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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桌面上的茶具,檀深立即想起了初次宣召那个晚上的空酒杯。
顺带就记起伯爵当时的提醒:宠物的规矩就罢了,看着酒杯空了这么久,也想不到该倒上一杯。看来,连最普通的社交礼仪,你也不太合格?
想到这一层,檀深立即上前,打算替伯爵倒茶。
可刚走近两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行礼,忙躬身道:“伯爵大人,早安。”
“你来了。”薛散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看着薛散仰起的下巴,檀深突然想起上回薛散说不喜欢抬头看人。
他下意识就要屈膝,可膝盖刚弯下一半,那句“你还是站着更顺眼”又闯入脑海。
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将下蹲的动作改为向前俯身,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然而下一刻,尴尬的情形又出现了。
王小木在为他准备衣着时,显然没料到二少爷会需要亲自奉茶。
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设计得极为精致,层层叠叠的褶皱如花瓣般散开,好看是好看,真要倒起茶来却实在碍事。雪白的布料更是娇贵,稍不留神沾上茶渍,便会异常显眼。
檀深眉头微蹙,也来不及细想,索性利落地将两只袖口都向上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常年不见日光的手臂,乍看是一片精致无瑕的雪白,看似脆弱。然而一旦用力,流畅的肌肉线条便会瞬间绷紧,其下青筋隐隐蜿蜒浮现。
光是这一眼,薛散就明白,檀深可一点儿都不像他看起来那样文弱。
但薛散并未感到威胁,反而觉得新奇有趣。
就像有人突然发现,自家那只美丽的宠物猫,华美皮毛下藏着媲美猎豹的肌肉。
待茶水住满了骨瓷杯,檀深放下茶壶,退到旁边坐下。
薛散笑着说:“你也喝。”
说着,薛散也给檀深倒了一杯。
檀深没料到伯爵会为自己倒茶,连忙欠身:“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薛散朝他笑笑,“我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檀深闻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是为了取悦伯爵而来的。昨夜在某种冲动之下,他立下豪言,说已经准备好成为一个称职的宠物。
而伯爵正因为那句话,才给了他这次机会。
对方显然在等待他的“表现”。
然而……
檀深心中忐忑。
很快喝完了一杯茶,但喉头依然发干。
他放下空杯,双手顿时无所适从,没有东西可握,没有事情可做,这份空白更加放大了此刻的尴尬。
于是,他瞅着伯爵的茶空了半杯,赶紧替他续上,然后又行云流水地替自己满上一杯,慢吞吞地继续啜饮。
薛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的路上,太阳很晒吗?”
“不,没有。”檀深一时没反应过来,仍如实回答,“早晨阳光很温和,弹珠车也一直走的林荫道。”
“是吗?”薛散语气平淡,却像藏着若有若无的揶揄,“看你一直喝水,还以为你很渴。”
檀深耳根一热,顿时语塞。
檀深坐立难安,满脑子都在预演薛散若问起“你说你准备好了”,自己该如何回应。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是“的确如此”,这显然是撒谎,他现在的表现离合格线也差太远了,恐怕会让伯爵非常失望。
若说“其实并未”,那或许更糟,等于自己撒了一个一戳即破的谎,俨然侮辱上位者的智商。
吊钟的分针轻轻一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檀深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儿干坐了五分钟。说好的“取悦伯爵”,他却什么都没做——倒茶,应该不算吧?
