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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ad不明所以问道:“这些人是谁?”
万根跟Connad说:“是赛文在这里认识的血奴朋友,私有血奴在受伤时会在住院区接受治疗,赛文就是在住院的时候认识他们的。”
Connad想起了在茶会厅里的人棍血奴,他又问:“他们是因为截肢受伤的吗?”
万根说:“是的,Hadrien先生经常会从地下城里挑选合适的血奴进行截肢,但这种手术的风险很高,没几个人能挺到最后。”
Connad回忆起在茶会厅喝茶的人棍加起来也没有十个,Hadrien每年挑选这么多血奴上来,活到最后的却寥寥无几。
Connad小心翼翼问道:“那他们……都死了吗?”
万根瞟了一眼门外,他凝重地说:“都死了,但并不全是因为截肢而死的。嗯……您还是不要继续问下去比较好。”
赛文见Connad和万根说了很多话,万根还不时摇摇头,然而赛文一句唇语都没读懂,他不禁再次焦急地问道:“他们还活着吗?请告诉我呀!”
见这两人都不肯把真相告诉他,他索性自己转着轮椅跑了出去,赛文走回了茶会厅,他来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棍血奴旁边问:“打扰一下,您有见过米拉和亨利吗?还有理查德、皮特和杰西卡?”
在人棍思索的时候,赛文紧张地补充道:“米拉是盲人,她跟亨利是兄妹,亨利脸上有雀斑;理查德个子很高、有点傻傻的;皮特的鼻子上有两颗痣、他心脏不好;杰西卡有龅牙,她很会唱歌。您见过他们吗?他们现在在哪?”
Connad在后面追着赛文,他刚来到茶会厅就看到赛文又转着轮椅手轮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这次赛文转得比刚才还快,他的双臂用力地弓着,手指紧紧地攥着手轮,手肘晃出了残影。
赛文离开了茶会厅,他穿过了走廊,他走去了宫殿的另一个区域,那里要阴冷多了,路上没了火炉与煤油灯,他只能靠能源灯的光亮去寻路,他心里很急,慌乱之下他找错了很多地方,他在像迷宫一样的连续走廊里转来转去,他的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可他无暇穿起衣服。
Connad大步向前抓住了赛文的轮椅,他问:“你要去哪?我推着你去。”
赛文的双手手指已经抡得发红,他迟疑地指了个漆黑的方向,但Connad看到那边其实是一堵墙,Connad蹲下来安慰赛文道:“你要去哪,告诉我,我帮你找。”
赛文的眉眼颤抖着,他看懂了Connad放慢的唇语,他颤栗着说:“展厅,放标本的展厅。”
Connad的脸上闪过惊愕,听到目的地便一切都明白了,赛文的朋友们都死了,都被做成了标本放在展厅里。
能放得下尸体的展厅应该很大,那么大门应该会与其他房间有所区别,Connad推着赛文在走廊里找了一番,吸血鬼在黑夜里的视力极佳,只需要远远望一眼就能知道走廊深处有没有符合要求的地方,最后Connad推着赛文来到了一条铺着黑地毯的走廊,一扇被着重装饰过的双开木门出现在眼前,Connad一推开木门,一股浓臭刺鼻的化学防腐剂味道就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赛文被那混合的浓烈药剂味呛到,他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圈都红了几分,他不得已退出了展厅,在远离木门的地方喘息着新鲜空气。
Connad率先走了进去,展厅很大,层高很高,厅内装修奢华,就像一座巨型的皇家博物馆,在展厅的地面上放置着四列看不到尽头的玻璃圆罐,每个罐内都用淡黄色防腐液泡制着一具人类裸体标本,罐中的人类浑身赤裸,皮肤被泡得发白,他们全都缺胳膊少腿,或直立站着,或蜷缩坐着,或因肢体不稳而倾斜悬浮,他们的面容死寂,头发在防腐液中微微漂浮。
在展厅两边的墙上都挂着剥制的人类标本壁画,壁画上毫不吝啬地铺粘了大量的珠宝、布料与干花,那些穿着礼服的人皮模型就被镶嵌其中。剥制处理过的人皮会枯瘪发黄,于是他们都被涂上了粉底液与口红,被掏空后的身体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人皮,他们得以被很轻易地用丝带与钉子固定在墙壁上,他们被装饰成一幅幅立体装饰画,他们就像是蝴蝶、鹿头和雕像。
在天花板上还用锁链吊着几十个大玻璃箱,玻璃箱呈阶梯式悬吊着,箱内用家具和摆件搭造了不同的主题场景,穿着豪华礼服的人类干尸在里面被摆成了自然的姿态,是围聚着喝茶,是站立着行礼,又或者是单腿起舞,远远看去就像是洋娃娃的造景小屋,但一想到那里面的主角是真正的人类尸体,Connad便有些不寒而栗了。
赛文忍住了咳嗽,他憋着一口气闯进了展厅里,他很快就在一排排防腐罐里认出了一具左手和左脚都被截掉的浮尸,他崩溃地喊着:“亨利!!”
