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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宁子祈有时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身旁的傅砚,会愣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傅砚偶尔值日,宁子祈会凑过来,叽叽喳喳,“傅砚,要不要我帮你倒垃圾?”
傅砚会淡淡回一句,“不用。”
或者宁子祈指着练习册上的难题,愁眉苦脸,“傅砚,这个怎么做啊?我看不懂。”
傅砚会瞥一眼,言简意赅,“公式代错了。”
虽然依旧是简短的回应,但却很之前的不耐烦不同,现在傅砚还是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可怜,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一片冻人的寒意。
宁子祈不明白这种转变是因为什么。
他将其归功于自己的“死缠烂打”终于起了效果。
这让他备受鼓舞,靠近傅砚的决心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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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
傅砚的思绪从那个夏日的清晨,彻底抽离。
看着已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在医院小床睡着的宁子祈,闭上了亮晶晶的双眼,此时乖巧得很。
傅砚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重量,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他的颈侧。
他低头,看着宁子祈靠在他肩上熟睡的侧脸。
和山洞里那个清晨,沐浴在阳光下的面容,渐渐重叠。
傅砚的眼神,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那些坚冰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或许。
只是或许。
这个“小少爷”,是值得的。
值得他放下那些根植于过往的戒备,值得他尝试着,去相信一次。
他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宁子祈靠得更舒服,更安稳些。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黎明曙光。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第20章 朋友
第二天早上。
宁子祈接了个电话就跑出了病房。
张奶奶已经醒了过来,看着对着病房外望眼欲穿的傅砚,打趣道,“小砚,你要是担心,就跟去看看,等着可不像你哦。”
“我去看看。”傅砚脸上一红,没有反驳。
刚看到电梯口。
“叮。”电梯门开,宁子祈拎着一个深灰色多层保温食盒出现在傅砚眼前。
宁子祈吭哧吭哧地挪出电梯,手上的食盒几乎抵得上他半个身子,他只能两只手紧紧攥着提手,胳膊伸得笔直,身子微微后仰,一边避开行人一边艰难前行,但实在走得有点歪歪扭扭。
突然一只白净又节骨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下一刻手上一轻,食盒被提走了,宁子祈抬头一看,“傅砚!”
“你怎么过来了。”宁子祈声音都提了几分,是意料之外的欣喜。
“顺路。”傅砚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哦。”宁子祈没有深究,走在傅砚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前走,
病房前,宁子祈推开门,先探进一个脑袋,脸上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红晕,“张奶奶!我回来了!”
傅砚从宁子祈身后走过去,他看了眼帮忙摆桌子的宁子祈,袖子下露出的细白手腕上明显的勒痕,又看了眼那敦实的食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给我。”傅砚放下食盒,冲着宁子祈伸出手,声音多了些温柔。
“啊?哦。”宁子祈愣了一下,乖乖把手递过去。
傅砚接过,看着只是压痕,确定没有伤到之后,才放下宁子祈的手。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宁子祈。这家伙细胳膊细腿的,是怎么一路把这家伙提过来的?
“子祈回来啦!”病床上的张奶奶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看见宁子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快过来坐!又麻烦你了孩子!”
“不麻烦不麻烦!”宁子祈瞬间切换到乖巧模式,几步走到床边,笑容又甜又软,“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啦!看见你们这些孩子,心里就舒坦!”张奶奶拉着宁子祈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这孩子长得白净秀气,大眼睛扑闪扑闪,笑起来还有个小梨涡,看着就招人疼。
傅砚默默地把沉重的食盒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食盒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是两盅炖得澄黄油亮的鸡汤,中间一层码着清炒的西兰花和虾仁,还有嫩黄的蒸蛋。最下面一层是熬得糯白的米粥和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
分量十足,摆得整整齐齐。
张奶奶一看就“哎哟”一声,“孩子,你这......这也太丰盛了!怎么能让你破费!”
“没破费!奶奶,这都是我家厨房自己做的,干净卫生。”宁子祈一边说,一边已经动作麻利地开始往外端。他先小心翼翼捧出一盅汤,递给张奶奶,“奶奶,您先喝点汤,暖暖胃。”
然后又端出一盅,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傅砚,“给你的。”
傅砚接过,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还有菜和粥,奶奶您能吃点吗?”宁子祈又去拿小碗和勺子。
“能能能,医生说了,今天可以吃些软的。”张奶奶连连点头,看着宁子祈忙活,眼里满是慈爱。
宁子祈很快给张奶奶盛了小半碗粥,配上一点蒸蛋和西兰花。又给傅砚也弄了一份。
他自己倒没急着吃,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奶奶,“奶奶,味道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张奶奶尝了一口,赞不绝口,“香!谢谢子祈了!”
宁子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
张奶奶越看越喜欢,话匣子也打开了。
“子祈啊,你跟小砚是同学,也是好朋友吧?”
宁子祈正偷偷看傅砚喝汤,闻言立刻坐直,“嗯!是好朋友!”
