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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信号。
庄园里的仆人大多是从旧主时代就开始侍奉的,对这些惯例了熟于心。
不过,院子里那六个男仆还是忌惮着檀深的武力,不太敢怠慢他。
然而,背过身去的时候,压低的窃笑、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刻意在他路过时突然收住的话头,却如暗流般在廊下涌动。
檀深置若罔闻。
今天阳光不错,从四四方方的天空射进来。
檀深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享受着和煦的日光浴。
王小木在旁边奉上冰饮,神态还算得上恭敬。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叩门声。
王小木心中微微一喜:难道是伯爵的宣召?
他虽然背地里讥讽檀深失宠,心底却比谁都盼着主子得势。得宠者的近侍与失宠者的仆役,在这偌大庄园里可谓云泥之别。
他急忙上前应门,可当门扉开启的刹那,却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门外立着的并非侍从或管家,而是一名姿容艳丽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两名健仆。
“您是……?”王小木小声探问。
那俊俏青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狗东西,连我都不认得!”
王小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十分害怕:在伯爵府里动辄就打人骂人,肯定来头不小!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尊驾是……”
那俊俏青年身旁的男仆昂首高声道:“这位是兰生公子,是公爵赠予伯爵的陪伴者。”
所谓的“陪伴者”,自然是“宠物”的雅称。
但公爵送赠的,自然比檀深这等拍卖来的货色更加尊贵。
檀深揉了揉额角:宠物也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偏偏他还不是第一等。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檀深只能从躺椅上慢悠悠站起来。
兰生两步冲到他面前,目光如钩子般在他身上来回刮擦,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檀深当然看得出兰生的恶意,而且,他光从兰生走这几步就看得出,兰生是一个普通人,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甚至为保持身材所以饮食不均衡,体质反不如常人。
这样的人,檀深想的话,一拳可以打飞三个。
但檀深不能。
兰生与王小木不同,他是公爵赐下的礼物,贵重非常。
比檀深,还要贵重。
而且,檀深看着兰生的时候,忍不住想:伯爵喜欢带劲的……
兰生这样,粉面含锋、明眸带刺,应该算是带劲的吧?
他忍不住深深打量兰生,到底要怎么带起这股劲?!
檀深自问学富五车,勤学好问,只要刻苦,难道还学不会带劲吗?!
带劲,能比量子力学还难学?!
兰生走近,目光如探照灯般毫不客气地在檀深身上扫视。
这无疑是一种审视,但绝非薛散那种主宰者的占有目光。他的审视,更像是一只初来乍到的猫,掂量着原本住在这里的另一只猫。
檀深未动。
他像一道沉默的深渊,将兰生所有外放的、尖锐的视线尽数吞没,未激起半分涟漪。
他比兰生高出不少,略微收敛的下颌线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兰生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无视,预想中的畏惧或奉承全未出现。
他却笑了,慢悠悠地绕着檀深踱步。
事实上,檀深也在打量他。
檀深注意到,兰生走路的姿势很奇特,带着一种刻意的、猫一般的韵律。没有人天生这样走路,这必然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姿态。每一步都计算着幅度,力求让腰肢显得轻盈,让身形透出慵懒,又在不经意的摆动间溢出诱惑。
这个发现让檀深立刻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他调动起经年军事训练磨砺出的观察力与身体模仿力,目光精准地捕捉着兰生行进中每一束肌肉的牵张、每一次重心的转换,在脑中飞速拆解、重构这个步态背后的发力模式。对他而言,掌握这种步伐,比破解一套军用拳法要简单得多。
不过半分钟,檀深也抬起脚步,走出了和兰生一模一样的步姿。
可这姿态落在檀深身上,却陡然变了意味。
他天生的挺拔骨架与沉静气质,将那份刻意的诱惑冲刷殆尽,慵懒猫步在他脚下成了猎豹般的巡狩。
兰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居然也会这猫步?!还走出了自己的风格?!
这怎么可能?为了这看似随性却步步风情的姿态,自己在教习的鞭策下,于暗房中对着铜镜苦练了整整一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胯,都浸透着汗水与不甘,才终于将它刻入骨髓,成为取悦主人的利器。
他居然……居然也能……
不是说他是不解风情的冷脸贵族吗?