薛散的目光掠过时钟,随即对他笑了笑:“别干着坐了,我看你这样也挺累的,回去歇着吧。”
檀深心头一紧:……我又被退回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下意识望向薛散,却并未在那张脸上找到预料中的失望。
薛散只是安然坐在那儿,目光慵懒地投向窗外,顺手按下了召唤仆从的服务铃。
很快,沈管家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请。”他朝檀深做了一个引导离开的手势。
檀深无计可施,只得起身,默默将挽起的袖子放下,仔细整理好繁复的袖口褶皱。
他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告退,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兰生便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立领深V衬衫,领口手工缝制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与颈部的流畅线条,衬得整个人风流非常。
因着小跑赶来,他脸颊泛着红晕,眉眼间带着种讨人喜欢的急切。
瞧见檀深在此,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他正是听说檀深前来奉茶,才特意赶来的。
可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檀深,径直望向薛散,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眨巴着,像只眼巴巴等着主人垂怜的小狗。
檀深心中腾起一丝佩服:这才是称职的宠物应有的姿态吧。
他心中又有了一个另人不安的认知:他怕是这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个姿态。
“伯爵大人,早安。”兰生笨拙地行了一个礼。
这种笨拙,太过可爱了。
檀深立即从兰生的肌肉走向和行为模式里看出,兰生这份“笨拙”是装的。
他不由得探究地望向兰生,眼神复杂,仿佛在看座谈会上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霸。
兰生迈着小碎步上前,在伯爵面前停住,屈膝蹲下。他仰起脸,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今天天气真好。我新得了一套高尔夫球杆,想请伯爵指点一二。”
“高尔夫?”薛散瞥了眼时钟,“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怎敢让您陪我耗上一整天呢?就挥第一杆,给我讨个好彩头嘛——”兰生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恳求,“就一杆,好不好?”
这听起来的确不是一个过分的请求。
配合着兰生这个仿佛治病救人天塌地陷请神拜佛的姿态,任谁看了都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檀深冷眼瞧着,心想:如果我是伯爵,恐怕也很难拒绝。
薛散也是笑着,看起来会立即答应的样子。
兰生笑吟吟的,大起胆子来,要去挽薛散的手臂。
这个亲昵的举动落在檀深眼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股莫名的占有欲。
就像昨晚一样,正是这种排他的冲动让他失了分寸。熟悉的莽撞再次涌了上来。
檀深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个活动听起来很有趣,不知我是否有幸一同参与?”
这话一出,兰生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倒是薛散笑意加深了,说道:“这么说来,我也很期待你的球技。”
说着,薛散站起来,对沈管家道:“去安排一下吧。”
沈管家躬身:“是的,伯爵大人。”
高尔夫球场坐落在庄园西侧,沿着天然起伏的丘陵地势铺展而成。修剪得极短的草皮像一张巨大的绿色丝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翠绿的草坪衬得兰生宛如一只灵巧的小白兔,步履轻盈,雀跃生姿,分外讨喜。
与他相比,檀深像一棵被无意栽在草坪中央的树。
兰生小跑着取来球杆,双手捧着递到薛散面前,眼角眉梢都漾着甜润的笑意。
薛散刚打完一杆,他便立即递上冰镇的毛巾,毛巾提前用薄荷水浸过,带着舒缓感十足的凉意。
太阳热烈地直射薛散的眼睛,薛散微眯双目。
兰生极自然地侧身半步,抬起洋伞,为他挡住侧方的日光,自己却站在烈日里,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檀深看着这一切,心中腾起一个想法:如果这就是宠物的标杆……
我恐怕,永远不会准备好。
薛散这时却收杆而立,淡笑道:“好了,我已经挥了第一杆了。”
兰生立即凑近,语带撒娇:“这一杆太精妙了,我都没看够呢。您再赏光挥一杆好不好?”
薛散并未接话,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檀深:“我想,檀二少爷的球技应当也不凡,不如也来展示一下?”
兰生撇了撇嘴,却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檀深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握住了男仆递来的高尔夫球杆。熟悉的冰冷感从掌心传来,他恍惚间凭着一股肌肉记忆,顺势挥动了球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流畅的弧线,朝着远方飞去,恰与一只掠过天际的白鸟影子交错。
就在这个瞬间,檀深忽然问自己:兰生这一套,我的确永远都学不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学他呢?
