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江胜雪的反应已是极快，他强提灵力试图稳住身形，持剑向下疾刺，欲借力脱困。可叶无霜岂会给他机会。
几乎与洛爻掷剑同时，叶无霜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不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折扇猛地展开，扇面化作一片柔软的灵力屏障，精准地拍在了江胜雪因水柱冲击而微微后仰的额前。
这一拍，没有丝毫杀伤力，却蕴含着浓厚的催眠灵力。
江胜雪只觉得额前一凉，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叶无霜模糊的身影和洛爻冷峻的面容迅速旋转。
他凝聚的最后一丝灵力溃散，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江胜雪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恰好落入疾步上前，伸出双臂的洛爻怀中。
洛爻稳稳接住昏迷的江胜雪，触手温热，气息平稳，显然只是暂时昏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怀中的人，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人扛上肩头。
走。”叶无霜沉声道，折扇猛挥，数道残影符激射而出，随即掷出数枚烟雾弹丸。灰白浓烟翻涌升腾，眨眼间便将庭院笼罩得严严实实，视线受阻，灵力波动也被彻底隐匿。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趁着烟雾未散、援兵未至的宝贵间隙，洛爻迅速扛起江胜雪，叶无霜则反手清除现场痕迹。
不过瞬息，两人就消失在了交错纵横的屋檐廊角之间。
第37章 我有个老相好
“你说一个大男人，大晚上的戴个帷帽干啥？”
“可能是自卑吧。”
“有道理。”
江胜雪缓缓睁眼，入目是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锦缎车帘，檐角垂着的银铃轻晃，叮铃作响，被风送进来的还有淡淡的檀香。
他动了动指尖，身下是铺着厚厚狐裘软垫的坐榻，触手温热柔软，榻边矮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混着车外飘来的青草气息，沁人心脾。
若不是清楚自己是被掳来的，否则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准备去哪出游。
“呦，你醒了？”坐在他对面的洛爻眉梢轻挑，微微歪了歪头说，“你就是重弑楼少主？功夫挺不错的嘛，要不是我和我师兄手段脏，恐怕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你。”
另一边的叶无霜本来笑眯眯地扇着扇子，闻言笑意凝在唇边，旋即“啪”地叠起折扇，抬手抽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会不会讲话，这叫智取。”
江胜雪向不以真容踏足重弑楼，素来是面具覆面或帷帽遮面。偏巧今日他脸上正贴着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是以即便此刻帷帽已被摘落，洛爻二人也未能将他认出来。
江胜雪勉强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是挺脏的。”
“呵，不然你以为我们俩上祸害榜靠的是什么？靠撒娇卖萌公平单挑吗？我洛爻最不屑的就是公平对决。”洛爻越说越兴奋。
叶无霜只觉得头疼，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到底是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的，而且为什么还要带上他，明明他立志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才对。
“知道我们抓你干嘛吗？”洛爻笑意一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江胜雪，指尖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勾起对方的下颌，逼迫他抬头。
“我的同门被杀了，你们重弑楼有很大嫌疑，可我现在打不过那个许孝，只好抓你过来当人质，顺势追查真凶了。”
“你说黎晓玉？”江胜雪问道。
“你知道？”洛爻来了点兴趣。
“跟我们没关系。”江胜雪说。
“那更好了，那我就挟持你，让许孝帮我去查真凶。”洛爻咧嘴一笑，半点不把江胜雪当回事。
洛爻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差把年少轻狂四字写在脸上。
也不知是觉得他这话太过幼稚，还是觉得他太过可爱，江胜雪压了压嘴角，说，“你哪来的自信，认定许孝必会救我？”
洛爻盯着他看了会，忽地笑了，“照你这么说，你这少主当的也太憋屈了吧。”
“既然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洛爻长叹了口气，从桌上抽出他那把桃木剑，“还有什么遗言，说来听听，满足你。”
