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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方灌木里微微晃动,两道身影悄然现身。
正是得了消息后,早已在此接应的花霓与尹尘澜。
“兔崽子怎么才来啊!”
花霓率先火急火燎迎上来,目光扫过谢野浑身的狼狈和血迹,眉头紧锁,“你们都没事吧?还活着吗?”
她边说边伸手欲接过林故之探查。
谁知这时,一直沉默的尹尘澜突然出声制止了花霓的动作,“喂,花楼主懂医术吗?阮知微就在那边的轿子里,谢野,背过去”
谢野立刻听话照做,花霓却忍不住翻白眼抱怨起来,“我早说要阮知微下轿子等,孩子背着不累吗······哼,尹宗主,我还不信几下秋风能把人吹跑了!”
尹尘澜却毫不在意地抱着手,不紧不慢道:“我家阮长老身子差,吹了凉风易染风寒,病体难养,每次都要动用好几朵上品灵芝入药······这流水的银子,月容楼愿意分担一二?”
“嘿你!”
“两位前辈莫争了,我看见阮长老了”
谢野加快脚步,将背上的林故之小心卸下,交付到阮知微伸出的臂弯中,“阮长老,林师兄……拜托您了。”
阮知微接住林故之,入手却是一片冰凉。
阮知微迅速探指按在林故之颈侧,灵力微微一触即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低声道:“······是妖气入体,又被下了醉生散······”
阮知微不敢耽搁,立刻将人平放在铺了厚毡的地上,取出随身针囊,指尖银芒闪烁,已开始落下第一针,稳定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息。
“醉生散好解,但这妖气已入丹田······”
阮知微紧咬着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林故之是何等清风明月,外人眼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被那狐妖夺了清白,还留下这么个洗不掉的痕迹······林故之醒来后,如何接受得了啊。
尹尘澜上前瞥了林故之一眼,便当机立断:“先服药遏制灵气外泄,莫叫人看出端倪······至于后续,将他带回十三梅宗,告知许清也长老”
谢野站在一旁,默默接受着花霓为自己简单处理伤口,所幸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花霓处理好外伤,直起身,擦了擦手,这才直直看谢野,眼神锐利:
“谢野,你师父呢?他给你们断后,何时能到?”
第50章 故人未归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野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看向花霓,又看向正因为花霓这句话而施针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的阮知微。
“我……” 谢野的嘴唇哆嗦起来,那双一路空洞死寂的眼眸,骤然被巨大的痛苦和愧疚淹没,赤红一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花霓心头一沉,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急迫:“说话!他人呢?是不是在后面断后?什么时候能到?”
“他……他……” 谢野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师父为护我们周全……在故月山庄独自引开了追兵,至于后续······我也不清楚”
花霓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她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抓住谢野问清楚,但看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转头,下意识看向尹尘澜。
尹尘澜静静站在那里,目光难得从阮知微身上挪开,穿过层层长草,直直盯着远处的黑暗,似乎还在不死心地等待着那一枝红梅破晓而出。
直到天地间,忽地下起细细小小的雪粒。
落在发间,落在衣领,却浑然未觉。
时间凝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
直到,阮知微极其缓慢地,将最后一针稳稳刺下。
然后,尹尘澜用一种平静到诡异、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线,轻轻开口:
“先回宗门”
谢野像是被这平淡的四个字骤然烫到,他踉跄着起身,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决绝:“宗主!既然林师兄已经无恙,也请您准许我……”
“不——准!”
尹尘澜终于转回头,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宗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谢野,你算什么东西?就算温濯玉当真身陷囹圄,也轮不着你去当炮灰!”
“怎么轮不上!”
一路上积压的恐惧、自责、无力感终于决堤,谢野攥紧拳头,迎着尹尘澜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师父!那是我最爱最亲的人!他是我前十七年,乃至后面一辈子都牵挂在乎的人······宗主,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
今夜寒风太大,将少年的心吹得零碎,于是他哽住,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蠢死了!”
尹尘澜烦躁地一甩衣袍,“你根本就不懂!蠢死了蠢死了!!”
一直紧抿着唇、目光在尹尘澜和谢野之间急速逡巡的花霓,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她毫无预兆地动了,并指如风,精准而迅速地切向他颈后某处穴位!
谢野前冲的动作陡然僵住,眼中激烈的光芒瞬间涣散,未尽的话语噎在喉头。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花霓紧绷的侧脸,随即,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幸好阮知微早有准备,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躯,避免他摔在冰冷的地上。
花霓抬起头,对上尹尘澜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低声道:“这孩子太心急了,尹宗主,你先带他回宗门······楼尽监视得紧,我也要返回月容楼了”
阮知微看着怀里的谢野,轻轻叹了口气,“花楼主,有劳”
“早该敲晕了,废话忒多!” 尹尘澜哼哼地怨了一句,道:“大半夜的冷死了,回宗!”
细雪无声,落在荒郊残火之上,迅速消融。
融入茫茫夜色,朝着远方那隐于群山之中、以寒梅著称的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巍峨山门在望,熟悉的冷冽梅香隐约可闻。
只是这一次,归途的风雪,似乎空落落的,格外刺骨。
“······”
与此同时。
天灵宗,明德室。
孤月冷白的光晕映照着玄黑的地砖,将殿内陈设的寥寥影子拉得老长。
楼尽伏在书案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品读着密信上的一字一句。
忽然,外头传来一句刺耳的通报
“宗主,二小姐求见!”