空气中传来男仆高亢的报数声:“一杆进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兰生也跟着不情不愿地拍手,扯着嘴角说:“真厉害啊,不愧是檀家二少爷呢!”他的语气里带着显然而见的嘲讽,“檀家二少爷”,是他在这个场合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了。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想来,你以前也经常在这片果岭上挥杆吧。熟悉地形,果然不一样。”
檀深并未理会兰生过于直白的挑衅,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向薛散。
他看见伯爵正用一种欣赏而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这一瞬间,檀深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无论兰生如何殷勤讨好、撒娇卖乖,薛散都从未给过对方这样的眼神。
檀深突然明白:如果薛散喜欢兰生那样的,又怎么会对我充满耐心?
在我身上,存在着某种真正能引起薛散兴趣,甚至值得其看重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檀深垂下眼睫,冷静地审视自身,如同剖析一件未知的武器。
第9章 陪客
就在这时,沈管家身形微微一顿,是他腕上的终端发出了提示音。
他低头进行了一番通讯。
随后,他步履从容地走近薛散,俯身贴近伯爵耳边。
薛散听罢,微微颔首,朝檀深、兰生二人说:“你们这些天在庄园里深居简出,想必也闷了。今日午后有客到访,你们也一同出来见见。”
听到要见客,檀深下意识身形一顿。他分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庄园的二少爷,根本没有资格见客。一个宠物见客,那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陪伴取悦。
他连取悦伯爵本人都并未做到,又怎么有办法娱宾呢?
看着檀深沉下去的脸色,兰生得意一笑,心想:这些少爷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也好,这样正好能叫伯爵明白,这些落魄贵族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关键时刻,还是得我这种专业人士!
兰生听了,忙笑起来,眉眼甜津津的弯着:“那可太好啦,不知是什么贵客?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你认得的。”薛散微笑道,“是公爵殿下。”
兰生闻言微微一顿。
他当然认得公爵,他就是由公爵从宠物学院里挑出来,专程送给薛散的。
只是这其间,他与公爵的接触并不多。依稀只记得那是位气度雍容、容貌极出众的男士,并未与他多谈过几句,更说不上有什么情分。
檀深虽未见过公爵,却光听头衔也知道他的尊贵。
帝国的爵位自高至低,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公爵,正是这一体系的顶点,且通常仅设一人,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迪普公爵何等呼风唤雨,檀深也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迪普公爵仗着君主年幼,把持朝政,以至于命丧黄泉。
如今接替他坐上公爵之位的人,又究竟会是怎样的角色?
檀深心弦微颤,又想到:伯爵让我去陪侍,难道是希望我去取悦这个素未谋面的公爵吗?
他心头一时纷乱,难以平静。
兰生见檀深面露苦恼,反倒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故意朝他笑了笑,假装宽慰道:“公爵品德高尚,待人平易近人,你见了自然知道。不必太过紧张。”
檀深微微一顿。
兰生眼波一转,又故意追问:“不过,你学了待客的规矩没有?”
檀深不觉有些尴尬。
却不想,薛散这时候开声了:“他不用学这些。”
话音落下,兰生神情微微一僵,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望向薛散。
檀深也怔愣半瞬。
却见薛散微微一笑:“你有你的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檀深虽仍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问,只垂首应道:“是,谨遵大人安排。”
檀深虽未学过宠物侍奉的规矩,但毕竟是在豪门长大的少爷,并非没有见过世面。
像公爵这般等级的贵客午后将至,他从清晨开始准备,其实已算晚了。所幸他今日不过是个作陪的角色,倒也不必过于紧张。
回到院中,王小木赶忙为他挑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听到檀深没学过宠物陪侍的规矩就要接待公爵这样的贵客,王小木深吸一口气。
他好歹是个男仆,对这方面多少懂一点,便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零零碎碎说给檀深听。檀深虽然也是个外行,可光靠常理和经验推断,就觉着王小木讲的很多细节都不太靠谱。
他想了想,最后只说:“既然伯爵都说了不用学,那我们也别费神了。”
王小木却很紧张,心想:伯爵也是个泥腿子出身,大概也不懂其中的门道。说到底还是出身拖了后腿,如果他有贵族血统,凭他的功劳,怎么也该封个侯爵了。也是可惜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好委婉地提醒:“见别人倒也罢了,可今天这位是公爵……”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檀深会意道,“到时候,我尽量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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