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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景沉吟半晌,转头看着檀渊,咬牙一笑:“你弟弟可真难缠。”
檀渊不冷不热:“那可是我弟弟。”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策景松口。
檀渊说:“我不会感激你的。”
策景笑了笑,捏起檀渊的下巴:“没关系,我会自己讨回来。”
说着,策景用腕上的终端发出了信息。
半晌,他对檀深说:“走吧,你有五分钟的面圣时间。”
三十分钟后,宴会厅内华灯骤亮。
穹顶垂落的水晶灯瀑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宾客们身着正式礼服,三三两两站在悬浮餐台旁低声交谈,侍从们托着盛满莹澈酒液的透明托盘在人群中穿行。
忽然,所有灯光转向主殿尽头的高台。
在交响乐团的庄严序曲中,一道身影出现在光芒中央——正是少帝。
少帝身着一袭玄色礼服,肩头垂落着银星绶带,缓步走向高台边缘。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没有佩戴皇冠,也没有手持权杖,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宴会厅便自然安静下来。所有宾客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只是普通的宴会,大家不必多礼。”他含笑举起酒杯,“这一杯,敬帝国的星辰永不陨落,也敬在座每一位为这片星空添彩的人。”
琉璃盏中金黄色的酒液随着他优雅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宴会厅随之响起一片清脆的碰杯声。
策景公爵从容上前一步,向少帝欠身行礼,朗声道:“陛下,既然今夜欢宴,何不让花园里的那些小可爱们也进来相伴?既添几分生气,也让这场聚会更显温馨。”
少帝眼含笑意,指尖轻抚杯沿:“就让他们都进来吧。”
侍从推开侧门,等候在花园里的宠物们依次步入宴会厅。檀深穿过人群,安静地来到薛散身侧。
薛散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际:“又见面了,浅浅。”
檀深垂眸不语,心下暗忖:我这信口胡诌的乳名,他还真叫上瘾了。
是的,檀深并没有乳名。
这个“浅浅”是他为了套出薛散的乳名,而临时编造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薛散问檀渊的乳名,他就说叫池池。
至于为什么他要煞费苦心套出薛散的乳名……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他好奇薛散的一切,什么都想知道。
这就是爱情吧。
为了爱情,他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甚至做很多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包括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
心跳微微加快。
当初决意逃离薛散时,他绝不会料到会有今天。
他曾逃得远远的,过着平静的生活。在那段日子里,他甚至天真地以为,终日的劳作会渐渐磨灭那份痴愚的爱念。
然而,当他击杀了费尔的那一刻,透过这个被激光灼烧的黑洞,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而在深渊尽头,是他自己的轮廓,与薛散的身影缓缓重叠,最终融为一体。
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轰然爆发。
薛散的声音、身影、气息……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檀深为此感到惶惑、焦躁,甚至恐惧。
而当薛散本人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些汹涌的情绪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被薛散压倒在熊玩偶身上时,仿佛变回了脆弱的孩子。
可在情潮退去后,他捻起那支未点燃的烟,静静注视薛散的瞬间,某种奇异的冷静忽然降临。
所有躁动与不安如潮水般消散,他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在凛冽的清醒中审视着这一切。
他发现自己不再恐惧了。
他只是看着薛散,然后清楚地意识到——
他在想他。
他爱他,这份心意或许此生都不会改变。
没办法,檀深本就是这般固执又专注的人。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秉性。
也就是说——薛散确实成功驯服了他。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失败了吗?
被驯服了,就必须做对方的宠物吗?
他不是猫,不是狗。
他是一个人类啊。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香槟,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被驯服或许不可避免,但如何回应这份驯服……
逃离,已被证明是徒劳。
薛散不允许他逃离,这尚且只是小事。
更关键的是,连公爵乃至少帝都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不仅进了伯爵府的牢笼,更是上了皇庭的棋盘……
他轻轻放下酒杯,指尖在杯脚停留片刻。
既然注定无处可逃,不如将这片囚禁他的深渊,也化作属于自己的疆域。
就在这时,身着深色制服的安全局长快步走进宴会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少帝放下酒杯:“出什么事了?”
安全局长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不想打扰各位的兴致……”
“酒随时都能喝,正事要紧。”少帝语气平和,“直接汇报吧。”
局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费尔爵士……他的遗体刚刚被发现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费尔爵士……遇害了?”
“之前就听说他失踪了,没想到竟然……”
“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突然就……”
宾客们交头接耳,原本轻快的宴会氛围瞬间凝固。
檀深感觉到揽住自己的手掌倏然收紧。
他适时地浮现出惊惶之色,转头望向薛散。
薛散那双紫眸正牢牢锁定着他。
檀深感激自己还戴着一双眼镜,虽然镜片是透明的,却似给了他一层心理上的屏障。使他可以坦然直视薛散锐利的目光:“怎、怎么会……”
薛散审视檀深片刻,半晌还是叹了口气,选择收起眼中的怀疑,转而安抚着发抖的小宠物。
他轻声说:“别害怕。”
他想说,他是专业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少说话更好。
就在这时,安全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迟疑:“而且……从遗体上提取到的生物痕迹,经过比对,与薛散伯爵完全吻合。”
宴会上的众人闻言一怔,都齐齐看向薛散。
薛散脸色骤沉,揽在檀深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折断。
檀深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策展适时开口:“檀深,你起来怎么像快晕过去了一样?”
