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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宁子祈宁愿没有听到这声道谢。
那样的话,心里的负罪感可能还会轻一点。
但现在......
现在傅砚这样看着他,这样平静地跟他说话,这样坦然地接受他的“好意”......反而让他更难受。
就好像,他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肮脏的过去,那些不堪的恶意,都被这平静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
“站门口干嘛?”傅砚抬起头,“不进来?”
宁子祈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在傅砚旁边的座位坐下,把那张物理卷子重新摊开。傅砚很自然地把笔递过来,在题干上画了个圈,“从这里开始讲?”
“嗯。”宁子祈说。
傅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平缓,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宁子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眼睛盯着卷子上的字。
可是那些字好像在跳动,扭曲,最后又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和傅砚头也不回的背影。
“......听懂了吗?”傅砚问。
宁子祈猛地回过神,“......啊?”
傅砚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傅砚放下笔,“你今天状态不对。要不明天再讲?”
“不用。”宁子祈立刻说。
傅砚没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
“宁子祈。”傅砚忽然说,“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班长探进头来,“傅砚,老班找你!”
傅砚应了一声,站起身。他看了看宁子祈,“等我一会儿?”
宁子祈点头。
傅砚走了出去。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宁子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数学老师的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终于打下一行字。
“老师,傅砚的报名表交了吗?”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交了,我刚从李老师那儿确认过。放心吧。”
宁子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那些被撕碎的纸片,再也拼不回去。但是老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这次他把那张表,好好地,交到该交的地方。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宁子祈立刻抬起头,坐直身体。
傅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坐下,看了看宁子祈,“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宁子祈别过脸,“有点困,揉了揉。”
傅砚没再追问。他把资料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刚才讲到哪儿了?”
“这里。”宁子祈指着卷子。
“嗯,那我们继续。”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宁子祈看着傅砚的侧脸。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教室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照在傅砚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的未来,不应该断送在一张报名表上。
宁子祈想。
绝不。
第12章 失约
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宁子祈破天荒地没有赖床。闹钟只响了一声,他就猛地睁开眼,迅速按掉,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这是他第一次促进傅砚和父母的见面!
宁子祈走下楼梯时,偌大的别墅还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佣人在轻声忙碌。
来到餐厅,他看着长长的餐桌,坐下等着早餐。
没过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子祈?”宁母苏挽琴穿着优雅的芋紫家居服,乌发松松挽起,从二楼下来,惊讶地看着端坐在餐桌前的儿子,“今天这是怎么了?起这么早?身体不舒服吗?”她边说边关切地走过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宁子祈偏头躲开,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妈,我没事。好着呢!”
“那这是……”苏婉在他旁边坐下,依旧满眼疑惑。她这个儿子,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肯起床的。
宁子祈拿起一片吐司,故作镇定地涂抹着果酱,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我约了同学来家里,帮我补习功课。”
“补习?”苏挽琴漂亮的眼眸睁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但还是温柔的说,“我们子祈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她语气里带着调侃,更多的是惊喜。
“我是认真的!”宁子祈放下吐司,转过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表情是罕见的郑重,“妈,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我也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以后才能有出息。”
他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心里一阵酸涩。前世,他就是太不懂事,挥霍着本该属于傅砚的一切,最后这个家出问题的时候 他却没有能力解决。
苏挽琴看着儿子眼中不同往日的坚定光芒,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好,你想学习是好事。妈妈支持你。你请的是哪个同学?靠谱吗?”
“靠谱!当然靠谱!”宁子祈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是我们年级第一,叫傅砚。他特别厉害,全靠奖学金上学,人……人也特别好,特别稳重!”他仔细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心脏在胸腔里悄悄加快了跳动。
“傅砚?”苏挽琴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能让你这么夸,看来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嗯!”宁子祈用力点头,趁机说道:“他大概……九点左右到。妈……”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声音放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请求,“你今天上午……没事吧?要不,你在家待着呗?看看你儿子是怎么努力学习的。”
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母亲的回应。这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让妈妈见到傅砚!
