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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散微微点头,又道:“不过我记得,你曾在帝国军校上学?那里头的体能训练和实战演练怕是少不了。戴着框架眼镜,总归不太方便吧?”
檀深颔首:“如果在体能实战之类的课程上,学校会给我们配备轻便稳固的护镜。”
“明白了,”薛散笑了笑,“你们贵族即便打仗的时候也要戴眼镜呢。”
薛散闲聊般的语气让檀深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放松下来后,檀深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享受与薛散这样闲聊的。
然后,他深呼吸几下,强行忽略心跳过快带来的危机感,他明白到,自己的身体也喜欢薛散的触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新鲜得令他既雀跃又无措。
这感觉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驾驶战甲时的体验。起初是紧绷与不安,可当机身终于冲破云层,在阳光下平稳翱翔时,只剩下纯粹的自由与悸动。
此刻,薛散手臂传来的温度,竟也让他体会到了类似的、令人心悸的畅快。
他想:他应当不是一个害怕冒险的人。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试着,去享受这全新的体验?
他的思绪尚在云端漂浮,薛散的话音却轻柔地将它拉回:“即便是面对家人和挚友,也不会摘下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檀深回过神来,回答道,“既然戴上了,也不太会特别想要脱下来。就跟衣服一样。”
“就跟衣服一样……”薛散笑了笑,想起第一次见檀深的时候,他突然脱了檀深的眼镜,檀深的表现,的确像是被突然脱了衣服一样。
檀深不明白薛散在笑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薛散这时候的笑容。
薛散常常在笑,可多半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此刻的笑意却不同,更真实,也更松弛。
“那在什么情况下,你们才会摘下眼镜呢?”薛散含笑问道,不等檀深回答又补充,“不是独处的时候——我是说,在他人面前。”他略作沉吟,“当然,看眼科医生、调配眼镜这类情况也除外。”
排除了这些日常情况后,檀深变得有些苦恼,蹙眉思索半晌,说:“除了那些状况……”
作为一个健全的社会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场景——只是这个答案刚浮现在脑海,就让他原本已恢复如常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檀深不自觉地侧过脸,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席卷而来,一如他驾驶战甲冲破云层的那一刻。
他指尖微蜷:“大概……是在约会的时候。”
“哦,原来是这样。”薛散会意,向前倾身。距离的缩短让他眸中的暮紫色愈发浓重,“那么现在,应当算是可以摘下眼镜的场合吗?”
檀深有片刻的怔忪。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他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穿越厚重云层,终于得见天际最后一抹真实的霞光。
在理智厘清这举动的含义之前,他的指尖已轻轻触上镜架,将那副金丝眼镜,缓缓摘了下来。
眼镜被摘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声音。
那双紫眸猛地逼近,如同铺天盖地的夜色,蛮横地侵占了他全部的视野。温热的呼吸交错间,带着独裁者般不容抗拒的气势,一个滚烫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世界在刹那间失重,感官却变得无比清晰。
檀深的脊背倏然绷紧,如同被电流击穿。
理智在脑内尖啸着“危险”,推拒的念头却在他抬起手的瞬间,被唇上灼人的温度彻底熔化。那是一个带着明确占有欲的烙印,蛮横、深入,几乎要攫取他的呼吸。
薛散的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挣脱。
指腹却在他耳后,泄露出与这强势侵略截然相反的、缱绻的摩挲。
第11章 兄长的委托
陌生的战栗从脊椎窜起,檀深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不像抗议,反似投降。原本抵在对方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薛散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暂歇,两人呼吸皆乱。
薛散稍稍退开毫厘,暮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紧锁着檀深失焦的双眼。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檀深的下唇。
那触感太轻,反而像另一种更隐秘的亲吻,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唤起一阵虚幻的酥麻.
