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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洛爻往前凑了凑,放缓了语气,试图讲道理,“我偷看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死我啊,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江胜雪,拂雪宗掌门钦定的继任者,是真正站在年轻一代剑道顶峰的那寥寥数人之一。
洛爻虽不觉得自己真会命丧其手,但若真把一位顶尖剑修逼到决意下死手,难保自己身上不会少点零件。
他洛某人,生平最怕疼。
江胜雪垂眸,看着几乎凑到自己眼前的脸,咫尺之间,连对方眼睫上沾着的小水珠都清晰可见。也是此刻,他才注意到,洛爻的鼻尖上,竟缀着一颗颜色极淡的小痣。
“你想如何?”他问。
洛爻眼睛顿时一亮——有戏。
“我赔偿你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弄到的,绝无二话。”他语气殷勤。
江胜雪想了想,诚实回答,“我想在后日论剑时,一剑将你斩了。”
洛爻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即,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人到底是如何做到顶着这么一张俊脸,说出如此让人心寒彻骨的话的?
……
夜色浓稠如墨,漫山花海在晚风里浮动着浅淡香气。
另一处客院中,白溜溜正陷在一场诡异的梦里。他眼前蒙着黑布条,耳边尽是女子娇媚调笑。
“师兄~我在这儿呢。”
“哈哈,师兄来抓我呀!”
“师兄,你看哪边呢?”
白溜溜听得面红耳赤,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师妹可别让我抓着了,否则我定要……”
“哈哈哈,师兄又吹牛!”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拍了下他的肩,又迅速消失。
白溜溜猛地回身扑去,却抱了个空。
“师兄,我在这儿~”
“师兄……”
“白师弟!!!”
“啪——!”
一记火辣辣的巴掌骤然在脸颊炸开,白溜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捂着脸,目光幽怨地看向床边的叶无霜。
“叶师兄!好端端的打我作甚?想痛死我啊。”
叶无霜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白师弟,师兄这可都是为你好。你再睡下去,上午的论剑比试就要赶不上了!”
五大宗门素有惯例,每年互派顶尖弟子前往相邻宗门,进行为期半月的“友好交流”。
此番圣印宗派来的,正是他们这祸害榜四人组。
按规矩,头三日需接受东道主宗门所有弟子的轮番挑战,后十二日则进入特定秘境争夺机缘与排名。
“拂雪宗上下五千名弟子……这要打到猴年马月去?”白溜溜捂脸假哭。
叶无霜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回不同。想挑战咱们的,得先把名字刻在玉签上投入签筒,被咱们抽中,才能上台比试。”
“意思是只要把投了签的人打完就行?这还不错嘛。”白溜溜精神一振,左右看看,“洛师兄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到洛爻的名字,叶无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额……他可能还在哪棵树上cos晴天娃娃吧。”
“什么娃娃?”白溜溜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他怎么又听不懂叶师兄说的话了?
“哎呀,意思就是洛爻嫌弃在屋里睡着热,挂树上歇息去了。”叶无霜挥了挥手,颠倒黑白道。
第5章 杂灵根废物凤一凌
本该清冷寂寥的千雪峰万岁广场,此刻却因论剑盛事彻底沸腾。围观弟子摩肩接踵,人声如潮水般涌动,将场地围成一片黑压压的海。
等洛爻打着哈欠晃悠到场时,论剑早已过半。
“洛师兄,听说你昨晚在树上睡了一宿?”白溜溜笑嘻嘻地凑过来。
洛爻瞥了眼擂台上正在抽签的湛梦,顺手从旁拈了块灵果干扔进嘴里,“睡?我要是真能睡着就好了。”
他现在后颈还凉飕飕的,仿佛还能感觉到树下江胜雪那几乎要凝成冰锥的视线。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在树杈上刻了道金罩铁皮符,江胜雪怕是要连人带树给他劈成柴火。
不过叶无霜有句话没说错,好看的人,生起气来都像撒娇。
“现在什么情况?”洛爻边嚼边问。
“拂雪宗开了四个擂台,抽签定对手。你迟到了,右下角那个空擂台就是你的。”白溜溜朝下一努嘴,“喏,就是那个最靠近评委席,最容易让黑权师叔盯上的风水宝地。”
“你呢?”
“我?呵呵,打两个时辰了,画符画得手快抽筋,再打下去真要变驴了。”白溜溜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快看,湛师姐抽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一号擂台。
湛梦立在玉柱前,手指探入氤氲灵雾。雾气翻涌,一枚冷光流转的玉签被她缓缓抽出。
广场上的嘈杂声诡异地低了下去。
纪寻长老洪亮的声音传遍四方:
“千雪峰一号擂台,下一场——”
“湛梦,对——”
他顿了顿,才朗声念出那个名字:
“拂雪宗外门弟子,瓦山!”
短暂的寂静后,哄笑声轰然炸开。
瓦山,拂雪宗内赫赫有名的摆烂标杆,其本人更有一句“传世名言”在修仙界广为流传。
“风雪困我两三年,原地酣睡打坐先。”
擂台上,湛梦看着角落那个裹着厚棉被、鼾声微起的男人,额角青筋一跳,“你到底打不打?”
瓦山猛地掀被坐起,睡眼惺忪,“我靠,这给我传哪来了?”
他茫然四顾,在无数道视线中头皮发麻,他压根没投签啊,谁整他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慢吞吞收起被褥,拔出那柄剑穗打结,久未出鞘的佩剑,颤巍巍指向湛梦。
“既然上来了,那便一战吧。”
不远处,倚树晒太阳的洛爻忽然被一阵狂风糊了满脸头发。
紧接着——
“轰隆!!!”
