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甚至描绘不出那具体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憎恨,只像是一种空茫绵长的钝痛,混合着挥之不去的反胃感。
那段时间,他常常坐在冰凉的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回想,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找出那个纯粹的倒影,却只能抓回一片模糊的被玷污的光晕。
仙界大比那天,他好不容易寻到借口,穿过喧嚷的人群,怀揣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悄悄去寻找他的身影。
结果看到的,却是那人倚在树边,唇角勾着轻浮的笑意,正轻佻地撩拨一位女弟子。姿态娴熟,眼神流转间,是凤一凌从未见过的,全然陌生的风流与随意。
真恶心啊……
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喉头。月光冷冷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比任何寒夜都要冷。
——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他想远离这个人,一靠近他,自己就止不住地犯恶心,可他做不到,他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他总觉得,那样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凤一凌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只知道那人笑起来时,清辉皎皎,像极了天上的明月。
他还记得初见时,那人朝他展颜一笑,眉眼弯成一弯新月,清辉似的温柔,好似漫天月光独独落在了他身上。
他还记得,那人急切地将他的戒指套在自己指间,事后说,这有套牢彼此的意思。
他还记得,离别那日,他送了那人一枚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针脚细密,却缝不尽心事。
他曾满心期许着相见,可当真见到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妒忌与厌恶却骤然翻涌,像两把无声的锯齿,在心里反复拉扯。
他要妒忌死了,他嫉妒每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他嫉妒每一个被他撩拨,挑逗,最后又冷漠离开的人,即使那只是场镜花水月。
真恶心,他要厌恶死这人了,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明明两年前他还好好的,明明只是过了两年,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努力的那两年,算什么?
他本以为爬上来,与他站在一起,就够了。
可那人却掉了下去。
他真的好痛苦,像是一直所执着的信念,突然就崩塌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两年所做的努力,最终是不是什么都没做成?
他尝试疏离这个人,可失败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一见他难堪的模样,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难受。
那样美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利用玄老,制造出了契机,可他发现,他没变。
他还是那样,耀眼,温暖,又随和。
甚至因为他为自己放了盏花灯,他的心,又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故意卖弄吗?可他明明戴了面具才对。
叶无霜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温暖,让他移不开眼。
秘境里,他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紧张,会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势,信誓旦旦地挡在自己身前,说要保护他。
他说,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叶无霜也会替你趟平,他说,你只需要躲在我身后,安心往前走就是了。
叶无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般动人的,如同情话般的誓言,你不应该对我说的。我本就难以自持,听了,只会更难抑制对你的上心。
不是说努力就有结果吗,为何无论我站在你身边多少次,你的眼睛,永远都落在别人身上。
你总与我聊怎么追求别的姑娘,打趣我,说我这个榆木,指定是不开窍,明明身边那么多姑娘对我有意,我却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们。
因为我的目光,全落在你身上了,你为何就是发现不了?
焚洲封印松动那天,无数修士踏空而去,天边被映成星河,你开心地指着天空,说有流星,快许个愿吧。
你还是这般幼稚,可我也难得陪你幼稚了一回,即使我知道那不是流星,只是灵力划破虚空时形成的轨迹。
我闭上眼,让漫天流光落进眼底,假装那真的是星河流转,心中默念,希望有一天,叶无霜能真正注意到我。
可再怎么期盼,那场流星都只是假的。
连同我的愿望一样,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我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天边落下的是一场真正的流星雨,那我悄悄许下的愿望,是不是就不会落空了?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没有用。就像当初那个带着赌气似的短暂的吻一般,吻过了,便过了。
叶无霜,你的心真大,大到能一次次忽略我,落在别人身上。
可你的心又好小,小到你的心能装下任何人,却独独装不下我。
我不是没有傲骨,我也算得上是半个天才,算得上是被人仰慕的存在,可遇见你后,那身傲骨,渐渐地就沉了下去。
叶无霜,你知道吗,我的傲骨,都用来善妒了。
堕魔那天,凤一凌先感到的是害怕,怕叶无霜见了他这副模样,会厌弃他。
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魂灵,无助之后,便只剩下了茫然。
再后来,我竭力藏去这一身魔气,学着去做个正常人,可你偏要一次次,一次次当着我的面与别人暧昧。
好痛啊,叶无霜,我的心真的好痛。
说喜欢我的那天,你在想什么?
是怕我死了,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还是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说出这句话来挑衅我。
叶无霜,别再对我开玩笑了。
我连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再也接不住你的玩笑了。
第127章 迟来的相爱
心魔彻底占据我的理智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眨眼时,你已经跌坐在血泊里,惊恐地望着我。
满地尸体,全是你曾在意过的人。
“你很怕我吗?”我捏起你的下巴,不冷不淡道。
你摇头,可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你在害怕我。
可惜这次,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我再也感受不到心痛的感觉了。
“叶无霜,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心,所以才会如此滥情?我来治好你的病,好吗?”
