孩子在后退,而是整个空间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拉伸、扭曲。
谢野依然仰着小脸,伸着手臂,表情从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嘴唇还在动着,可那声“师父”却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变得模糊遥远。
“谢野!”
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他奋力向前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孩子柔软的发梢——
可下一秒,再抬眼,眼前已经只剩一片虚无。
直到,他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年音色。
“师父···我护不住你···我护不住你······”
温仇蓦然回首,却见已经长大成人的谢野直直站在自己面前,眼泪汪汪的哭泣着。
温仇回想起刚刚自己急得魂飞魄散的模样,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过去——
“你要吓死人啊?!”
接着,下一秒——
温仇发誓,自己这辈子没有想过这种事。
谢野一手擒住自己那只还未收回的手腕,一手扶住自己腰心,将自己一把扯进怀里,温仇闷头撞上那道温暖,一阵天旋地转间——
谢野勾下头,毫不犹豫的吻了下来。
柔软炙热的唇瓣裹挟着少年最真实的欲望,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一样,吻得他生疼。
他下意识地挣扎,推拒的手却被谢野另一只手轻易制住,反剪到身后。这个吻充满了疼痛的掠夺感,舌尖撬开齿关,攻城掠地,席卷他口腔里每一寸空间,吞没他所有可能的惊呼或斥责。
那时温仇脑子里被亲得双腿发软,脑子里只剩四个字:
谢野疯了!?
“······”
温仇闭上眼,抬起手,按住抽痛的额角,指尖冰凉。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得是要关疯了不成?
第55章 迷局再显,何处破局?
翌日,是清风,是微光,是天边不曾落下的皑皑白雪。
一道细微的灵气悄悄推动门扉,下一秒,阮知微悄无声息地进门,动作放得极轻。
一进门,竟然看见谢野双臂曲着,小猫似的趴在案上,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身体也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外面天寒地冻,怎么···怎么在这里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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