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不吃够苦头,根本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公子,比他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
檀深却并未细究王小木的心理活动,只是问他:“那么,你有办法吗?”
“办法……”王小木皱眉,“是指现在临时求见伯爵的办法吗?”
“是的。”檀深颔首。
王小木面露难色:“可我们是不可以随便离开院子的……”
“通讯设备也没有吗?我们总有联系外界的办法吧。”檀深说,“即便是坐牢,也没有这么严格的。”
王小木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有急事,我可以试着联系沈管家。但我很怀疑……他会答应这个请求。”
“怀疑不会带来答案。”檀深目光落在通讯器上,“我的建议是立即验证。”
王小木感受到檀深的决绝,心中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他从前也服侍过沦为宠物的落魄少爷。那些在温室长大的少年人,骨子里带着甩不掉的骄傲,光是做个示好的姿态就要挣扎半天。而且只要尝试时稍遇阻碍,立刻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般缩回壳里,再不肯探头。
像檀深这样……他真是头一回见。
“好的。”王小木抿了抿唇,握起通讯器。
说来也怪,这个决定似乎对王小木而言,比檀深更需要心理建设。
深夜打扰沈管家,提出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对他这样的仆人来说,其实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檀深察觉到他的迟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木抬头看向檀深坚定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比少爷还畏首畏尾?这可不行。
他迅速收起杂念,对檀深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深夜求见,总得有个恰当的理由。”
“恰当的理由?”檀深微微一怔。
“嗯,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借口’。”王小木深怕檀深这位公子哥不懂得后宅争宠之道,便又指教起来,“比如说,你可以说自己哪儿不舒服,难受了,或者,你也可以说有一个新奇的玩意儿想要伯爵一起鉴赏……总得有个说法。”
檀深闻言:“我明白了。”
说着,他沉默了半秒。
王小木怕他想不出来,便提示道:“其实咱们可以说……”
“我已经想好了。”檀深抬起头,比王小木还快。
王小木一怔:“什么?”
“你就让他告诉伯爵,说,”檀深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他声音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绊住了呼吸,随即又低声补了两个字,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迟疑:
“大概。”
第7章 根本没准备好
檀深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准备好了没有。
或许,根本没有。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宠物,以这样的身份去取悦男人。
更别提,这个男人表面看似宽和,骨子里,必然藏着极深的挑剔。
纷乱的念头如暗流滑过脑海,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愈发僵硬。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立原地,看着王小木领命而去。
王小木拿起通讯器走到了门外,压低声音开始汇报。他并未刻意回避,以檀深的耳力,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但檀深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充斥着太多模糊的杂音,像一层厚重的雾,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得遥远又朦胧。
过了不知多久,王小木放下了通讯器,轻敲了敲门。
这一声叩门声让檀深从胡思乱想里惊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来。”
王小木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的表情叫人看不出答案。
檀深突然变得极其紧张。
他这辈子很少这么紧张过,并非说紧张的程度,而是紧张的形式。
若说紧张的程度,他被抄家下狱的时候,紧张程度当然比现在胜过十倍。然而那时的紧张,纯粹是绝对的抗拒。
而今……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盼,还是抗拒。
或者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这份自我矛盾,将他困在了原地,让他前所未有地变得迟疑不决,拖泥带水。
他紧张地看着王小木。
然而,在王小木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一派高深莫测的淡然。
他不得不更加佩服这位遭逢厄运的少爷,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如此安之若素,保留一份豪族的高贵。
在王小木眼里,檀深站在了床边,身上的暗色丝绒睡袍和背后的天鹅绒窗帘几乎融为一色,更映衬出檀深的脸庞,像一颗放在丝绒盒子里的珍珠。
王小木在心底无声地惊叹于这份近乎不真实的美。他暗自思忖:拥有这种容貌的人,怎会不得宠呢?只要他愿意稍作逢迎……
檀深的心早已在无声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紧绷,一股焦躁几乎要破土而出。然而,那份刻入骨血的骄傲,却不允许他流露出半分急切。
他于是缓声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泓深潭:“联系上沈管家了么?”
这话语将王小木从方才的出神凝视中蓦地惊醒。他赶忙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联系上了。您吩咐的话,我已一字不差地带到了。”
“嗯,” 檀深捏了捏指尖,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他怎么说?”
