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人群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无形的权杖划开沙盘,密集的人流如潮水般退让,一条笔直的通道在瞬息间形成。
这通道从伯爵的面前开始,一路延伸到檀深脚下。
那人山人海的距离感刹那消失。
檀深终于清晰地看见了伯爵的脸。
薛散又在笑了,他的笑容是那种明亮的笑容,并不符合贵族笑不露齿的规则,但却很适合他。
他就这样笑了笑,然后朝着檀深的方向,招了招手,轻松而又明确。
檀深怔在原地,周遭喧嚣瞬间静止。
方才还一脸不耐的调度者,此刻已疾步上前,微躬着身子,语气恭谨:“檀少爷,伯爵正在请您过去。”
檀深这才回过神来,朝他微微颔首。
然后,檀深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道为他而开的人行通道,朝着那个仍在等待他的人走去。
檀汶还坐在那辆龟壳车里,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好吧,这下倒是宽敞了。”
说着,他抬手摁下按钮,车顶缓缓合拢,独自留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与龟壳车相比,薛散的飞车内部俨然一个移动的豪华豪宅,宽敞得过分。
然而,薛散却选择待在一个小隔间里。
他屏退了所有侍者,只和檀深相对独坐。
檀深自然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奉至薛散面前。
薛散接过茶杯,视线转向窗外。飞车正缓缓升空,地面的景物逐渐缩小、远去。他望着变幻的景色,随口问道:“你以前应该参加过这类狩猎活动吧?”
“没有。”檀深轻声回答,“未成年人不被允许参与这类活动。”
薛散转回头,看向眼前这个举止沉稳的少年,这才恍然想起——他今年,才刚刚成年。
薛散抿了一口茶,随后一笑:“那多巧,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檀深侧了侧头,也明白过来:薛散是市民出身,当然不会参加过这种活动。
“说实话,我始终不太理解其中的乐趣。”薛散放下茶杯,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贵族们特意将动物圈养起来,再用弓箭、猎枪这类过时了几百上千年的武器去猎杀……这究竟能带来什么乐趣?”
檀深望向薛散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或许……正因为贵族平日太过讲究优雅与克制,才更需要用这种原始的血腥,来调剂他们过于精致的日常。”
“哦,贵族……他们?是‘他们’吗?”薛散笑了,“难道不是‘你们’?”
檀深正执壶斟茶,动作骤然一滞,壶嘴微颤,茶汤险些泼溅而出。他迅疾稳腕回势,澄黄的水面在杯口险险悬住,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檀深垂眸:“伯爵是在调侃我吗?显然,在这整一个飞行器里,只有一位贵族,那就是您。”
“我肯定是不需要用血腥来调剂生活的。”薛散单手托着腮,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檀深脸上,“你应该很清楚,我原本是做什么的。”
檀深动作一顿。
——刺客。
“大概只有你们贵族才会从这种事情里找到乐趣了。”薛散微微一笑,“比起看着那些漂亮的梅花鹿死在血泊里,我倒更宁愿坐在这儿和你待在一起。”
檀深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看向薛散,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散端起茶杯,自然地向前一伸,杯沿轻轻碰了碰檀深手中那只:“你呢?你喜欢和我独处吗?”
他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性的诱惑。
杯壁相触的微震顺着指尖传来,檀深望着他眼中流动的光彩,答道:“当然,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
薛散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愿意摘下眼镜吗?”