楼尽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展,抬手将那密信放在烛台里点燃,直至最后一角也被火焰蚕食干净,才抬手允了楼莺进门。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楼莺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只是衣摆处沾染的些许暗色痕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锐利与疲惫。
楼尽吹散茶杯中的腾腾热气,询问的语气淡到凉薄:“此事不好太张扬,就没派人去接应,你完成得怎么样?”
楼莺来到殿中,对着上首那道威严的高大身影,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父亲神机妙算,仇修家里果真有间秘阁,里头藏着的,就是温濯玉亲自撰写的《未央录》”
楼尽总算真正将目光落到楼莺身上,面容威严,双目如鹰隼,即使看见楼莺身上的鲜血也并无多少温度,与其说是骨肉,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完成任务的工具。
“做得不错”
说这句话时,楼尽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自打温濯玉现身,五龙冈的神器便越发活跃,相传这本《未央录》里记载了未央伞的锻造和灵气牵引之道······把东西呈上来,你就先下去休整吧,赏赐随后我叫人送你房里”
又是用几样珠宝钗饰打发,又是在虚无的功劳簿上记一笔。
但核心的权柄,依旧遥不可及。
楼莺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后立在原地,迟迟未动。
见楼莺不动,楼尽皱眉,语气骤然提高:“楼莺!我在和你说话!把东西交出来!”
楼莺抬眼,这一次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而是实打实的野心与怒火:
“那还请父亲,允我少主令牌!”
孤身一人便敢进妖界行刺,并从众目睽睽里死里逃生,还完整带回秘宝,论勇谋,论修为,论贡献,这都足以证明她不比楼隼差!
“异想天开!”
楼尽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砚台,恶狠狠朝楼莺砸去,浓黑的墨水骤然倾倒,撒了楼莺半身,“一介女流,也敢要少主令牌?你当我天灵宗是月容楼那等下流之地,竟有世世代代让女子当家的规矩······怪不得月容楼多年混不出名堂!”
“父亲!花楼主掌管宗门几十年,锄强扶弱,大行道义,江南一带无不交口称赞!若不是您忌惮她交好于温濯玉,这些年处处打压······”
“来人!”
楼尽再也没了耐心,“对二小姐搜身!”
“不必!父亲如此偏心···我无话可说······”
楼莺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静,她看向楼尽,已然一片死寂。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残书。
“······刚忘了禀告父亲,这《未央录》,只有前半卷”
父亲,即使你如此偏心。
那就莫怪我······有所隐瞒了。
第51章 妖殿深处
妖界,妖殿深处,梧桐宫。
此处是被精心养护着的,鲛绡为帐,暖玉为席,明珠嵌壁,光华柔润。就连那角落里不起眼的花草,都是价值千金的名贵种,使得整个房间幽香暗浮。
若非殿外隐现的、与这雅致格局格格不入的严密结界灵光,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某位贵客的客舍。
温仇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穿着一袭华贵非凡的云锦,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依旧清冷如昔,仿佛周围的珠玉珍宝只是一堆废土烂石。
殿门无声滑开。
司空明走了进来,眼中盛满粘腻的笑意,手中并未携带任何兵刃,只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仿佛是来看自己眷养的宠儿。
结界在他身后悄然合拢,未曾惊动一丝灵气。
“我听伺候的人说,你将送来的东西都抛了去,” 司空明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也不恼,甚至算得上温柔疼爱,“抛得好,那些个俗气玩意,是配不上阿玉,能被阿玉摔碎了听个响,是它们的福分”
温仇并未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动一下,仿佛未曾听见。
“这是不理我?”
司空明笑意渐渐凝固,危险的目光游蛇般滑过温仇的脖颈,他看着眼前令自己苦求多年的人,犬牙摩挲着发出声响,却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他打开食盒,取出几盘模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清甜的酒香裹着暖意,瞬间驱散了殿内原有的冷寂。
司空明斟了一杯酒,推向温仇的方向,道:“阿玉,你还记得吗,这是美人酿···当年你教我酿的,我那时也不过十三四岁,跟着你上山采桃花······”
“······”
温仇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司空明脸上,又掠过那杯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满是凉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我早已淡忘,还请尊主恕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司空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笑容未变,却又好似掺入了其他令人胆寒的东西:“······噢,你忘了?阿玉老师,你不如···再想想?”
“想?”
温仇眸光微凝,冷意更甚,“再想,便只能想到当年碎玉之役······尊主暗中勾结天灵道盟,那一记淬了毒的金羽箭害我碎了本命神器,将我逼上绝路,险些落得个经脉俱损的下场·······尊主,这些我永远不会忘!”
“那是我太爱你了,阿玉老师,”
司空明强行抓过温仇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嗜血的恶魔此刻却虔诚得像信徒,“阿玉老师,我爱你,恨不得将你融进血肉里,恨不得将你关起来囚起来······可你太孤傲了,太闪耀了,你竟然不需要我,所以···我只能把你拉下神坛······拉下来平视,求我的怜悯,求我的收留······”
“你简直是个疯子!”
温仇不耐地抽回手,不想再听这些疯言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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