防腐罐里的男人是只有十几岁的青年,他的眼皮微睁,眼皮底下的眼白是骇人的血红色,眼圈、鼻子和嘴巴都泛着一圈黑淤,这是原浆液中毒的症状。他的身体因为左右两边重量不平衡而倾斜侧浮在防腐液里,防腐罐不大,他倾斜的右脚被罐面挤成了一团堆叠的白肉。
赛文往前冲近防腐罐,但在距离还剩半米时他猛地停住了手轮,在面对同伴的尸体时他不由自主生出了本能的恐惧,他的五官抽搐着,表情在悲愤与恐惧中反复挣扎,赛文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开始拼了命地往后倒着轮椅,仿佛眼前的友人突然变成了一具骇人的怪物,他颤抖着手指逃走了。
赛文胆瑟地在两排防腐罐之间快速移动,他害怕得连呼吸都往下压,他低垂着头紧紧盯着路面,仿佛再往旁边看一眼、那些被困于玻璃罐中的尸体就会睁开眼向他扑来一样,赛文颤抖地叫着:“康莱德先生?您在哪……”Connad应声走进了赛文的灯光里,赛文害怕地伸手抓住了Connad的衣摆,有Connad在身边,视线盲区与怪物都将不复存在。
Connad推着赛文穿过了所有的防腐罐,这条路很长,Connad粗略数了,放置在这里的防腐罐足有数百个,每个罐的顶部都会标写尸体的名字与死因,他们大部分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死因也大多是截肢引起的感染伤,Connad不知道比起直接被抛尸喂给野兽、这样被永久泡制在玻璃罐里任人观赏是否是一件好事。
防腐罐之后是展厅中心的空旷区,也是悬吊玻璃箱的观赏区,比起直接又赤裸的标本,那些被精心打扮过的人皮娃娃带来的刺激要温和一些,然而赛文一抬头,他就看到在天花板的正中间吊着一个粉红色的玻璃造景箱,在看清坐在箱内的小巧女孩的样貌后,赛文失声尖叫起来:“啊啊啊!!米拉!米拉!!”
