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祈在知道傅砚才是宁家少爷的时候曾调查过傅砚。
【傅砚,出生于市第一人民医院。生母情况不明,出生后不久便被遗弃,由院方暂管。后被送至市孤儿院。】
【五岁时被傅姓夫妇收养。养父母婚后多年无子。】
【傅砚六岁时,多年无亲子的傅姓夫妇生育一子。】
【傅砚七岁,被送至养母弟弟(王某)家寄养。】
【王某家已有两子,经济拮据。傅砚十岁时,王某以“负担过重”为由,将其送回傅家。】
【傅砚十岁,傅姓父母搬离A市,独留傅砚在本市生活。现居住于原养父母家老旧小区旧宅。】
那些字,宁子祈当初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点恶劣地想,幸亏不是自己经历这些。
可现在,傅砚就坐在他面前,用这么平静自己的过往。
宁子祈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十岁。
他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闹着要最新款的游戏机,嫌家里的菜不好吃,出门有司机接送,衣服鞋子非名牌不穿。
傅砚不知道他本该是宁家锦衣玉食的大少爷。
不知道他过去十九年受的所有苦,本来都不该存在。
不知道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自己,才是那个偷走他人生的小偷。
第14章 胜似亲人
宁子祈闭上眼。
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如果不是他占据了宁家少爷的身份,傅砚根本不用吃这些苦。他会在宁家长大,被父母捧在手心,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饥寒交迫。
“她......不是亲人。”傅砚最后总结道,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但......差不多。”
宁子祈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傅砚那边挪近了一点,用自己的肩膀,轻轻碰了碰傅砚紧绷的手臂。
这是一个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傅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椅上,一起望着那扇代表着未知和希望的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傅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宁子祈也赶紧跟上。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还算轻松,“病人是突发性心肌缺血,已经稳定了。幸好送来得非常及时,再晚一点就危险了。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傅砚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明显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
宁子祈站在他身后,也悄悄松了握紧的拳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傅砚去办理住院手续了。宁子祈看着他那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摸出手机,走到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他压低声音,“嗯,傅砚家里......有点急事,对,一个很照顾他的奶奶生病了,他来医院了......所以没能来成。”
他顿了顿,“妈,你......让魏姨帮我炖点清淡的、适合病人吃的汤或者粥。明天……让刘叔送过来,我今晚在医院陪一下他,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苏挽琴显然有些意外,但听到儿子语气里的急切和关心,还是立刻答应了,“好,我马上让厨房准备。你自己在医院也小心点,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谢谢妈!”
挂了电话,宁子祈走回长椅边。他看着缴费窗口前排队的傅砚孤单的身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也许,他暂时还无法改变傅砚过去的苦难。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可以陪着傅砚,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雨。
他不会再让傅砚一个人了。
宁子祈在心里发誓,我会把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一点一点都还给你。
包括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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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看着护士将还在昏睡中的张奶奶推进病房,安置好各种监测仪器,这才彻底松了这口气。
宁子祈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看着傅砚细致地向护士询问注意事项,那认真专注的侧脸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可靠。
等一切安排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傅砚下意识地看向声源。
宁子祈的脸瞬间涨红,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几片吐司,什么都没吃。光顾着紧张和奔波,完全忘了饿。
傅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病床上呼吸平稳的张奶奶,低声道,“我出去一下。”
“啊?你去哪儿?”宁子祈下意识问。
“买点吃的。”傅砚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去!”宁子祈立刻拦住他,“你在这里守着奶奶,我很快回来!”说完,不等傅砚反应,就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傅砚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人熟睡的面容,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宁子祈跑出医院,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站在街口,看着周围各式各样的小餐馆,犹豫了一下。他本想找家看起来干净点的餐厅打包,但想到傅砚可能不喜欢那样,最终选择了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少的快餐店。
他买了三份简单的盒饭。
虽然医生说张奶奶暂时不能进食,但他还是想着万一醒了可以喝点粥。又特意买了傅砚可能会喜欢的清淡口味。
回到病房时,傅砚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快吃吧,还热着。”宁子祈将一份盒饭递给他,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打开了另一份。
饭菜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傅砚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接过去,低头吃了起来。
两人就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沉默地吃着这顿迟来的、简单的晚餐。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宁子祈偷偷观察着傅砚。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只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效率。宁子祈心里又是一阵发酸,这得是经历过多少次的匆忙,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吃完饭,傅砚收拾好餐盒。夜色渐深,病房里的灯也调暗了。
傅砚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离开意思的宁子祈,终于开口,“很晚了,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子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不回去。”
傅砚微微蹙眉。
宁子祈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早已安排好的从容,“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今晚不回去,就在这里陪你。”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不久前与母亲的对话记录。
傅砚愣住了。他没想到宁子祈会做到这一步。留下来陪夜?为了他?