苏挽琴只当儿子是想要她的陪伴和鼓励,心里暖暖的,温柔应允:“好,妈妈今天不出门,就在家陪着我们子祈。”
宁子祈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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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宁子祈就有些坐立不安。
他先是把一楼的客房。
他临时布置了书房,现在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确保书本、文具都摆放整齐。然后,他时不时地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或者抬头看看客厅墙上那座昂贵的古董挂钟。
指针慢吞吞地走着,好不容易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宁子祈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走到了别墅的大门口,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站在门廊下等待着。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花香,阳光透过云层,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子祈却无心欣赏,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通往别墅大门的那条林荫车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了。车道上空无一人。
宁子祈抿了抿唇,心想:可能是路上堵车?或者傅砚起晚了?没关系,再等等。
九点十分。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开始有些焦躁起来,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片落叶。傅砚不是会迟到的人,他做事一向精准得像钟表。
九点二十分。
宁子祈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像不断膨胀的气球。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和傅砚的聊天界面,那还是他昨天软磨硬泡才加上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他发的家庭地址和时间,傅砚只回了一个冷冰冰的“嗯”。
他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九点半了。
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落在宁子祈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手脚有些发凉。
傅砚……为什么还没来?
他是不是……后悔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
他是不是根本不想来?昨天那个“嗯”,只是敷衍?或者,他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自己别有用心的接近?
宁子祈站在空旷的门廊下,看着依旧寂静无声的车道,清晨所有的期待、紧张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逐渐抽空。一种巨大的失落和不确定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傅砚不是会没有信用的人,但肯定是有其他的更要紧的事情,我要去找他。宁子祈心想。
第13章 过往
傅砚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一定是出事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手脚冰凉。他强迫自己冷静,努力回想前世是否发生过什么。
好像......是有那么一次。高三某个周末,傅砚住的那片旧城区出了点事,好像是有老人突发疾病......傅砚为此还请了很久的假。
对!就是这个!
宁子祈再也顾不上别的,上了已经等着的车辆,“刘叔,去南城。”他得去确认一下!
南城里胡同的街道太窄,宁子祈跳下车,往胡同深处跑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穿梭在越来越狭窄破旧的街道里。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他刚才离开的别墅区天差地别。
终于,他找到了傅砚住的那栋破旧筒子楼。
楼底下还围着几个没散去的邻居,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张婆婆这次真的发现及时啊!”
“幸好小砚那孩子回来得及时!”
“是啊是啊,跟着救护车就走了,急得哟......”
宁子祈心里一紧,气喘吁吁地冲过去,急切地问,“请问......你们说的,是傅砚吗?他去哪个医院了?”
一个大妈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此时气喘吁吁神情紧张的,眼神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他同学!”宁子祈赶紧说,“我们约好了见面的,他没来,我担心他出事......”
“哦,同学啊。”大妈指了指路口,“去市一医院了。刚走没多久。”
“谢谢!”
宁子祈二话不说,就往市一医院的方向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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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医院
宁子祈冲进急诊大厅,目光焦急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很快,他就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傅砚独自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包裹着,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宁子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在傅砚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傅砚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是宁子祈时,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宁子祈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里那点因为他失约而产生的焦躁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去你住的地方找你了。”宁子祈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听邻居说了情况。你......没事吧?”
傅砚怔住了。他没想到宁子祈会找到那里去,更没想到他找到医院来,第一句话是问自己有没有事,而不是质问自己为何失约。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声音依旧低沉,“我没事。对不起,耽误了给你补习。”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宁子祈忍不住打断他,眉头皱起,“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奶奶怎么样了?要紧吗?”
傅砚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紧闭的急诊室大门,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不知道,还在急救室。”
“张奶奶......是住我楼下的邻居。”他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我从舅舅家搬出来之后......才十岁......”
宁子祈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这是傅砚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过去。
“刚开始......是张奶奶照顾了我......”傅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子祈却能感受到这平静下的暗流。
“冬天......张奶奶用自己的养老金给我买新衣......”
“直到现在,张奶奶也会经常......捉我下去吃饭。说我一个人......做饭麻烦。”
傅砚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句都很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宁子祈心上。
他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可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让宁子祈几乎无法呼吸。
宁子祈的目光落在傅砚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粗糙。而他自己,连冬天的袜子都是佣人精心烘暖后才递到手上的。
傅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傅砚是这样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出租屋里,靠着邻居奶奶零星的温暖,艰难地长大。而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却享受着本该属于傅砚的一切。父母的疼爱,优渥的生活,无忧无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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