檀深凝视着杯中的涟漪,在晃动的茶色里,窥见了自己同样动荡的倒影。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但心跳却如同这水面一样风波不断,却又收束在茶杯的方寸之间。
“当然,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檀深说着,缓缓取下了金丝眼镜。
正在檀深要取下眼镜的时候,薛散伸手拦住了他。
“只是因为这是我期望的吗?那大可不必。”薛散朝他笑笑,“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勉强。”
第14章 云端之吻
檀深指尖一颤。
随后,他绕过薛散阻拦的手,再次摘下了眼镜。
看到檀深的举动,薛散露出了一种愉快的笑容。
他展开双臂,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我这儿来。”
檀深并没有马上过去。
而是先将眼镜仔细地放在桌面上,理了理衣摆,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向他敞开的方向。
出身名门的檀深坐过许多椅子。
家族书房里那张传承百年的紫檀木扶手椅,军校训练舱内冰冷坚硬的合金座椅,颁奖典礼上那铺着深蓝天鹅绒的高背椅……
林林总总,他几乎什么种类的椅子都坐过了。
但是……
男人的大腿,他好像还是第一次。
坐在薛散的腿上,好像比坐进战甲的驾驶舱,还需要更多的勇气。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坐了上去,这感觉和任何一张椅子都不一样——不似紫檀木的冷硬,不像驾驶舱的束缚,也不同于典礼椅的威仪。
这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支撑,不稳,却真实。
亲密带来的温度,他身体下意识绷紧。
就在下意识想闪躲的瞬间,就被薛散自然地环住,化作了一个不容挣脱的怀抱。
檀深倏地别开了视线,脖颈僵硬地梗着,只顾低头去看窗外翻涌的云层。
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初次驾驶战甲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心脏悬空,血液倒流,一种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攥住了他。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男人低下头,将下颌轻轻搁在了檀深的肩头。
檀深浑身一僵。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对他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却猛地窜入脑海:他想起了他养过的一只大狗。
他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但他被狗这样对待过。
不过,这说法也太不合时宜,若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对伯爵的大不敬。
伯爵又在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檀深:“…………”
糟了,这下更像狗了。
他下意识地垂下头,望向肩颈处的薛散。
薛散正好也侧着头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深潭,再次将檀深的心神牢牢攫住。
某种无形的引力的牵拉下,两双眼睛越来越近……
自然而然的,嘴唇也是如此。
然而,在某个关头,薛散悬停了。
他的唇瓣在咫尺之外停驻,温热的呼吸拂过檀深的唇角,像一阵凝固的风。
这个停顿,让檀深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
檀深眼睫轻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搭在了薛散的肩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形成了这个相拥的姿势,那么的自然。
檀深定在那儿。
僵在原地,前进,退后,都做不到。
薛散则全然放松地看着他,像自助餐吧的糕点。
檀深不太懂得如何主动去吻一个人才合适,但在剧院里偶尔看过的舞台剧滑过脑海。
他学着男主角的样子,生涩但不乏坚定地伸出双手,捧住了薛散的脸颊。
薛散被这举动意外到了,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漾出一丝笑意。
檀深压下胸口那擂鼓般的心跳,眼睫紧紧一阖,便吻了过去。
薛散没有躲避他,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脸庞,嘴唇紧紧贴上来,毫无章法地尝试加深。
从这个吻里,薛散尝到了一种青苹果般的涩意。
但他不讨厌。
就在这时候,门轻轻敲响。
檀深慌乱地结束这一个吻,甚至想立即从薛散的大腿上跳起来。
然而,他的腰身被薛散的臂膀禁锢着,相当的徒劳无功。
“进来吧。”薛散语气散漫。
也许,他觉得被人看到这样的场面无伤大雅。
但在门被推开的刹那,他已自然地抬手,为檀深重新戴好金丝眼镜。
沈管家推门而入,见到二人亲昵的姿态,脸上并未显露半分讶异。
他神色如常地禀报:“伯爵大人,飞行器即将降落。请问檀少爷是继续与您同行,还是返回他自己的座驾?”
薛散转头看向檀深:“你觉得呢?”
檀深没有多想,回道:“谨遵您的安排。”
“那就和我一起吧。”薛散笑道,“听他们说,开始会有一个欢迎会,你可以在那儿见到你哥。”
檀深闻言一怔。
欢迎会是个等级森严的场合。达官贵人们在装饰华丽的大厅内把酒言欢,而随行的“宠物”们则不被允许进入主厅,只能在外围的草坪上等候。
而且在这个场合,宠物不被允许带男仆,只能单独在那儿。
当然,宠物之间若嫌闷了,也能游戏和社交。
而檀深不想游戏,也不想社交。
因此,他独自坐在一张长凳上。
身旁走过几位宠物,他们显然都经过宠物学院式的系统训练,步态透着精心雕琢的优雅,与兰生如出一辙。
几人远远瞥见檀深,便知他并非同类。其中一人轻摇折扇,低声与同伴耳语:“是名种吧?”