江胜雪瞥了眼窗外，垂眸间，眼底所有情绪都被掩去，“我的遗言是……”
“和你一起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支乌沉长箭毫无征兆地穿透窗棂，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洛爻后心。
那箭来得太快，太刁，时机把握得堪称毒辣，正是洛爻心神因江胜雪那句决绝遗言而微微一震的刹那。
箭镞之上幽光流转，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甚至还附着了破除护体灵力的阴损符文。
“师兄。”洛爻似有所感，回眸的那刻箭矢停滞在他眼球前，只差堪堪几分便会射穿他的头颅。
叶无霜及时握住了箭身，心下一松，咒骂道，“你小子嘴挺毒。”
“靠。”洛爻往桃木剑内注入灵力，“重弑楼人来这么快？”
江胜雪被他们用符咒困在了马车里，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俩出去迎战。
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江胜雪研究起了环绕在他周身的咒纹。他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悬停在其中一道符印上方。
符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旋转的速度悄然改变，几个原本叠在一起的咒文像受热的铜环般微微舒张，露出了内层更繁复的结构，是缚灵阵加盾反咒的结合。
江胜雪正要有所动作，马车猛地一震，像是有人撞在了车辕上。一声短促的惨叫后，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传来。血腥味渗入车厢。
“靠，这么难缠。”一道低骂声传来，洛爻掠进车厢，拽起江胜雪飞速向外跑。
江胜雪被他灵力挟持挣脱不开，只能被他拽着前行，怎料洛爻察觉到他步履迟滞，竟是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足尖一点，便化作一道残影向远方掠去。
江胜雪有些无奈，这人就这么舍不得将他放走吗？
“你不放我走，许孝是不会罢休的。”
“闭嘴，我杀了你，他不罢休也得罢休。”
江胜雪懒得争辩，透过阳光微微抬眼，洛爻的脸近在眼前，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风卷起他的衣袂，几缕墨发拂过他的脸颊，那双清澈的眼眸也正垂眸看他，眼底似闪过了一丝趣味。
“总感觉在哪见过你。”
“嗯？”江胜雪有点讶异，被认出来了？
“我有个老相好，身形跟你特像，特别是抱起来的手感……咳，不过你比他高点。”洛爻说着，耳垂上竟是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江胜雪：“……”
他不是个自恋的人，虽然洛爻这话没有特指他，可江胜雪总觉得他口中的老相好……好像就是自己。
“你老相好是？”
“拂雪宗首席江胜雪。”
“……”江胜雪头疼，谁跟他是老相好。
“什么老相好，你自封的吧。”
“啧，居然被你猜出来了，既然如此你就不能留了。”
第38章 为什么是你
洛爻瞬间拔出桃木剑，在那一刻江胜雪终于破开咒印，堪堪避开直斩他面门的利刃。
“反应倒是不差。”洛爻轻声一笑，背后骤然破开血肉，半只羽翼狰狞展开，周遭景象瞬间扭曲变换，不过瞬息，两人已置身于一处充斥着数条血河的葬骨地。
洛爻的领域，葬骨之河。
魔纹自他手背向上蔓延，一路生长至他下颚处。他微微歪头，邪笑道，“我洛某向来没有把人还回去的习惯，既然用你挟持不了许孝，只好再染点杀业了。”
这一刻，江胜雪算是彻底懂了，祸害榜上关于洛爻嗜杀成性的记载，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念电转间忽然了然，被蛟龙围杀那日，洛爻抬手遮住他眼眸，原是不愿让他窥见他这副魔身的可怖姿态。
“就为了这个？”江胜雪轻声问道。
“不然呢？”森然低语自耳后响起，江胜雪立马拔剑，旋身迎下一击杀招。
金铁交鸣的锐响在血河上空炸开，江胜雪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洛爻的桃木剑裹挟着万钧煞气，压得他双臂骨骼咯咯作响。领域内无处不在的血腥侵蚀顺着剑刃蔓延，冰蓝灵力剧烈震颤。
“你的道心……比我想的坚固。”洛爻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魔气森然。
江胜雪猛地撤剑旋身，剑尖在血河表面挑起一道浑浊浪花，暂时阻隔视线。同时左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暗红血煞之气。
从洛爻领域里窃取的力量，骤然化作数十枚细如牛毛的血针，无声无息射向洛爻周身大穴。
这是葬骨之河的污秽之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洛爻残翼一振，血色罡风卷起，大部分血针被震散，却仍有几枚血针刁钻地穿透防御。“噗嗤”几声轻响，没入他肩颈与肋下。
他闷哼一声，动作微滞，眼中猩红更盛，显然是没料到江胜雪竟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领域煞气化为己用，哪怕只是一丝。
