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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输了。”凤一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他收起短刃,插入腰间,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叶无霜,眼眶似乎有点红。
“多谢叶道友……手下留情。”他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同门礼,“今日之赐,凤一凌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再向叶道友讨教。”
说完,不等叶无霜反应,也不理会台下各异的目光,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少年的背影在空旷巨大的擂台上,显得格外瘦小孤单,直至消失在攒动的人潮边缘。
叶无霜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一次有点不是滋味。
他那番好意好像全砸在了铁板上,还反弹回来,砸了自己一下。
“记下了?”他小声嘀咕道,“记我什么?冤大头还是伪善?”
台下,白溜溜凑到洛爻身边,小声说,“那小子身上气息不对劲。”
洛爻的目光在叶无霜略显郁闷的脸和凤一凌消失的方向转了转,“叶师兄都给人家打得道心破碎了,能对劲吗?”
内门对外门,不仅是修为的碾压,更是天赋的鸿沟。这场论剑,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叶无霜站在擂台上,听着纪长老高声宣布获胜,心头却没什么喜悦。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凤一凌离开的方向。
他这算不算虐待小孩啊?
虽说纪长老提过凤一凌没比他小多少,可叶无霜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像个半大的孩子,跳起来指不定连他的脸都扇不到。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能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这拂雪宗也是个神宗。
第7章 舍不得我输?
待叶无霜走下擂台时,迎接他的是白溜溜毫不掩饰的戏谑眼神,和洛爻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哟,我们叶大善人这是功德圆满,还是良心不安啊?”洛爻歪靠在树干上,嘴里又叼了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灵草。
“去去去。”叶无霜烦躁地挥挥手,“我那是策略性劝退,避免无谓争斗。你懂什么。”
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眼神总忍不住往人群边缘瞟。
“得了吧师兄。”白溜溜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样子,活像拿糖哄小孩还把人惹哭了的地主家傻儿子。”
叶无霜:“……” 他竟无法反驳。
“不过,”白溜溜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些,“洛师兄,你真不觉得那小子身上的气息有点怪吗?”
洛爻没接话,只是眯着眼,望向擂台另一侧。那里,江胜雪正静立于几位拂雪宗长老身旁,侧脸线条清冷的如同雪山剪影,仿佛完全不受周遭喧嚣影响。
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行了,别琢磨了。”洛爻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轮到我了。看看咱们黑师叔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不需要抽签,因为……黑权为了防止他在玉签上做小动作,将由纪寻亲自替他抽签。
他话音未落尽,纪长老那洪亮的声音便再度响彻广场。
“千雪峰四号擂台,下一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一直空置着,也是最靠近主看台的擂台上。连周围的喧哗声都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谁都知道,黑权仙尊的老婆剑被谁顺走了。谁也都知道,那块“洛爻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立在哪。
黑权铁面无私是不错,可洛爻都给人家老婆发卖了,难保黑权不会给他穿小鞋。
“圣印宗弟子,洛爻——”纪长老顿了顿,目光扫过抽签玉柱上浮现的名字,脸上那永远乐呵呵的表情,似乎都微妙地僵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洪亮了几分,仿佛要确保场边某位黑脸仙尊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阵——”
“拂雪宗内门弟子,朱荣威!”
“哗——!”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甚的骚动。许多弟子脸上露出了然又兴奋的神情。
朱荣威,千鸟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之一,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在年轻一辈中实力不俗。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出了名的小黑权,性格倨傲刻板,对黑权仙尊推崇备至,对圣印宗这几位“祸害”早看不顺眼,昨日宴席上便已针锋相对。
这签抽的……要说没点人为安排,谁信?
洛爻挑了挑眉,脸上非但不见紧张,反而笑容更盛,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台,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对面,朱荣威早已飞身上台,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眼神睥睨,一身内门精英弟子的银白劲装熨帖笔挺,与洛爻那身随性甚至有点松垮的圣印宗袍形成鲜明对比。
“洛道友,”朱荣威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却掩不住那丝居高临下,“擂台比试,只论胜负,刀剑无眼,规矩为先。还望阁下……莫要再行那等偷鸡摸狗,哗众取宠之事。”
他这话意有所指,台下顿时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洛爻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清,“朱道友说什么?声音太小,昨晚没睡好?”
他笑得无辜,“不知是谁与我说初日论剑只需对阵拂雪宗外门弟子,原来朱道友一直被人当作外门弟子看啊。”
朱荣威脸色一沉,“休要胡言乱语,那是因为你身为圣印宗首席弟子,修为早已超脱筑基范围,无外门弟子在你的签坛内投签罢了。”
“这样啊……”洛爻拖长了调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台下主看台,黑权正襟危坐,面沉如水,但按在剑鞘上的手,指节分明有些发白。“那本首席就赏脸赐你几招。”
纪长老适时高声道,“比试——开始!”
朱荣威秒拔剑,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剑光如雪,带着凛冽寒意,直刺洛爻面门。
一出手便是拂雪宗招牌剑法千山雪的起手式,剑气凝实,速度极快,显示出扎实的功底。
台下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然而洛爻却动也没动。
直到剑尖离他眉心仅有三尺之遥,他才仿佛刚睡醒般,懒洋洋地抬起右手。
没有符纸,没有吟唱,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
他只是伸出食指,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朱荣威势在必得的一剑,仿佛刺入了一层无形而极具韧性的胶质,速度骤减,剑身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嗡鸣。
凌厉的剑气被轻易荡开,消散于无形之中。
朱荣威瞳孔微缩,暗道不好,正欲变招,却见洛爻那点出的食指指尖,一个闪烁的金芒倏然亮起,旋即,一个极其繁复、闪烁着暗金色流光的微型符印凭空浮现。
符印只有手掌大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符印出现的刹那,朱荣威便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连同他的剑都跟着颤动了几分。
“咔嚓……”
随着一声轻响,朱荣威的剑断了。
“不好意思,承让了。”轻飘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台下,一片诡异的安静。许多弟子瞪大了眼睛,这圣印宗的咒印这么强的吗?朱荣威那气势汹汹的一剑,对上洛爻的咒印居然直接断了。
“这什么咒印这么强?”
