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爻觉得，和江胜雪在一起，就是他此生做的最大胆的事。好似只要有这人在，自己就不会再顾及旁的事情。
再者，自信本就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他何必瞻前顾后？
白日相距太远未能察觉，待靠近了才发现，这镇魂塔周遭，竟处处藏着看守的影魔。
“哇哦，这不就巧了。”洛爻笑着看向身旁的江胜雪，“宝贝，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绝对掌控。”
他嘴角轻勾，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下压，“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倏然荡开。
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那些潜藏在阴影里、塔身附近嶙峋怪石后、甚至地面浅浅土层下的影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摁住，齐齐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嘶鸣。
它们扭曲不定的黑色身躯剧烈挣扎，却无法抗拒那源自规则层面的绝对压制力。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收割的麦秆，密密麻麻的影魔，从各个角落、各种姿势，轰然跪伏下去，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或石头上，连呜咽声都被那股恐怖的压力扼在喉咙里。
月光惨淡，照在这片突然变得异常整洁的空地上，只剩下跪了一地的漆黑轮廓，场面诡谲又震撼。
领域之内，言听法随。
洛爻开心地眯起眼，扭头看向江胜雪，“不夸我吗？”
“厉害。”
叶无霜躺在床上，瞳孔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忽然间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他缓缓扭头，一道身影从迷雾中走出。
石门应声炸裂，那人半俯身撑着门楣，身形斜倚，笑意漫溢，“叶玉衡，别来无恙啊。”
叶无霜瞳孔微缩，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那人见他不说话，又调侃了句，“怎么，才几百年不见就把我忘了？”
“……洛……爻。”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洛爻倚门而立，抬手轻碾，锁链瞬间崩碎。他摧毁阵法时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随后抬眸看向叶无霜，唇角微勾，朝他伸出一只手，“叶玉衡，我来接你回家了。”
叶无霜被关了太久，连走路都有些力不从心，洛爻干脆将他打横抱起，飞速掠出塔楼。
长风掀起彼此发梢，景物在身侧疯狂倒退，叶无霜凝着洛爻的眼，半晌失了声，只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喂，你不会特意留了几百年的眼泪等着蹭我身上吧。”洛爻垂眸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
叶无霜变轻了，跟百年前相比，瘦了太多太多。
“滚啊。”叶无霜声音有些哽咽，嘴上还是狠狠地吐槽道，“洛爻你特么再来晚点我就要自杀了。”
“这不行，你还没看见我迎娶白富美呢。”
“什么白富美。”
“江胜雪啊。”
“他娶你还差不多。”叶无霜小声道，被他这话逗得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搞这么大动静，凤一凌要追上来了吧。”叶无霜轻声说，“放我下来吧，洛爻。”
“放心吧，我家小雪在后面拦着他，等我把你藏好了，我再放你下来。”洛爻足尖掠起，又窜出了数百米。
“没用的，洛爻。”叶无霜闭上眼，面露苦涩，“这里全是他的眼线，我躲不掉的。”
龙傲天为什么能叫龙傲天呢？因为世界是为他服务的。而他叶无霜，自始至终，不过只是一个炮灰而已。
第120章 我们……成亲吧？
等洛爻带着叶无霜回到枫叶山庄时，叶无霜已经昏了过去。
他被洛爻抱在怀里，轻得惊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掩了大半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呼吸微弱而均匀。
“湛师姐！”洛爻一踏入山庄结界笼罩的范围，便扬声喊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湛梦的身影几乎立刻从主屋掠出，在看到洛爻背上的人时瞳孔骤缩。她没有多问，迅速上前，指尖搭上叶无霜垂落的手腕，灵力如丝般探入。
片刻后，她紧绷的神色略微一松，但眉头却皱得更紧，“脉象虚浮，灵力枯竭近乎于无，神魂疲惫不堪，但好在灵脉没有受损。”
湛梦收回手，声音沉凝，“他这是心力交瘁，精神极端压抑导致的，睡醒应该会好一些。”
洛爻将叶无霜安置在湛梦早已准备好的静室软榻上。屋内燃着宁神静气的安魂香。
即使已经脱离了镇魂塔，脱离了凤一凌的视线范围，可昏睡中的叶无霜似乎依然无法完全放松。
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心也微微蹙着，长睫不时轻颤，仿佛陷在无法挣脱的梦魇里。脸色更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能隐隐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手腕和脚踝处可见淡淡的勒痕，那是长期佩戴某种禁锢之物留下的印记。但好在裸露的皮肤上并无其他外伤。
凤一凌没有虐待他的身体，甚至可能锦衣玉食地供着他。
但正是这种仁慈的囚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消磨他的灵力，压垮他的精神，将他一点点掏空，变成如今这副空壳。
江胜雪抱臂靠在门边，目光落在叶无霜身上，又移到洛爻那副掩不住心疼和愤怒的侧脸上，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湛梦仔细检查了叶无霜的状况，又喂他服下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让他睡吧。这种消耗，非寻常丹药可速补，需要时间静养，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等他醒来，心神是否能承受得住。”
从那样一个被精心编织的、隔绝天日的牢笼中挣脱，记忆、认知、情绪都可能处于极度混乱和脆弱的状态。凤一凌施加在他身上的，远不止是肉体的囚禁。
从静室中走出，洛爻深吸了口气，“江胜雪，凤一凌有没有伤到你？”
“现在才担心我？”
洛爻被江胜雪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怔，下意识反问了句，“什么？”
江胜雪靠在门边的墙上，只是微微偏过头，月光从走廊的窗棂斜斜洒入，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说，”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目光锁着洛爻的眼睛，“现在，才开始担心我？”
洛爻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镇魂塔出来，到一路奔回枫叶山庄，再到安置好叶无霜，他满心满眼都是叶无霜，竟然真的……完全忘了问江胜雪一句。
洛爻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他凑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胜雪的肩膀，放软了声音，“我一直都在担心你啊，只是刚才情况紧急嘛，江哥哥，你不会生气了吧？”
江胜雪没看他，只是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没有。”他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残留的那点魔气，还伤不到我。”
“真的？”洛爻不放心，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探探脉息。
指尖还未触到，江胜雪便倏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说了没有。”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恼意，耳根在月光下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红，但夜色太深，看不太真切。
洛爻见他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强撑清高的模样，心头那点沉重和焦灼忽然就被冲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拖着长长的调子说，“哦~这样啊，没有就好。”