两人便这样一言不发地绕着圈,步伐如镜像般对称。
檀深一边复刻着兰生的猫步,一边想:这就是带劲吗?果然一点儿也不难学习嘛。
而在旁看着的王小木一脸疑惑:“他们是在battle吗?……这难道就是宠物之间特殊的比试方式?”
走了大概一分钟,兰生终于意识到这绕圈对峙实在诡异,率先停下了脚步。
他唇角一扬:“哦,看来你就是那个檀深了。听说你本是这庄园的正牌少爷,从小接受最正统的贵族教育……”他故意顿了顿,“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怕是不能懂宠物的游戏规则。”
“恐怕不是这样的。”檀深淡淡说,“如果你懂得规则,为什么要对我的男仆动粗?”
兰生一怔,目光扫过王小木脸上尚未消退的掌印,随即嗤笑:“我可是公爵亲赐的‘陪伴者’,身价怎么能是一个低贱男仆可以相比的?我想打他,还要等伯爵发文批示吗?”
“他是隶属于我的男仆,”檀深说,“即便王小木做错了什么,能出手教训他的也只是我。你这样伤人,的确不合规矩。”
兰生愣了一下,他刚从宠物学院受训完毕,侍奉取悦人的技巧学得精通,但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却很生疏。
兰生下意识瞥向身侧的贴身男仆。
那男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压低声音急促解释道:“公子,按贵族家的规矩,各房仆从确实算作主子的私产。外人……即便是您,也确实不便惩处。檀深少爷说得在理。”
兰生愣了一下,但不怒反笑:“原来是这样啊,真的谢谢檀深少爷指教了。”
檀深倒没想到兰生这样回应。
“我打了你的人,是我不懂规矩,我向你赔罪。”兰生抬起手,将自家的贴身男仆往前一推,“你也打他一下,就当扯平了。”
兰生的贴身男仆:!?
檀深眼神一沉:“不用了,既然你道歉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下不为例即可。”
贴身男仆如蒙大赦。
兰生冷笑道:“不愧是大家之子,就是宽容待人啊。”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一步上前:“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抬手照着王小木的脸狠狠掴下第二个耳光!
王小木深知这一下躲不得,只能紧闭双眼,硬着头皮准备承受。
刹那,兰生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手腕被檀深稳稳截住。
檀深的手如同铁钳般,令他再难寸进。
不仅是兰生惊呆了,连一旁的王小木也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二少爷……”
檀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兰生:“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话音落下,他便松开了手。
兰生猛地将手抽回,撸起袖口,腕上一圈深色淤痕赫然在目。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瞪向檀深:“你……你竟敢伤我?!好,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话,他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去。
兰生的贴身男仆也慌忙跟着跑了出去,方才还充满火药味的院子,霎时只剩下檀深与王小木二人。
王小木抚了抚依旧发烫的脸颊,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声道:“二少爷,谢谢……谢谢您护着我。”
檀深看他一眼,说:“关门吧。”
王小木忙把门关上。
然后,王小木叹气说:“那个兰生一定会告状的。您其实下手不要那么重。现在留下了伤痕,不好办了啊!”
檀深也很无奈:“我都没使劲。”
他垂眸,摊开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如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双适合抚琴弄墨的手。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手,力能扛鼎!
不过多时,庭院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门外站着的是沈管家本人。他身着笔挺的家族制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的微笑,微微欠身道:“檀深少爷,请您随我到主楼一趟。”
王小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向自家少爷。
檀深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只平静地整了整衣袖,便俯身钻进了弹珠车。
第5章 檀深学撒娇
很快,檀深被引至主楼内的茶厅。
这里曾是他母亲主办茶会沙龙的场所,他依稀还能记得往日热闹缤纷的景象。
如今,偌大的厅堂里只余两道身影。兰生站在一旁低声啜泣,而薛散则慵懒地靠在主位沙发上。
檀深想到薛散在里面,便转了一下节奏,用那新学的猫步踱步而入。
兰生原本正哭得我见犹怜,瞥见檀深这般姿态,顿时银牙紧咬:长得这么冷,姿态这么骚,难道这就是老师说的“天赋型选手”吗?!