王小木苦笑道:“沈管家说……伯爵眼下正忙,需得等大人忙完了,他才能将话递上去。”
檀深心弦一动,他闹不清这答案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
王小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檀深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苦涩。
这种态度,让檀深突然明白了什么。
檀深完全收敛起矛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稳定:“伯爵日理万机,再正常不过。这至少也证明了,他还没有宣召兰生。既然沈管家说要等,那我们也能等。”
话音落下,王小木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被檀深几句话轻轻挑了下去。
看着这样的转变,檀深突然明白到:从今日早上,他替王小木拦截巴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王小木的领袖。
王小木在仰仗着他。
这种被仰仗的感觉,是檀深从前并未感受过的,即便从前他是名正言顺的少爷。
如今沦为宠物,反而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檀深也感到肩头一沉,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在沙发椅上坐下来,摆出安之若素的表情。
这份刻意维持的镇定,极大地帮助了惶惑不安的王小木。他也渐渐安定下来,动作沉稳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檀深接过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投向厚重的帘幕,忽然开口:“把窗帘拉开吧,我想看看外面。”
王小木有些意外:毕竟,二少爷从前很注重隐私,喜欢把窗帘拉上。
檀深也知道,已经不同了。
笼中鸟格外喜欢看天空。
王小木依言上前,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徐徐拉开。
刹那间,庄园的夜色涌入眼帘。远处是沉入墨色的连绵山影,月光是淡薄的,像一层清冷的银纱,轻柔地覆在修剪齐整的草甸与远处沉睡的花丛上。
近处,几盏古典式样的庭灯零星散布,在黑暗中撑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一切都很宁静,很美。
檀深静静地望着,玻璃窗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穿着丝绒睡袍,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藏品,融入了这片熟悉却陌生的风景里。
通讯器静置在黄铜茶几上。
室内无人看向它,可两人的全部心神却都牢牢牵绊,等待被这小小的物事发出声音。
然而,这通讯器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般,沉甸甸的,一动不动,仿佛能沉寂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等待,将室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又将其扭曲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王小木垂手立在旁侧,眼皮渐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架。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一步,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下去。
鞋底蹭过厚重的波斯绒毯,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瞬间惊醒,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垂首:“二少爷,我……”
但在他告罪之前,檀深冷静的声音已经响起:“你先去休息吧。”
“可是……”王小木抬起头,对上檀深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是的,二少爷。”
王小木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断定,檀深耗尽了残存尊严所进行的第一次邀宠,恐怕已以失败告终。
这对这位少爷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呢?
他……真的还能再次鼓起勇气,放下身段去尝试吗?
檀深坐在椅子上。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基因都经历过改造,并且也经历过系统的训练,一晚上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对普通人而言是酷刑。
对他而言,是数年前某一场军事训练考试的内容。
而那一场考试,他拿了满分。
檀深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的心神完全放空,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看见浓郁的夜色如何一点点被稀释。
远山轮廓最先挣脱黑暗,如同墨迹在清水中缓缓化开。月华褪尽,星光隐没,天际泛起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色调。
随后,第一缕天光无声地切开云层,不耀眼,却将庄园的轮廓从混沌中逐一唤醒。
他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见证着黑暗如何节节败退,白昼如何兵不血刃地收复失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通讯器一直没有响起。
第一次打破宁静的声音,是敲门声。
当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檀深如同一尊活过来的雕塑,动了动身体,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做出一副略带松散的姿态,好让别人看不出他在这儿一夜无眠。
给檀深端早餐的不是王小木,而是另一个男仆。
因着王小木对檀深态度转变,其他男仆也对檀深恭敬了不少。
檀深机械地吃着煎蛋,他全部的心神,都被一个盘旋不去的念头占据着:昨夜,伯爵究竟有没有召见兰生?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便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握着银叉的手下意识一紧,失控的力道让叉尖猛地滑过洁白的瓷盘,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侍奉的男仆怔愣了一瞬:檀深的餐桌礼仪素来是无可挑剔的,很少会出现失准。
檀深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份失态。他暗自懊恼,旋即深吸一口气,将银叉轻轻搁在盘沿,姿态已恢复一贯的从容,示意自己已用完早餐。
男仆收好餐具离去。
在男仆离去不久,王小木却回来了,他面颊红润,像是急切地走回来的。
看到他这般形容,檀深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预感到某种变故的发生。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王小木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昨夜伯爵匆匆离府,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料理,刚刚才回来呢。”
话音入耳,檀深只觉得那无形中紧攥着他心脏一整夜的手,倏然松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自心底弥漫开来。他面上未显,只淡淡应了一句:“所以,伯爵果然是在忙。”
更重要的是,伯爵果然并未召唤兰生。
看到檀深脸色不改,王小木对他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是的,看来少爷也想到了?”
檀深只平淡地回应:“我只是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当然。”王小木连连称是,语气中满是信服。
就在这时候,铜几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王小木怔了一瞬,脸上旋即出现巨大的惊喜。
檀深却浑身一颤,热意涌上耳廓。
明明是等待了一整夜的声音,但当它真的响起时,他竟在顷刻之间,生出一种怯懦的抗拒。
第8章 伯爵的兴趣
檀深定定地看着这个冰疙瘩,就像是看到一块石头突然叫唤起来。
王小木快步走到铜几旁,小心翼翼地捧起通讯器。简短对答两句后,他轻轻摁熄设备,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伯爵宣召您去侍茶。”
“侍茶……”檀深愣了愣。
王小木以为他不明白其中含义,连忙解释:“二少爷不必担心,倒茶递水这些杂活都有男仆打理。您只需陪伯爵说说话,让他心情愉悦就好。”
檀深轻轻点了点头。
王小木喜滋滋地开始为檀深挑选衣物:“伯爵前脚才回府,想必是刚刚得知您求见。没等到晚上就立刻召见,这绝对是个好兆头!说明伯爵大人也想马上见到您呢。”
听到这话,檀深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他好像还没有真的准备好。如果伯爵真的那么期待,他岂不是要让伯爵大大的失望?
身为下位者,让一个上位者失望,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此刻也没有心力多想,只如一个洋娃娃,任凭王小木为他打理衣装。
直到被引至镜前,他才真正看清自己今日的装束。因为只是日常的用茶,他没有穿繁复的礼服,仅着一件白衬衫,外罩修身马甲。少了外套的遮掩,马甲收束出的腰身线条显得尤为利落分明。
他穿着这么一身,来到了茶厅。
茶厅是他熟悉的地方,上次兰生告状也是在这里。
一进门,檀深便察觉王小木说错了。偌大的厅子里除了伯爵,并无旁人,自然也不存在端茶倒水的男仆。
6/63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