江胜雪被他这拖长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语调，弄得耳根那点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不再理会洛爻，径直转身，沿着回廊朝前厅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洛爻忍着笑，连忙跟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时而交错。
“江郎，你等等我嘛。”洛爻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肩膀故意轻轻碰了碰他，“刚才在塔里多谢你了，要不是你破开最后那层禁制，我也没这么快找到叶无霜。”
江胜雪目不斜视，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个……我说，要不等我们回魔域了，我们成亲吧？”洛爻纠结了一瞬道。
江胜雪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停在回廊中央，廊外月光如水，庭中花影摇曳。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起了他颊边几缕未束的墨发。
洛爻也跟着停下，心口莫名有些发紧，刚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期待和忐忑的情绪。
他看着江胜雪僵硬的背影，月光在那身白衣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边。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听得见夜虫鸣叫和自己的心跳。
“……你说什么？”江胜雪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洛爻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豁出去般重复道，“我说，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回魔域……成亲吧？”
说完，他又有些懊恼，这话说得太突兀，太轻率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江胜雪缓缓转过身。
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正脸。那双总是清泠泠，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波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但耳廓那抹红晕，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朱砂，迅速蔓延开来，变得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变得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洛爻，仿佛在审视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意。
洛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干脆自嘲一句“我开玩笑的”，江胜雪却先开了口。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因为叶无霜？”
第121章 遗失的六百年
洛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江胜雪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看到叶无霜被凤一凌那样扭曲地拥有和囚禁，心有所感才一时冲动？
他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是因为他。”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跟他没关系，只是刚才在塔里，看着那些禁锢阵法，想到叶无霜被消磨掉的百年时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江胜雪，“我就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江胜雪，我想和你定下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无论前路是世俗相隔，还是仙魔阻碍。”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胜雪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洛爻过于灼人的视线，望向庭院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轻狂。”好半晌，他才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轻狂了。”洛爻得寸进尺地凑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香，“江郎，你还没回答我呢。”
江胜雪终于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月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大半神色。
“你娶我，还是我娶你？”
“……”洛爻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得一愣，原本一腔灼热和笃定都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滋滋冒着不知所措的白烟。
娶？还是嫁？
这问题……他竟从未仔细想过。在他心里，和江胜雪在一起，便是在一起了，何分彼此？可江胜雪这么一问，他才惊觉，似乎还真有点讲究？
他张了张嘴，看着江胜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那句“这有什么分别”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莫名觉得，若答得不好，恐怕……后果难料。
江胜雪也不催他，只是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微腥气息，也吹散了方才那点旖旎冲动的热意。
洛爻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按常理，自然是……可他偷偷觑了一眼江胜雪那身清冷傲然，不容侵犯的气度，再想想自己……好像，大概，也许……？
他这边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江胜雪看着他这副纠结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又迅速湮灭。
“我……”洛爻终于鼓足勇气，试图开口。
恰在此时——
“咳……咳咳……”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静室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回廊上微妙的僵局。
洛爻和江胜雪同时转头望去。
叶无霜醒了。
洛爻心头一跳，哪还顾得上什么娶嫁问题，立刻转身朝静室疾步走去。江胜雪也收了方才那副近乎逼问的姿态，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神色，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静室内，安魂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叶无霜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手捂着嘴，压抑着低咳。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叶无霜，你没事吧？”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洛爻？”叶无霜开口，声音比刚才的咳嗽声清晰了些，却依旧干涩沙哑。
“是我。”洛爻快步走到床边，仔细观察他的脸色，“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叶无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动作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和迟滞。
“还好。”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又移开，重新投向虚空。“只是……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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