薛散原本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副兴味索然的无聊。
当檀深踏着那刻意为之的猫步走入他的视线时,他眼底倏地掠过极淡的兴味:“怎么突然这样走路?是什么时候扭到脚了?”
檀深:……好吧,看来薛散不觉得这很带劲。
察觉到薛散对这步态不感兴趣后,檀深便恢复了挺拔的站姿,如同一棵松树般立在二人面前。
薛散笑了一下,指了指兰生,问檀深道:“你打他了?”
檀深神色不变:“没有。”
话音未落,兰生的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他猛地拉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只见那腕骨处的淤青竟比方才严重许多,颜色深紫,肿胀不堪,格外触目惊心。
檀深看着这PRO MAX PLUS的伤势,结合自幼在父母亲戚间见识过的种种宅斗手段,合理怀疑这是兰生回去后自己精心加工过的成果。
他不觉微微蹙眉,心下暗叹:当个宠物……也挺不容易的。
兰生说:“我不过是气急了,打了他的男仆一下。他却发火,说自己是这庄园原本的主人,要给我一点儿厉害!”
薛散指尖轻点沙发扶手:“真的吗?”
兰生连连点头:“其实我自己受委屈倒没有什么,可是他言辞之间,对伯爵心怀不敬,甚至是对新帝心怀怨怼,这个情况可不能不防!”
檀深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听到兰生把事情拔高到不敬帝王程度,不由得凝重起来:“我没有。”
兰生一边哭着,一边心中暗笑:果然,贵族公子就是呆头鹅,来来去去只会板着张脸说“我没有”,连撒个娇都不会,能有什么出息?
薛散似笑非笑地看向檀深:“你说你没有,要怎么证明?”
檀深迎上他的目光:“按律法常理,向来是‘疑罪从无’,谁主张谁举证。从未听过要人剖心掏肺来自证清白的道理。”
兰生愣了一下,心中暗笑:真是读书读傻了。这儿是庄园,不是法庭。你说的那一套可不好使!
兰生继续加大力度,哭着朝薛散撒娇:“嗯嗯嗯……我第一天来这庄园就受到这样的屈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檀深听着兰生这七拐八弯“嗯嗯嗯”调调,想到:这就是‘撒娇’吗?
一番快速剖析后,檀深得出结论:此技核心在于,通过系统性的声乐与语言技巧,调动对方的保护欲或愧疚感。
他下意识地尝试调动喉部肌肉,试图模仿那千回百转的腔调,却只发出一个生硬到卡壳的音节:“啊嗯——”
他这如同鸭子被掐住脖子的声音瞬间引起了兰生和薛散的注意。
他们都奇怪地看着檀深。
薛散好笑道:“刚刚脚扭了,现在嗓子又坏了?”
檀深肃然道:“不,不是的,我只是在尝试撒娇而已。”
兰生和薛散都愣住了。
檀深看着他们的表情,不觉有些沮丧:“显然失败了。”
薛散愉快地笑了起来:“轻言失败,言之尚早啊。”
说罢,他随意地朝兰生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缕微尘:“你也先下去吧。”
兰生气急了,但却明白自己这一回是失败了:好你个檀深,居然玩这套!
用清纯不做作来反衬我这个妖艳尖货是吧!
怪不得教习老师再三叮嘱,最需提防的便是这等白莲花死绿茶!
但伯爵在前,兰生敢怒不敢言,只得愤愤一跺脚,咬着小手帕,嘤嘤嘤地掩面奔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瞬间只剩下檀深和薛散。
在这独处的须臾之间,檀深又一次捕捉到那道专属于薛散的气息,像某种无形的介质拂过肌肤,激起难以言说的颤栗。
和薛散独处,檀深的心脏便会不受控地加重搏动,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檀深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只在生死关头体会过类似的警铃,此刻却截然不同。
没有明确的危险,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全然的紧张。
薛散却恰恰相反。
他比方才更为放松,背脊慵懒地向后一靠,朝檀深摆了摆手,像在召唤一只亲近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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