说完,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傅砚一眼。傅砚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东西,没反驳。
宁子祈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好啊!真好!”张奶奶感慨,拉着宁子祈的手轻轻拍着,“小砚这孩子,命苦。性子闷,不爱说话,老是一个人。”
宁子祈收起笑容,认真听着,心里酸酸涩涩的。
“我住他楼下这么多年,”张奶奶的声音低了点,带着心疼,“就没见他带什么朋友回来过。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
宁子祈鼻子一酸。
“你是第一个。”张奶奶看着宁子祈,眼神温暖又欣慰,“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
这三个字,轻轻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宁子祈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又软又胀。他看向傅砚。
傅砚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子祈啊,”张奶奶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交付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多带带小砚,啊?别让他总是一个人闷着。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玩玩。你多拉着他点!”
“奶奶您放心!”宁子祈立刻保证,声音清脆响亮,“我一定带他!带他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张奶奶被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假装板起脸,看向傅砚,“小砚,听见没?要听子祈的话!多跟朋友出去!你要是欺负子祈,或者对人家不好,奶奶可要批评你了!”
“奶奶!”宁子祈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颊边的小梨涡深深陷下去,“傅砚很好的!”
他笑得毫无阴霾,清脆的笑声像小铃铛一样在病房里荡开。
傅砚就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宁子祈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欢快和一点点小得意,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温暖,明亮,充满生气。
像一颗突然闯入他灰白世界的小太阳。
傅砚看着这幅画面。
奶奶慈爱带笑的唠叨,宁子祈干净明亮的笑脸,空气里漂浮着食物温暖踏实的香气。
他心底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被这束阳光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陌生而柔软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消毒水味和冰冷。
傅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真实的,放松的弧度。
虽然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宁子祈看见了。
他正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傅砚的脸,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
看见了傅砚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宁子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傅砚。
傅砚......对他笑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下下。
但足够了。
他傻乎乎地看着傅砚,忘了呼吸,忘了说话,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在了温热的蜜糖里。
“看什么?”傅砚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淡淡地问,只有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没、没什么!”宁子祈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搅着自己面前那碗根本没动过的粥。
但他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高高地翘着,几乎要咧到耳根。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张奶奶慢慢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静静地流淌。
傅砚慢慢吃着碗里还温热的食物,第一次觉得,医院的早晨,也可以这样温暖,这样......让人安心。
第21章 出院
几天后,张奶奶的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医生批准出院。
傅砚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着收拾东西。其实东西不多,就是一些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物。
他动作麻利,把东西一样样收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张奶奶坐在床边,看着傅砚忙活,脸上带着慈祥又欣慰的笑容。
“小砚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温和,“那天那个孩子,子祈,他今天不来吗?”
傅砚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他上课。”
“哦,对对,你们还要上学。”张奶奶点点头,目光落在傅砚低垂的侧脸上,“那孩子,真不错。心善,嘴甜,看着就让人喜欢。”
傅砚没接话,继续叠衣服。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你啊,”张奶奶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感慨,“从小就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奶奶看着,心里总是揪着。”
傅砚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妈......不提也罢。”张奶奶叹了口气,“我就怕你一直这么一个人。太孤单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现在好了。”张奶奶的声音重新轻快起来,带着笑意,“总算有个朋友了。还是子祈那么个好的孩子。”
傅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拉上拉链。他转过身,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的。”
张奶奶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啊,就是嘴硬。”她摇摇头,眼里满是了然,“他要是不想跟着,谁能勉强他?还给你送饭,跟你一起陪夜,跑前跑后的。”
傅砚抿了抿唇,没反驳。他把袋子拎起来,放到椅子上。
“小砚,你过来。”张奶奶朝他招招手。
傅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张奶奶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奶奶老了,”她看着傅砚,眼神温柔而深远,“以前总担心,担心我要是哪天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了热了,病了痛了,都没人知道。”
傅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生硬,“奶奶,别乱说。”
“好好好,不乱说。”张奶奶笑了笑,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现在,奶奶放心多了。”
她看着傅砚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总是习惯性地藏着情绪,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我这几天看出来了,”张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子祈那孩子,是真心对你好。你也......挺喜欢他的,对吧?”
傅砚的睫毛颤了颤,想否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张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但眼神不一样了。比从前......亮了些,也柔和了些。尤其是子祈在的时候。”
傅砚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人活在这世上啊,不能总是一个人。”张奶奶语重心长地说,“得有牵挂,有寄托。以前你的寄托是好好读书,挣口饭吃。这没错,但不够。”
她握紧了傅砚的手。
“现在,你有朋友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欣慰,“记住奶奶的话,啊砚。对朋友,要真心。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这路啊,走起来就不那么难,也不那么冷了。”
傅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小片。
他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傅砚又补了一句。
张奶奶听到了。她满意地笑了,松开手,拍拍他的胳膊:“行了,东西收拾好了?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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