赛文用力拧着轮椅手轮跑向一旁的轮轴,那些将玻璃箱吊起来的锁链都通过一道道轮轴归于墙面的升降轮上,赛文伸长了手去够墙上的手摇,他解开安全扣,用力逆转着手摇要将玻璃箱降下来,轮轴上有防直坠的卡扣,所以每次转动都要花很大力气,Connad走过来帮他一起摇,在赛文摇得后背出汗时,他们终于将那被吊起十米高的巨型玻璃箱稳稳降落在地上。
玻璃箱内被搭造成了衣帽间的场景,箱内放着粉红色的巨型梳妆台与粉色的长沙发,梳妆台上摆放的化妆品都是真实的,长沙发上堆放的礼裙也毫不敷衍,场景内还四处装饰着丝绸玫瑰花束,在圆形地毯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单人沙发,一位被打扮成公主模样的稚嫩少女正坐在其中,她从头到脚都被打扮得像精致的人偶娃娃,粉羽帽檐之下的面容被化妆得精巧可爱,她的眼睛半睁,眼眶里却是两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她蓬松的公主裙向四周散开,层层叠叠的裙褶淹没了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细手。
因为被打扮得太不像尸体了,所以畏惧感变成了将信将疑的恍惚,赛文将手贴在了玻璃箱上,他试图从那具娇小的身躯中找寻一些旧友的记忆,他小声地确认着:“米拉?米拉,米拉。”
赛文看到了在玻璃箱下方粘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粉红梦境》米拉 13岁 因失血过多逝于4684年。
今年是4685年,所以米拉在去年就病逝了,而这么大的造景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完成,可能在去年的血宴结束后不久米拉就死掉了,赛文没想到去年在血宴上见到的他们竟然是最后一面。
赛文的眼圈倏地红了,难以置信的眼泪从他双眼喷涌而出,他抿紧了嘴唇,身体变得摇摇晃晃。
Connad不知所措,他只能在一旁看着赛文伤心欲绝,赛文的眼泪垂直地落在自己的腿上,他应该会大声哭叫,可他望着眼前沉睡的少女不敢打扰。
寂静又沉重的悲伤让赛文不得不胡言乱语找寻发泄口,他含着哭腔絮絮叨叨地说着:“米拉是天生盲人,她被家里人一直保护着,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多可爱,她在五岁的时候就被Hadrien带进宫殿了,她太小了,她的哥哥亨利是来照顾她的,但是宫殿里太大了,她会乱跑,所以Hadrien砍掉了她的双腿……”
赛文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他无法通过自己的话语得到反馈,他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赛文抹了一把眼泪,他的双手变得湿漉漉的,他继续说:“米拉没有眼睛也没有腿,她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照顾,亨利给她讲故事,说公主就是这样的,会睡在最柔软的床上,会吃着最好的东西,还会有很多人跟她玩。米拉说她喜欢做公主,大家都喜欢公主。”
赛文伸手慢慢滑着玻璃,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壁上留下了雾白色的指印,他缓慢地接受了米拉的英年早逝,但他无法接受米拉的死因。米拉的截肢伤早已痊愈,双手也还健在,那么就不是因为截肢大出血而死的。吸血鬼们约定俗成人类在过了16岁之后才能承受吸血,而米拉才13岁,她也不可能是突然被吸血吸到死的。
赛文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失血过多”有别的含义,盲女在吸血鬼的信仰中是黑夜女神的使者,但与人类的思想不同,吸血鬼认为女性流经血是生命的开始,初经之后的女性将会被黑夜女神赐予繁衍万物的能力,所以米拉很有可能是经历了初经之后,被故意割开动脉放血而死的。吸血鬼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用来供奉的使者雕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思想的人类,所以米拉在最圣洁的时候被做成了最美丽的人偶娃娃,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玻璃箱会吊在正中间。
赛文又开始呜咽起来,他胡乱抓着自己的脸,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纵横的手指印,他愤怒地拍打着玻璃壁、又捶打着自己的大腿,Connad走上前抓住了赛文的手,他强硬将赛文拥入怀中,赛文紧紧地抓着Connad的后背,冰凉凉的泪水哗啦啦地流进Connad的衣领里。
