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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野似乎还没从睡梦里清醒回来,抬手揉揉眼睛后,一脸茫然地扫过甲板上的狼藉,最后将目光落在花霓惨白的脸上。
“······花楼主?”
谢野不明所以的发了声。
花霓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死死盯着谢野,脑子里闪过的,只有温仇在码头目送离开时,那几乎决绝的目光。
所有的急切与慌乱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温仇不是什么既往不咎的君子,睚眦必报是他一贯的作风。
当年的事,他要所有人血债血偿。
他所受过的污蔑,所经历的屈辱,所被迫承受的一切苦痛,他都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而自己身边的谢野,是温仇唯一的软肋。
她松开紧抓船夫的手,慢慢直起身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继续往前走吧”
花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江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翻飞。她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桃溪方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陶明柳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花楼主……”
她却没有回应,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上的茶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克制。
临行前,温仇曾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把谢野交给你,是我对不起你”
她那时还不明白。
但现在她懂了。
温仇又被逼上了一条会被举世唾弃的不归路,而她,是共犯。
“······”
其实不需要道歉的。
就算温仇不开口,她也会无条件站到温仇的那一边。
而她会走下去,带着那些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第11章 物归原主,血债血偿
这应该是尹尘澜闭关的第五个年头。
白鹤峰上闭关的日子无聊却惬意,昔日案上成堆的文书成了三杯两盏淡酒,窗外能窥见远处灰青色的山头重峦叠嶂,近处粉紫色的野藤花缀在丝绒般的草地上,清晨白雾缭绕,夜晚明月当空,一日连绵一日的清闲日子几乎要把尹尘澜的骨头泡软。
当然要是真无聊了,也可以随便传个音将阮知微唤上来。
在尹尘澜眼里,他这个师兄长相勉强,修为勉强,若是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可能就是有一副绝佳炉鼎的双性身体,腿细腰软又经事,到了场上就一言不发的默认,几乎全由着尹尘澜高兴。
上次折腾得狠了些,结束时阮知微声音都是沙哑的,“······宗主,你···又说话不算话······”
“我答应你什么了?”尹尘澜懒洋洋地反问。
阮知微半边脸还埋在绣花枕头里,眼珠被泪水浸得黑亮,瞧上去分外可怜:“你···你开始只是要一个亲吻的,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
“那是你勾引我,你一直都在勾引我,”尹尘澜有恃无恐地耍起无赖:“我年纪小,我不成熟,我不懂事,我不负责”
或许是这些年听了太多遍,或许是本就情感迟钝如木头,阮知微所流露的反应仅仅只有那一刹那的茫然,以及指尖的蜷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宗主给我什么”
从来没想过让你承担我越界的心思,从来没想过求你给予我一个枕边人的名分,从不惹事,从不乱讲,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恶心。
你可以随意将我丢弃,你可以随时对我腻味,你可以将我藏在灰暗的无人处,直到我心中那道少年浮起的涟漪彻底平静,直到我的骨血消散为天地间的金光。
这是我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梦一场无人知道的明媒正娶,心甘情愿为你终生不嫁。
而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就连这些,你也永远不会察觉。
“······”
阮知微默默收拾好了胡闹后的残局,而尹尘澜只需要舒舒服服靠在一边,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从小浸泡在赞誉和羡艳中,他分外自傲娇气,像个被宠坏的蛮横小孩儿,巴不得全天下的事物都围着自己转。
也许是今天心情不错,尹尘澜说话的尾音都不自觉上扬:“阮知微,你今天留在这里”
阮知微拿着木梳的手腕微微一僵,他抬起眸子,通过面前的铜镜与尹尘澜目光交汇,犹豫过后,还是选择了开口:“五龙冈那边,已经没人可去了······”
“哦”
“前不久,月容楼的白桑也去了,虽靠身法强闯进了洞口,但最后……”
“最后碰一鼻子灰”
尹尘澜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躺下来,拖着懒洋洋的长调子道:“每天都是这几句陈词滥调,你很无趣哎阮知微”
“宗主,这事很重要!”阮知微趋前一步,语气因急切而显得锐利:“此镇守内的东西绝非俗物!若又像未央伞一样沦入妖界······”
“蠢死了!”
尹尘澜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紫色的瞳仁里再无半分迷糊,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烦躁:“······其他人蠢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蠢货一样觉得,未央伞会沦落到司空明手里”
阮知微不禁微微怔住,“宗主这是何意?”
“我之前将陶明柳外派……是去折一枝桃花,”
说罢尹尘澜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像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陷在软榻里。他一边用指尖懒散地把玩着几枚棋子,在榻上的小几看似无意识地排布着,“你们似乎都忘了未央伞的契主是谁,嗯?”