第15章 回忆
傅砚看着宁子祈,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眼前的宁子祈,和他认知里的那个骄纵任性、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少爷,完全对不上号。
“这里......不舒服。”傅砚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病房里只有一张给陪护人员准备的简陋折叠椅,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没关系啊。”宁子祈回答得理所当然,他甚至站起身,主动去摆弄那张折叠椅,“这挺好的,我以前......呃,我偶尔也会在书房沙发上睡着。”他差点说漏嘴,想起前世自己熬夜打游戏直接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的经历。
傅砚看着他笨拙却又认真地摆弄着椅子,试图把它弄得更平整舒适一些,那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缓缓流淌过他的心间,驱散了医院夜晚惯有的冰冷和孤寂。
他不再说话,算是默许。
夜更深了。张奶奶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傅砚便会立刻起身查看,动作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宁子祈就安静地在旁边看着,需要递水或者叫护士的时候,便默契地搭把手。
大部分时间,两人就各自安静地待着。傅砚拿出随身带的单词本默默背诵,宁子祈则拿出手机,调暗屏幕亮度,看着之前拍下的傅砚的笔记照片,努力消化着那些对他来说还有些艰涩的知识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宁子祈靠在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傅砚肩头一沉,转头垂眸,目光落在宁子祈熟睡的脸上,这人也不知道多累了,坐着都能睡着,此时更是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好看极了。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温热的呼吸呵化了一角,涌出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傅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用另一只手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动作极轻地盖在了宁子祈身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勾勒出两人模糊的光影。
这样的夜晚,让傅砚的思绪猛地被拉远,拽回了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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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实践,最后一组。”老班李老师顿了一下,“傅砚,宁子祈!”
老师念出分组名单时,宁子祈差点跳起来。
“什么?我和他一组?”宁子祈指着傅砚,满脸纠结。
傅砚面无表情,拎起自己的背包,走到队伍末尾。他对和谁一组毫无兴趣。
带队老师强调,“任务是找到三种指定植物,拍照,在天黑前返回集合点。注意安全!”
队伍散开,钻进茂密的山林。
傅砚走得很快,刻意拉开距离。
宁子祈跟在他后面,刚开始还勉强跟得上,但很快就两人的差距就拉大了。
宁子祈看着眼前速度没有任何变化的傅砚,想不明白这人背着比自己更重的包,怎么还走的那么快。
终于宁子祈还是忍不住的开口,“傅砚。走慢点!我跟不上。”
“傅砚!我好累。”
傅砚充耳不闻,只低头对照植物图鉴,只是不经意间放慢了步伐。
“傅砚!你看那个是不是!”宁子祈突然喊道,指着山坡一侧。
傅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株蕨类植物长在坡下的岩石缝里,正是图上所载的植物。
傅砚点头,“是。”
“我去采!”宁子祈自告奋勇,小心地往下探身。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植物时,脚下的碎石突然一松!
“啊!”
宁子祈惊叫一声,身体失控地往下滑!
傅砚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连带他也被拽了下去!
天旋地转。
两人抱成一团,沿着陡坡滚落。树枝、碎石刮过皮肤,火辣辣地疼。
傅砚只能下意识抱住怀里的人,在下落途中寻找减速点。
“砰!”
后背重重撞上一堵墙,终于停了下来。
尘土飞扬。
傅砚闷哼一声,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剧痛。
宁子祈趴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声音发颤 ,“傅、傅砚......你没事吧?”
傅砚推开他,咬牙坐起身。他试着动了下左脚,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动不了。
大概率是扭伤了,甚至可能骨裂。
他抬头望去。两人不知不觉间滚进了一处山洞。
傅砚回想刚刚下落的过程,陡坡近乎垂直,高度超过三米,布满湿滑的苔藓。
凭他自己,绝对上不去。
宁子祈从傅砚身上爬起来,看到他肿起的脚踝,脸色发白,“你的脚......”
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疼痛,声音异常冷静,“你走吧。”
宁子祈愣住,“啊?”
“你先上去。”傅砚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找老师,或者叫救援。”
他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留下的那个。
养父母生了亲生的小孩后,像踢皮球一样把在亲戚里他踢来踢去。
有些亲戚不想要他,但为了面子忍气留他住几个月。为了省心,直接把他锁在黑暗的杂物间里。一锁就是一整天。
“你乖乖待着,别给我们添乱。”
“自己待着,别乱跑。”
“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些虚假的承诺,和紧闭的房门,空无一人的房间,是他童年最深的阴影。
他看着宁子祈。这个小少爷,娇生惯养,肯定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果然,宁子祈看着他肿起的脚踝,又看看陡坡,脸上闪过挣扎和犹豫。
最终,他低下头,小声说,“那......那你等着。”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山洞。
傅砚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离。
心,一点点沉下去。
看吧。
又是这样。
最终,还是会剩下他一个人。
第16章 回头
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从脚底蔓延,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杂物间,缩在角落,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独自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很快”。
他闭上眼,靠在粗糙的冰冷的墙壁上,准备独自忍受脚踝的剧痛,和这漫长而熟悉的被抛弃的等待。
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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