赛文的哭声很难听,他只是被动地发泄着自己的悲痛,他听不见声音,他的哭声并不能扶持他的难过,只有发声时的震动让他感受到头晕,而且冰凉的泪水在他眼球里像冰一样刺痛,逐渐地他安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抱着的人也是一个吸血鬼。
赛文推开了Connad,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只是迟迟止不住自己的哭嗝。Connad以为他哭累了,便帮他把衣服穿上,赛文用力抹了抹自己哭得发肿的眼圈,他虚弱地说:“还有理查德、皮特和杰西卡,我要找他们。”
Connad推着赛文绕过了米拉的玻璃箱,他们继续往展厅深处走,赛文回忆着另外三人的面貌,他呢喃着:“理查德个子很高,他才15岁就比成年男人高了;皮特的鼻子上有两颗痣,他身上很多痣;杰西卡有龅牙,脸圆圆的……”
大展厅之外又修建了很多小展厅,在Hadrien继任家主的这一百年来他制作了无数具人类标本,放在大展厅中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越往里走就越是老旧的标本,也越有一股灰尘味,那味道还混合了食物腐烂的酸臭味,但又没有尸臭那么浓烈,总之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要长时间保存标本需要低温和干燥,这不见天日的密闭房间正是最好的储藏室,这里只适合尸体和吸血鬼,活生生的人类在这里格格不入。赛文用围巾捂着自己的口鼻,但还是被浓郁的防腐剂味呛得呼吸困难,小展厅的展品排列跟大展厅大相径庭,也是地上摆着防腐罐、墙上挂着立体尸画、空中吊着造景玻璃箱,这里就像是尸体博物馆,但对那些恋尸癖来说这里可能是尸体游乐园吧。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突然横摆在二人眼前,在能源灯的照耀下,赛文能依稀看到有几具遍体鳞伤的尸体躺着餐桌上,尸体的手脚和脖子被铁铐固定在底下的木板上,被铁铐勒紧的部位还残留着紫黑色的淤血,他们的尸体都已被自然风干,干枯发黄的皮肤裹着突出的骨头,皮肤上还满是划开的刀口,血水将桌布浸染得发黑。干尸旁还凌乱地摆放着很多餐盘与酒杯,餐盘中的食物都已腐烂干瘪,只能大致辨别出是一些烤肉和糕点。赛文鼓起勇气走近一些仔细看,他看到每一具干尸的表情都停留在痛苦之中,他们的遗体上还有糕点与红酒的残留渍,加上他们满身的割伤与散落在一旁带血的餐刀,赛文意识到这是人体盛宴。
将活人固定在一根木板上抬上餐桌,活人是菜,木板是碟,吸血鬼用餐刀割开人类的皮肤享用鲜血,搭配奶油,佐以红酒,吸血鬼优雅地欣赏着活人的哭喊与挣扎,人类仇恨狰狞的目光在长时间的失血与疼痛之中逐渐暗淡,最后归于死寂。死后的尸体还被糟踏了一番,那些大腿被张开的尸体说明了一切。
赛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感觉很无力,又觉得很好笑,这些尸体被享用完后直接抛弃在这里,没有人来收拾他们,又或许是清洁员以为这也是一件大型艺术品,没准每一支刀叉的摆放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赛文在餐桌的末端见到了杰西卡,杰西卡的眼眶凹陷,圆脸变得削长;她的嘴唇微张,龅牙凸出在唇间;她的两条大腿都被截至根部,一支红酒瓶正极具侮辱性地竖躺在她的大腿内侧,杰西卡的手垂下餐桌,指尖指向的地面上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赛文对着杰西卡的遗体说:“去年你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去哪了,你不是说想爬上塔顶看日出吗?我还以为你偷偷去看了呢,没想到你早就死了……”
Hadrien会让自己的私有血奴前去血宴助兴,所以赛文并不能同时见到这五个朋友,他们零零散散地出现,又毫无征兆地消失,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赛文以为他们会是幸运的,可没想到一年过去他们全都离开了。
赛文丢掉了放在杰西卡腿间的红酒瓶,红酒瓶在地上无声碎裂,他拿来一条还算干净的擦手毛巾盖在了杰西卡身上,他摇着手轮继续前进。
小展厅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距离木门还有几米远时赛文就闻到了里面传出的恶臭刺眼的药剂味,赛文无法前进,他只能拜托Connad去木门里看看。
再次孤身一人时赛文已不会害怕和胡思乱想,他知道这些尸体怨恨的对象不是自己,他们也不会活过来。
等了许久之后,Connad从木门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赛文接过纸张一看,上面写的是皮特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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