“有意思。”洛爻不怒反笑，桃木剑上魔纹大亮，整把剑竟似活物般扭动起来，剑身迸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裂纹。
他不再留手，领域内所有血河齐齐翻涌，万千白骨浮出水面，森然指向江胜雪。
天地间的压力骤增十倍。江胜雪喉头一甜，五脏六腑都像被无形大手攥住。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凝实的血煞之气中留下冰霜印记。
不能再退了。
江胜雪眼神一厉，主动散去护体灵力，任凭那污秽血煞疯狂涌入体内，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但他要的就是这一瞬间，当外来力量充斥到极致时，他体内某道深藏的清冽如亘古寒泉的本源之力，被彻底激发。
以他为中心，冰蓝光芒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极致坍缩，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枚剔透的冰晶。涌入的血煞之气在这极寒本源面前，被强行冻结。
就是现在。冰晶中的江胜雪睁开眼，瞳孔深处仿佛有风雪呼啸。他并指为剑，将所有残存的灵力、窃取的血煞和激发的本源寒气尽数压缩于指尖一点。
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光线，飞速刺破粘稠的血色领域，直射洛爻眉心。
洛爻面色骤变，这一指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胁。他背后残翼猛然爆开，化作漫天黑红血羽，在身前交织成一面扭曲的盾牌。
同时，他手中桃木剑自行断裂，内部封印的某种古老邪灵尖啸着扑出，迎向那缕幽蓝光线。
爆炸在葬骨之河中央爆发，血河倒卷，白骨成灰，领域剧烈震荡，边缘处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幽蓝光线与羽盾相撞，相互湮灭，逸散的冲击波无差别地撕碎了范围内的一切。
江胜雪体外的冰晶轰然炸裂，他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全身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从嘴角溢出，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眼，他看到洛爻同样倒飞出去，那面残翼所化的盾牌彻底粉碎，桃木剑寸寸断裂，魔纹从他脸上迅速消退，七窍之中黑血汩汩涌出。
领域开始崩溃，血河干涸，白骨风化。景象重新扭曲模糊。
但在最后一刻领域停滞了，血河重新汇聚，葬骨地恢复原状。洛爻咳嗽着爬起来，大量血液落在地面上。
那柄碎裂的桃木剑重新凝聚成型，洛爻捡起长剑，一步一步走向江胜雪。
“你居然是元婴，真是小看你了。”洛爻冷笑道，桃木剑上霎时腾起灼灼烈焰，他扬手一剑劈落，与此同时，周身的领域轰然破碎。
避无可避，江胜雪缓缓阖上了眼眸。
高温在触及到自己的最后一刻，他感到脸上骤然一轻，在疼痛到来的前一秒，先迎来的是一个充满血腥的拥抱。
“为什么……会是你啊。”呢喃声在耳边传来，江胜雪睁开眼睛，看见洛爻将自己拥在怀中，替他承受了那一剑。
殷红的血珠顺着洛爻的唇角滑落，晕染开来，颜色愈加深重。他满脸伤痕，却对着江胜雪释然一笑，“我说呢，为什么你的剑气也是雪。”
才两年，他就元婴了。但凡江胜雪祭 出的是月照剑，但凡江胜雪施展的是冰魄十三式，但凡江胜雪不这般执拗地藏起所有，洛爻趴在江胜雪肩头，低低地笑出声，眼底却漫出几分自嘲，自己都不会认不出他。
江胜雪却是怔在了原地，洛爻那一笑，完全与初见时他看见的那一幕重合了。
那居然不是幻觉……是未来吗？
第39章 无数次祈求
无垠虚寂之中，一只染着血污的手猛地破土而出。洛爻拼尽残余气力，艰难地从无边黑暗里爬出。
他踉跄着站稳，抖落双翼上的尘土与血痂，眸中满是茫然，怔怔打量着周遭陌生的景象。
这哪？
还没等他思考，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空间内回荡。
“我不喜欢你，洛爻，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
洛爻愣在原地，好熟悉的声音，这人是谁？
“我，江胜雪，既入无情道，本应斩断尘缘，不染俗情，奈何心向洛爻，情根深种。今日，我便碎此道基，重开生路。”
又是那道声音，洛爻迷茫了，为什么这个人一说话，自己的心脏就隐隐作痛？
“他是魔又如何，苍生和他，我都要。”
“求你了，别死。”是他自己的声音。
洛爻催动体内魔气，可无论他怎么挣扎，眼前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江胜雪，别再为你的苍生去死了好吗，求你了，我求你了，看我一眼好不好……”
“江胜雪，你的剑断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视野骤然清明，洛爻望见那片燎原火海之上，江胜雪半跪于地，浑身浴血，破碎的衣袂在热浪中猎猎作响，手中佩剑寸寸断裂，剑尖已然没入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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