“不是说咒印要提前布阵或刻印吗,我怎么没看见他刻印?”
“不愧是首席弟子,太恐怖了。”
“这洛爻不会是偷偷搞了什么小动作吧?这洛爻再怎么强也不可能秒杀朱师兄啊。”
台上,各位长老面色也愈发凝重。
“崩解符印,而且是无媒介瞬发。” 一位长老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圣印宗这小子,对咒术阵法的理解,已不止于精通了。”
黑权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洛爻转过身,看着脸色阵红阵白的朱荣威,笑眯眯地问,“朱道友,还打吗?你的规矩和胜负,好像不太经得起拆啊。”
“你……!” 朱荣威羞愤交加,正要强提灵力再战。
“灵力已乱,剑意已散,再战无益,此局,洛爻胜。”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朱荣威张了张嘴想要争辩,抬头见是江胜雪,终究不敢反驳,只得咬牙收剑,恨恨地瞪了洛爻一眼,狼狈下台。
洛爻却看也没看朱荣威,他的目光,全落在了擂台外的江胜雪身上。笑容变得玩味而深邃。
他一步步走过去,直到擂台边缘,洛爻微微仰头,望着立在裁决席上的江胜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传音,慢条斯理地问。
“江首席亲自判我赢啊……”
“是公允执法呢……”
他刻意顿了顿,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钩子似的。
“还是,舍不得我输?”
江胜雪抬眸,对上他那双盛满戏谑与探究的眼睛。冰雪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了洛爻两秒,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江胜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雪白的衣袂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
洛爻看着他的背影,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肩膀都微微耸动。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圣印宗首席又抽什么风。
只有叶无霜和白溜溜,同时捂住了脸。
完了,他们首席这自我攻略的病怕是又犯了。
第8章 为你而来
拂雪宗的夜很平静,根据门规,过了亥时便不可出门。凤一凌端坐在院落中,浸着月华潜心修炼。
竹叶顺着风的轨迹在空中起舞,凌乱的呼喊声在院落外响起。
“给我站住!”
“仔细找找,他就在这附近不见的。”
凤一凌睁开眼睛,眸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有人胆敢触犯门规。未等他有所动作,一道冷冽的清香已然在鼻尖散开。
一道黑影忽然闪了过来,将他扑倒在地,温凉的手掌覆在他的唇上,对上那人明亮的眸子,凤一凌微微一愣。
叶无霜?
“嘘,别出声。”叶无霜压着声音说,目光扫了一秒院落门口,又重新落回他身上,“帮我打个掩护,可以吗?”
门外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越来越近,火把晃动的光影已经透过院门的缝隙漏了进来。
“分头搜,那小子肯定躲进哪个院子了。”
“里面有人吗?方才可曾见到可疑人影经过?” 院门外,巡查弟子的声音已然逼近。
叶无霜的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凤一凌的眼神里带上了更清晰的请求,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拜托了反正你都看见了”。
凤一凌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理智在叫嚣拂雪宗门规森严,包庇夜间违规者同罪。
尤其是包庇这个在白天,刚用奇怪方式羞辱过自己的圣印宗弟子。可他的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凤一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叶无霜眼睛倏然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松手,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进屋内,顺手还带上了门。
凤一凌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他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襟,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打扰修炼的不悦。
他走到院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带着睡意有些冷淡的声音问,“何事?已过亥时,不知诸位师兄因何扰人清修?”
门外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想到里面的弟子如此镇定。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答道。
“戒律堂奉命追捕触犯宵禁,擅闯禁地的弟子,有人看见他逃窜至此方向。速速开门配合检查。”
凤一凌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将院门打开一道缝隙。他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面上露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门外站着三四名身着戒律堂服饰的弟子,手持照明法器,神色严肃。为首一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凤一凌和他身后看似空荡的小院。
“就你一人?”那人问。
“是。”凤一凌声音平稳,“弟子一直在院中修炼,并未见任何人闯入。”
“修炼?”另一名戒律堂弟子嗤笑了一声,扫了眼简陋的院子说,“你一个杂灵根废物,有什么好修炼的。”
他身旁的弟子的目光扫向那间矮屋,语气轻蔑,“你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别是想包庇违纪弟子,在这里混淆视听。”
凤一凌侧身,让出通往屋子的路,语气依旧平淡,“师兄若不信,可自行查看。只是屋内简陋,并无他物。”
为首的弟子使了个眼色,一名弟子立刻持法器走进院子,先是粗略扫视了竹丛和石桌下方,然后径直走向那间矮屋,推门而入。
矮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凳,一个简陋的储物箱,再无他物。那弟子用照明法器仔细照过每个角落,甚至用探测灵力的法器扫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皱了皱眉,退出屋子,对为首的弟子摇了摇头。
为首的弟子目光再次落到凤一凌身上,少年神色坦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既是修炼,便好生待着,今夜门内不太平,莫要四处走动。”为首的弟子交代了一句,便挥了挥手,“走,去别处看看。”
几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和光影逐渐远去。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凤一凌站在原地未动,静静等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他才缓缓转身,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出来吧。” 少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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