檀深几乎要产生被再次吻住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试图稳住呼吸。
薛散的声音响起:“檀二少爷,你的眼镜掉地上了。”
檀深眼睫一颤,被这句话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仓促地垂下视线,看到金丝眼镜躺在草地上。
刚才那个吻所带来的所有灼热与战栗,在这一刻急速退潮。
他立刻弯腰将眼镜捡起,并迅速戴上。
世界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规整,却也重新隔上了一层冰冷的距离。
薛散眼眸里流转的情绪,似乎也被镜片过滤得不再那么具有穿透力。
檀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姿态恢复了日常的优雅从容。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并非真的恢复了镇定,他只是迫切地需要这一层“盔甲”,来应对眼前这个轻易将他防御瓦解的男人。
薛散望着他重新戴好眼镜的模样:“我送你回去吧。”
檀深微微一怔,有些疑惑:“送我?”
檀深这辈子第一次听讲他走回房间是需要人“送”的。
“就是一起步行回去的意思。”薛散解释道,“如果你不嫌这段路疲惫的话。”
檀深想:他可以进行高强度的定向越野、跑完全程马拉松甚至孤身横渡寒冷海峡,他实在想不出,这段走回院子的平缓路程,能有什么令他感到疲惫的可能性。
不过他也明白薛散为什么会这么提议。
一般不了解檀深的人,都会将他视作洋娃娃一般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他出身檀家,是众人眼中需要捧在手心的少爷;又或许只是因为这张过于白皙清俊的脸,总让人先入为主地为他贴上了“脆弱精致”的标签。
对此,檀深也不会做出任何辩解。
薛散与檀深并肩走在蜿蜒的小径上,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
薛散信手向旁一指:“那就是你上次提起的紫杉树吗?”
“是的,”檀深的目光随之望去,声调平稳,“那也是一棵紫杉。”
薛散端详着树木苍劲的轮廓:“看来你的祖辈很喜欢紫杉。”
“是的,我的爷爷生前很喜欢这种植物。”檀深的回答依旧简洁,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而不是自家早已易主的故园旧景。
薛散对檀深这种态度一直感到很有趣,也很好奇。
他有些不明白檀深为什么能如此平淡地接受这种悲剧般的转变。从云端跌落,却仿佛只是踏下一级台阶。
但他也没有问出来,这样的问题,即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而太不礼貌了。
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么,你呢?”
檀深侧过首,像是不明白:“什么?”
“你呢,你喜欢什么植物?”薛散问他。
檀深沉吟了一会儿,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哦,这样。”薛散点点头。
檀深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着紫杉的枝叶,他刚刚说谎了。
他当然有偏爱的植物。
他喜欢紫鸢尾。
从前,家里人宠他,特意为他栽种了一大片。
那时,作为家中的二少爷,他的卧室就在主楼。只需从阳台俯身,便能望见恣意盛放的紫色鸢尾丛。
现在想来,那鸢尾丛和暮色融为一体时的蓝紫,很像薛散的眼睛。
他们并肩走到回了庭院外。
望着闭合的院门,檀深秉持着旧日的待客礼仪,客气道:“伯爵若是不介意,可愿赏光进来喝杯茶?”
听到这句话,薛散忍俊不禁。
檀深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薛散敛去几分笑意,解释道:“你这样的贵族少爷或许不太清楚,在我们寻常人的社交习惯里,在约会之后发出‘进门喝杯茶’的邀请……该怎么说呢?”他略作沉吟,才说道,“其含义,大抵就等同于你们贵族在约会时,主动摘下眼镜。”
听到这句话,檀深的嘴唇仿佛又开始发烫了。
他耳朵染上红晕,声音却竭力平静:“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薛散答得轻松,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或戏谑。
然而,这句过于爽快的谅解,却让檀深蓦地一怔。方才涌上面颊的灼热感迅速消退,紧随而上的是一阵莫名的空茫。
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才刚刚冒头,就被对方轻飘飘地接住,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薛散朝他挥挥手,然后利落地转身而去。
檀深怔在原地半晌,才转身走向院门。
院门识别到他的存在,自动打开。
他一踏入院子,就见王小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讪然:“二少爷,您回来了。”
“怎么了?”檀深停下脚步,看着王小木异样的神色上,心下明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院子里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王小木低声说:“之前王二被换下,顶替的男仆到了。”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檀深随口问道,心思仍有一部分停留在方才与薛散分别的院门外。
王小木面带难色,悠悠一叹:“来的是……是三少爷。”
檀深蓦地一怔,思绪被彻底拉回:“三少爷?”