“你猜对了,”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这位可是昔日檀家的二少爷。”
众人扭头过去,看到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沙米色的金色纽扣夹克,颈间松松系着一条鼠尾草绿的动物纹丝巾。
那些人瞧这个男子一眼,就立即说道:“你也是名种。”
男子听了,并未有忸怩之色,坦然笑道:“不,我是普通的草民,比不得檀家少爷。”说着,他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宠物伸手,“叫我雨旸就好。”
那位宠物微微一愣,随即伸手与他交握。
檀深当然留意到了雨旸的存在。
他和雨旸是认识的。
他们曾是同窗。
与檀深这样天生就该进入帝国顶尖学府的贵族少爷不同,雨旸是靠着奖学金一路苦读上来的平民学生。
能够以平民身份考进帝国军校,他的成绩自然极其优秀。
在一次关键选拔中,檀深击败他获得了唯一的名额。雨旸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坚信是檀家的背景让竞争失去了公平。
在那之后,雨旸就时常针对檀深。
不过,雨旸最大的灾祸并非檀深带来的。而是雨旸在模拟战场的时候,杀得对手片甲不留,颜面尽失。而那位对手就是普迪公爵的亲侄子。这位侄少爷对他恨之入骨,动用家族权势,让雨旸背上了巨额债务,最终被贩卖为奴。
雨旸迈步走向檀深,笑着说:“我应该没有看错吧,这不是檀家的二少爷,学院的特优生吗?怎么会待在这贱籍的草坪上?”
檀深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你不也在这里?”
几个宠物站在背后嗤笑,却并未说话,不过,他们也喜欢看落难少爷撕扯的戏份。
雨旸单手插在口袋里,讥笑道:“是啊,现在我们倒成了一样的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了。你总该明白了吧?离开了檀家,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檀深并不感到愤怒,更多的是困惑:“所以,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雨旸脸色一僵,沉默片刻才嗤笑道:“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他随即撇嘴一笑,语带深意,“不过你得知道,这里是狩猎场,危机四伏。像你这样娇贵的‘宠物’,每年在这里发生‘意外’的……可不在少数。”
檀深淡淡道:“我会注意安全的,谢谢你的提醒。”
雨旸噎了噎,抬头一看,旋即露出笑意。
旁边的几位宠物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低声议论:“那是……”
檀深循着他们的目光转头,也不由得怔住。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海军蓝裙的……男子。
因裙装不便,他还得仿效古代欧洲贵妇的姿势侧身骑坐,刺绣蕾丝裙摆随着马蹄的节奏如浪翻涌。
“哥哥……”檀深呢喃道。
雨旸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檀家大少爷竟以这般姿态现身,眼底的快意几乎满溢。
他向来厌恶檀深,更憎恨檀渊——在他固执的认知里,当年所有不公的运作,都是这位檀家长子一手主导。
檀渊骑着马来到草坪,便拉住了缰绳。
雨旸笑着迎上去:“这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一次看见了檀家两位贵子。只不过,我差点认不出您来了。”
檀渊垂眸看他,表情平静。
雨旸却说:“这套裙装真的很衬您啊,看起来您比从前更白皙精致了。简直让人以为您接受了宠物绝育术呢。”
说罢,他率先放声大笑。
旁边的几个宠物也跟着掩口轻笑,目光中满是戏谑。
檀深立起身,正想为兄长说点什么。
却不想,檀渊并未说话,只是扬起马鞭,照雨旸的脸上挥去。
檀渊动作其实不算快,而雨旸是经过军事训练的,照理也能躲避。
但雨旸眼瞳一闪,不躲不避,当头挨了这一下,惨叫一声,脸上顿时浮现一道狰狞的红痕。他踉跄倒地,一脸惊恐地捂住脸颊:“我的脸……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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