檀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喘得有些急了,甚至连薛散都感受到他的做作。
檀深避开薛散锐利的审视,脸色苍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薛散心中暗暗一紧,却故作镇静地说道:“看来我的小宠物吓坏了,请容我把他带下去。”
“且慢!”策景站起来,“不如让檀深说说,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薛散的目光倏地从檀深身上移开,转向策景,眸光锐利如剑。
策景从容不迫地迎视着他:“你这样急切地带走檀深,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事到如今,薛散怎会还不明白?
他回溯过去,费尔的尸体处理,唯一的纰漏,就是那张模糊了的二维码单子。
当时他和保安进了办公室,独留檀深与尸体共处一室。
显然,在那短短几分钟里,檀深完成了布局。
也就是说,早在卧室时,檀深就已经布好了局。
他们一起清理现场,檀深有大把机会收集他脱落的发丝,或是其他带有生物痕迹的物品。然后趁着独处的时机,将这些“证据”安置在费尔的遗体上。
很简单的一件事。
薛散原本算计着,在檀深杀人后替他善后,让两人成为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却没想到,檀深青出于蓝。
直接把他这个共犯,升级成了唯一的凶嫌。
想通之后,薛散脸上居然没有半分怨恨恼怒。
他甚至低笑出声,转头凝视檀深:“那个时候,你就想好了吗?”
檀深肩膀瑟缩:“我、我不知道……”
“真是可悲,”薛散注视着他夸张的惊惧表情,“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表情,竟然发自内心地感到怜惜。”
檀深也清楚自己的表演太过浮夸。
但他别无选择,他天生就很少感到恐惧,即便真正害怕时也常常面无表情。
可眼下这个局面,若是他表现得太过平静,整个计划就无法继续推进。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惊恐演绎得放大夸张。
幸好,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他,只当这是个美丽宠物受惊后该有的模样。
薛散低声问他:“所以,你恨我吗?”
檀深眼瞳闪烁波光。
“恨我,”薛散道,“恨到要推我去死。”
檀深依然在恐惧的演绎里,只是咬牙摇头。
薛散的目光始终牢牢锁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拙劣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策景提高声调:“请你放开檀深。我们现在需要听听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薛散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他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挑衅:“我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所有物?”
策景眉心一跳,转头看向少帝:“陛下……”
少帝缓缓起身:“薛散伯爵,请配合调查。不要让局面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难以收拾?!”薛散哈哈一笑,转头去看檀深。
却见怀中人依旧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瑟瑟发抖。
“是真的吗?”薛散拂过檀深的发丝,“你真的在害怕吗?”
檀深咬紧下唇。
“浅浅,别怕。”薛散轻声说着,手上却突然发力,猛地将檀深推开。
力度之大,直接把檀深推得很远,落在地毯上,发出嗡一声闷响。
檀深跌坐在地,心中冷笑:果然,主人发现宠物要反咬一口时,第一反应就是狠狠踢开。
他暗暗勾起唇角,再次抬头望向薛散——
却意外地撞进一双黯淡的紫眸。
薛散静静注视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深沉的黯然。那种神情不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倒像是在目送什么珍贵的东西渐渐远去。
策景快步上前:“檀深,你没事吧?!”
他蹲下身扶住檀深的肩膀,声音急切:“快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檀深仓皇抬起头,看向策景的眼睛。
这时候,他终于成功挤出了眼泪。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声音哽咽:“策景公爵……求您……别再逼我了……”
“什么……”策景微微一怔。
“虽然薛散待我不好,”檀深抬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但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诬陷他人!薛散没有杀人——是您——”
策景如遭雷击,在檀深说出更惊人的指控前厉声喝止:“以贱诬贵,其罪当诛!”
这一刻,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薛散坐在一旁,已经灰暗下去的紫眸中,倏然亮起一簇光。
第50章 檀深恢复贵族身份
“策景公爵,”檀深泪痕未干,声音仍带着哽咽,“您命我在费尔爵士的遗体上放置薛散的生物样本时,我的良心就日夜难安。如今还要我当众作伪证,实在是……”
他转向少帝,单膝跪地:“陛下明鉴。我确实遵照公爵指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但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诬陷无辜。今日宁可当众坦白,甘愿承受一切后果。”
策景脸色深沉,但却一语不发。
他突然明白,现在斥责檀深根本没有意义。
檀深有什么用?
他是一颗棋子罢了。
策景原本想把檀深用作自己的棋子……
而刚才给檀深那十分钟的面圣,显然改变了什么。
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少帝,刹那间明悟:檀深成了皇帝的棋子了。
然而,策景依然感到难以置信。
仅仅十分钟的会面,怎么可能就让少帝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这简直荒谬。
他明明是少帝最亲近的挚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
他看向少帝,隔着漫长的台阶,他发现自己离这个人已经很远了。
少帝垂眸俯视着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看向出身卑微的薛散时,竟似乎无什么分别。
策景怆然一笑,缓缓单膝跪地,百般辩解来到嘴边,只吐出四个字:“陛下明鉴。”
一切辩白都是多余。这世上最清楚你清白的人,有时候就是那个冤枉你的人。
少帝一副清正模样:“檀深,口说无凭,始终要讲真凭实据。”
坐在下首的劳伦爵士显然未能看清局势。他素来依附策景,此刻便不假思索地出声附和:“陛下圣明!目前所有物证都指向薛散伯爵。至于这个所谓的‘人证’……不过是个卑贱的宠物,还是薛散的爱宠,他的片面之词,根本不足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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