王小木说道:“是公爵府送来的。”
听到“公爵府”三个字,檀深突然意识到:难道……这就是兄长说的,要我帮忙照管的“麻烦”?
说着,王小木双手抬起,递来一封信。
在无纸化已成绝对常态的2477年,别说以纸传书,大多数人甚至已到了提笔忘字的程度。也正因如此,一封手写的信函,是一种高阶的奢侈,专属于某个特定的阶层。
檀深展开了信纸。
纸片里说的话非常简短,传递的意思却很简单明白。
原来,在檀深被卖入伯爵府的同一天,檀渊也被卖入了公爵府。比起檀深,檀渊显然更能适应新的身份,并从中获得便利。
不过几日,他便成功说服公爵,将三弟檀汶也接了过来。只不过,檀汶并非以“宠物”的身份,而是作为檀渊的贴身男仆。
至于为什么要把檀汶转让给檀深,檀渊写得比较隐晦:
“这或许是我的武断评判,但我认为伯爵府的环境更为和睦安定。反观我自身,在公爵府中实无余裕照料我们那位被宠坏的幺弟。
但你必须谨记:若他当真为你带来巨大困扰,你有权任意处置,无人会因此苛责于你。
倘若你终究于心不忍,亦可联系我。由我来处理此类情况,再合适不过——我从不缺乏必要的冷酷。”
檀深看完信,无奈地轻叹一声,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他转向王小木:“人在哪里?”
王小木赶忙躬身回答:“三少爷他——”
“哪里还有什么三少爷?”檀深淡淡打断“他是以男仆的身份被送来的。你既然是这院子的男仆总领,便是他的上司。以后,直呼其名即可。”
王小木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为难的神色,腰杆挺直了些,以一种清晰了许多的语调应道:“是的,二少爷。”
听着这句“二少爷”,其实檀深也不太得劲。
他显然也已经不是这个庄园的二少爷,但要让王小木改口的话,他又不免陷入困扰。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称呼适合今日的自己。
第12章 檀深自荐
檀深回房,和檀汶见面了。
这些日子下来,檀汶人看着倒没消瘦,只是那身粗糙的男仆衣服套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显得别扭。他一见檀深,就一脸慌张无奈:“二哥,你在这儿日子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檀深道。
“但我担心……”檀汶迟疑道,“大哥在公爵府受尽委屈,二哥你在这里是不是也……”
檀深无由来一阵尴尬,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板着脸说:“你知道大哥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檀汶一怔,撇了撇嘴:“是我给他添乱了。”
“不许撒娇。”檀深心下无奈,但还是板着脸,“这儿可不是家里了,你要是乱来,我也救不了你。”
檀汶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的……我以后再也不会添乱了。”
听到素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檀汶这么低声下气地保证“再也不添乱”,尤其是那一个“再”字,檀深就眉心一跳:这到底是给大哥添了多大的乱?
经过冷静的观察,檀深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檀汶必定在公爵府闯下了大祸,并且严重地牵连了长兄。
否则,以檀汶的性子,绝无可能如此顺从。
他不仅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所有安排,甚至甘愿入住男仆房,与他人共居一室。在承担杂役时,也未曾流露半分不满。
这一切反常的乖顺,其根源并非认命,而是源于一种试图弥补什么的愧疚。
可檀汶到底闯了什么祸,他自己不肯细说。
看檀渊在信里也含糊其辞,檀深就没再追问。毕竟这事涉及公爵家的隐私,他不好打听太多。
不过,即便事情严重,程度也有限。
若真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檀汶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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