未央伞,柔如水;
万钧力,皆成灰。
烟雨氤氲的江南,那人执一柄二十四骨朱红纸伞,踏着青石板缓缓来到江湖。
那一抹红,带着满天桃花瓣,是水墨画卷中最秾艳的笔触,惊起了满城春色。
伞沿微抬,但见眉目如诗——远山为骨,秋水为神,眼尾天然晕着三分桃花色。这般容貌,像是养在梨院里惹人一掷千金的倾城佳人,偏生他眸光流转间,自有睥睨天下的锋芒。
那年桃花开得正盛,他尚且无名小辈,却敢单剑横挑九州各大宗师。
那年青锋过处,落英缤纷,却不及他衣袂翩跹的半分风华。败将跪地,他却只轻振剑刃,看血珠混着雨水坠入尘泥。
“这点道行,”他转身时,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太浅。”
后来,江湖说书人都说他是谪仙临世,走过之处枯木逢春,桃花会因为他违背时令绽放,说他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是使人坠入癫狂爱情的砒霜。世人振振有词,说多少名门闺秀为他掷尽韶华,说多少江湖侠女为他叛出师门,说多少名门修士为他死心塌地······
可他却像山风,像野火,他不为任何人停留,他手中那柄朱红纸伞,始终独自撑着一方天地——伞下是无人能近的孤高,是剑指苍穹的寂寞。
暮色四合时,他转身没入苍茫烟雨。而那抹惊鸿掠影的红,后来成了跌入泥土的血,久久灼在观者心上,成了整个江湖再难愈合的伤。
“······”
尹尘澜信手将一枚关键棋子“啪”地落定,方才散乱的棋局瞬间显露出凌厉的围杀之势。
“他要杀回来了”
阮知微神色一凝,几乎不敢相信尹尘澜所说出的话,“……宗,宗主?近来司空明搞出这么大动静寻人,道盟里也在明争暗抢温濯玉当年留下的灵器,正是所有人对这个名字最敏感的时候……他,他……”
“嗯~正是这个时候……”
尹尘澜突然抬手,桌上棋盘骤然倾倒,秩序束缚不再,那玲珑的黑白棋子瞬间洒落一地。
“……棋桌四周越是混乱,这棋盘,就翻得越快……”
何况,那人还是温濯玉。
说到底。
物归原主,血债血偿。
都是咎由自取罢了。
第1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野······”
“谢野······”
“······”
谢野躺在一片虚空的混沌中,仿佛置身火海,灼热的火舌宛如生着千根毒刺,一寸一寸将他浑身的经脉碾了彻底。
他喘息着,拼命睁开眼,随即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洞,周遭无天无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彻底停滞。
“救···救······”
他的喉咙已然失去活力,舌尖勉强挤出的零星几个音活像一把破损断弦的古琴在苟延残喘。
在意识到自己浑身经脉俱损,无法动弹时,谢野终于不再冷静,他惶恐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远方,仿佛只要盯得时间足够久,就能够等到自己的那根救命稻草。
突然,背后的依靠发出崩塌的沙石碎裂声,紧接着,谢野的整个身子开始毫无预兆地开始急速下坠。
“······啊!”
谢野猛地弹坐起来,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怎么了?!”
舱门上的布帘被猛然掀开,花霓端着烛台疾步闯入,手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将她眼底那份来不及遮掩的关心暴露无遗。
可那关切仅仅停留了一瞬,转眼便被一贯的锐利所取代。
“吓死人了,你叫什么叫!”
花霓将烛台搁下,双手抱胸,秀眉紧拧,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圈后,道:“这是被梦魇惊着了?”
“花楼主······”
谢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还会回桃溪吗?”
“······”
花霓在谢野身边坐下,夜色中,她能看清少年眼里对未知的迷茫无措。
“不回去了”
她并没有选择哄骗谢野。
而谢野也没有如她想象般质问,或是难过,又或是歇斯底里的后悔。
这个在桃溪肆无忌惮撒娇的,任性天真的,心智与实际年龄有些不符的少年,在这个时候却比她想象中更冷静,更平淡。
耳边只有流水与木壁的轻响。
谢野只是默默蜷了蜷指尖,脊背笔直,双唇微微打开,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好”字就这样直直砸入夜色。
他的过去。
在踏上船的那一刻,彻底清零。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陶明柳在外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到了——”
晨雾如纱,笼罩着陌生的楼阁。
花霓率先大步跃上岸,转身向他伸出手。
谢野凝视着那只纤细却并不娇弱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江水苍茫,来路已渺。
他终于抬手,握住了眼前唯一的温度。
“走吧。”花霓语气依旧干脆,却悄然收紧了手指。
三人上岸后,不远处静候的人群便映入眼帘,为首的仙子一袭素衣,身姿曼妙,宛如一支缀着清露的白玉兰,在微熹的晨光中遗世独立。
见花霓下船,她即刻缓步上前,流畅地敛衽行礼,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问题,眉心一点朱砂,更衬得那张冰清玉洁的面庞不染尘埃。
“白桑,恭迎楼主归来。”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逾越。然而,在她低首的刹那,那向来清冷的眸光于花霓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似有流连,又在她抬首的瞬间被完美地敛去,复归平静无波。
起身后,她的视线自然而克制地转向花霓身后的谢野与陶明柳。
当目光触及谢野时,她眸色未动,语气淡漠得像山间一帘凝冻的寒冰,“这位是······”
花霓顿步上前,将谢野自然引到身前,道:“这是我新收入门的弟子谢野······谢野,这是白桑,你叫她师姐就好”
谢野拘束地点点头,“师姐好”
“嗯”
白桑浅浅应下,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另一位,想来就是阮知微长老的弟子了,”她陈述着,并无询问之意,仿佛世间万事皆已了然于心,“接应你的人,也方才抵达。”
花霓颔首,微微诧异,“到这么急?阮知微真是,生怕我把他这宝贝疙瘩拐了不成······”
“楼主,”白桑出声提醒:“来接应的,正是阮知微长老本人”
“你是说阮知微亲自来了?
一个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油然而生,花霓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她不敢耽搁,抬手在谢野肩膀上轻推了一下,“白桑,你先带着谢野去偏阁”
“是”
白桑侧身让出通路,姿态恭谨却自带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绝不显得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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