地面震颤,巨响炸开。
洛爻扭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顶着爆炸鸡窝头,鼻青脸肿的男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望天。
“啧啧,惨。”洛爻摇头。
不用猜,准是湛梦的手笔。他这师姐什么都好,就是有个专把败将揍成鸡窝头的怪癖。
二号擂台上,叶无霜也开始抽新签。
他随手一抓,玉签入手,三个字浮现而出:
凤一凌。
“千雪峰二号擂台,下一场——”
“叶无霜对拂雪宗外门弟子,凤一凌!”
叶无霜眼睛一亮。
姓凤?这姓氏一听就很有主角命格啊!再不济也该是个重要角色,长相想必……惊为天人?气质脱俗?最次也得是个俊秀少年吧?
他眼巴巴盯着传送裂缝,心跳都快了几分。
一个少年从裂缝中走出。
叶无霜的笑容僵在脸上。
观赛台上响起窸窣低语:
“怎么是他?那个杂灵根……”
“一个入门五年还没筑基的废物也敢投签?”
叶无霜伸手指着擂台对面那个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孩子,不可置信地看向纪长老。
“贵派这是何意?派个孩子上来,莫非是想给我安个以大欺小的罪名?”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高才到他胸口。
纪长老乐呵呵解释,“叶道友误会了,此人年纪十四有五,只比你小两三岁而已。”
叶无霜默然。
拂雪宗这是有多克扣伙食,能把十五岁的少年饿成孙子?
他看向凤一凌的眼神里,不由带上了怜悯。在拂雪宗混了五年还是外门弟子,这日子过得怕是比苦修还苦。
从小锦衣玉食的叶大少爷,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种“修仙界底层小可怜”,同情心简直泛滥成灾。
凤一凌却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默默拔出腰间那柄短刃,摆出一个生疏却认真的防御姿态,声音清晰。
“叶道友,请赐教。”
人小小的,刀也小小的。
叶无霜那点战意彻底熄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不跟你打。”
凤一凌握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为何?”
“你看上去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怕是一招你就得飞出去摔成重伤。”叶无霜捂心,“我良心不安啊。”
凤一凌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深潭底下冻住的冰。
“叶道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嘈杂,“擂台之上,只论战意,不问强弱。”
短刃的刃尖微微抬起,对准叶无霜。
“我既站上来,便已准备好承担一切。”
“你若不战——”
少年一字一顿,目光如刃。
“才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第6章 道心破碎凤一凌
正常人听见这话早就接下挑战了,可叶无霜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人。
“那也不打,看见你这张脸我舍不得动手。”叶无霜认输认得理直气壮。
凤一凌的眉头拧得更紧,握着短刃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叶无霜那副悲天悯人,自我感动的模样,在他眼中比直接的嘲讽更刺眼。
“舍不得?”凤一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火气,“擂台之上,只论修为高低,剑锋所指。叶道友的良心,还是留给场下吧。”
他深吸一口气,短刃在掌心一转,摆出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拂雪宗外门弟子凤一凌,请叶道友——赐教!”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叶无霜没接话,反而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明显短一截的旧道袍和瘦削的肩线上停留片刻,然后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师弟啊,真不是师兄我狗眼看人低,你这装备也太拉胯了,道袍短到露脚踝,一看就是份例被克扣了;脸色差得像熬夜刷副本没掉装备;食堂的灵谷粥怕是兑水兑的比灵力还多,修炼资源也紧巴巴的吧?是不是穷得快去后山挖野菜炼丹了?”
凤一凌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从浅灰一路黑成了锅底。
“哎,有了。”叶无霜忽然打了个响指,眼睛一亮,仿佛解决了什么世纪难题,“咱别搞擂台互殴这套了,多伤和气,我刚到拂雪宗,正好缺个活地图加导游。”
“这样,这场算你赢,回头师兄我做东,请你去山下最好的酒楼搓一顿,再送你几瓶上好的培元丹当见面礼。”
“你呢,平时没事就带我在这拂雪宗里转转,认认路,讲讲风土人情,这多好?总比硬接我一下,躺床上半个月,错过食堂新出的灵植包子强吧?”
他觉得自己简直贴心又机智。既免了欺负小孩的良心债,又暗中接济了可怜师弟,还解决了向导问题,一举三得,功德无量。
台下已经传来压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这叶无霜搞什么名堂?”
“凤一凌那小子脸都快绿了。”
凤一凌的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强烈羞辱与不甘的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旁人的怜悯或嘲笑,这两年他听得太多,几乎麻木。
可眼前这人,用一种更温和,更为他好的方式,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包裹起来,反倒更让人难受。
“叶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凤一凌一字一句道,短刃的锋刃在雪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但擂台是擂台。我凤一凌再不济,也不需要别人施舍来的胜利,请出招!”
他话音落下,竟是不再等待,脚尖一点地面,身形虽显稚嫩生涩,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
短刃破空,划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弧光,直刺叶无霜面门。
他用的是最基础的拂雪宗入门剑式,灵力波动微弱,招式也无甚精妙,唯有他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容忽视。
叶无霜轻啧一声,身形未动,只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淡金色的灵力极其细微地一闪。
“定。”
没有风雷激荡,没有光华大作。只有那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芒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了凤一凌短刃的刃尖之上。
凤一凌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酥麻感自刃尖传来,瞬间席卷整条手臂,灵力运转骤然滞涩,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软墙,再难寸进。
他竭尽全力的一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甚至未能拂动叶无霜的衣角。
差距。
天堑般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差距,就以这样一种轻描淡写到近乎儿戏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凤一凌僵在原地,握着短刃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灵力反震的余波,还是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叶无霜看着少年倔强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那点“机智”带来的得意忽然散了,升起一丝罕有的,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好像做得有点太周到,周到得有点伤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那个,师弟啊,你看,这就是差距,师兄我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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