是不是只要我将你的病治好,你的目光就能成功停留在我身上,哪怕一分一秒。
你抗拒我,我生气了。我说,只要你反抗我一次,我就杀一个你在意的人。
你不信,第二天,你就看见了一具尸体被摆在你门前。
你被吓到了,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你面前,提着那人的头颅说,“你还可以再试着拒绝我一次,我有的是耐心。”
无论是一次,还是无数次,我都要治好你的病。
我再也忍受不了你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别人身上了,哪怕那只是露水情缘,哪怕那只是昙花一现。
我要把你藏在一个除了我之外,无人能窥见的地方,如此,你眼中便只有我,一如我眼底,也只容得下你。
渐渐地,那座塔建好了。
你不肯进去,我说,三天内,你不进去,湛梦就死。
你松口了。
最开始的那几年,你很生气,一见着我,就对我说些恶劣的话,可我不在意。
后来林灿阳死了,你终于哭了。第一次在塔里哭。
我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人受伤,一个都不会。
再后来你变了,你不再爱说话了,经常盯着窗子看,阳光洒在你平静的脸上时,很好看。
你说你讨厌我。
我没有回答。
也有人尝试将你救出去,可最后都死在了我的剑下。
仅仅五百年,我已成为世间至强,除却那个叫风无离的存在,已经没有人能是我的对手了。
我清楚,风无离不会对我动手,彼时,他正在给他那个死去的师兄守墓,正是伤心欲绝时,何来的心思去顾别人?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出去看桃花,好吗?”
你没有应声,我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愈发沉默,有时会蹲在角落里哭,有时会靠在椅子上发呆,有时会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想。
我怕你着凉,将你抱回床上,你也不反抗,只是对我说,凤一凌,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你总想要离开我?
我待你不好吗?我从未伤过你分毫,连你对我动手的时候,我也只是静静受着。我锦衣玉食地供着你,连同这里的日子,都照你家那般,不曾亏过你半分。
我还记得,你是个很娇贵的少爷,这个嫌弃,那个不要的,所以我去学了炼丹,去学了炼器,凡是能赚钱的我都去学了,为的就是能……让你注意我半分。
你说我的钱脏,嗯,我没有再说话。
你常喜欢说些中伤我的话,因为我也这样。
我确实手染杀业,业障常常缠得我痛苦不堪,可一想到你会离我而去,那些锥心之痛,竟都轻了几分。
我第一次对你动手时,是你说你爱过任何人,唯独我。
真好,你终于说出实话了吗。
我将你压在床上,疯了似地想堵住你的唇,可你却哭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像我这样肮脏的人,不应该碰你的。
对不起。
……
洛爻是个爱哭鬼。
江胜雪不止一次这么说过。
洛爻总会为了些大大小小的理由去哭,比如他养了一个月的小花没能成功发芽,比如他辛辛苦苦寻到瓶好酒,结果不小心洒了,又比如他最喜爱的师兄师弟,一次次死在他面前。
白溜溜死的那天,洛爻哭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动手时那般果决干脆,哭时也一样,半点犹豫没有。
江胜雪知道,洛爻一直把白溜溜当弟弟看。
像叶无霜书信中曾说的,白溜溜并没有多喜欢谣清风,他只是需要一个精神寄托,才能继续活下去。
白若梅死后,白溜溜的精神寄托就变成了谣清风,他是个缺爱的孩子,他渴望得到关注,扭曲的家庭也造就了他的偏激。
可谣清风太偏心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都较洛爻少。最开始,他只是想学着像洛爻那样,得到谣清风的更多的关注,可失败了。
于是他又开始模仿洛爻,甚至是他学剑,他也跟着一并模仿,可没有用。他终于开始察觉,只单单是洛爻这个人特殊而已。
他变了,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妒恨。他想成为洛爻,想取代洛爻,到最后……他只想杀了洛爻。
洛爻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也曾尝试包容着这个小师弟,可失败了,所以他哭了。
如今,他仅剩的一个师兄也死了,洛爻彻底崩溃。
他认为是自己没有看好叶无霜,认为是自己来晚了,若是他早一点,再早一点回来,叶无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洛爻是只很奇怪的魔,像望舒说的那样,魔生来是没有至情之心的,可洛爻有。
骨子里的贪玩,加上心底那点未泯的情义,让他想学着做个真正的人,去尝遍人间七情六欲。可当他真的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也一并吞下了其中最苦的一味——爱。
洛爻后悔过下凡,可最后悔的,是没有护住身边人。
叶无霜死后,他想过杀掉凤一凌,可他记得,叶无霜曾写信说,让他放过凤一凌。
明明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要去护着他。洛爻都不知道说叶无霜是傻,还是多情。
最后他没有动凤一凌,毕竟像他那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吧?
凤一凌说,叶无霜给他写的信远不止十封,只是都被他拿走了。那十封,是叶无霜背着他偷偷留下的。
凤一凌将手上的储物戒递给洛爻,连同戒中封存的信件与遗物一并交付,只要求洛爻事后将戒指归还给他。
戒指造型精巧,洛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叶无霜少时最喜爱的款式。
“凤一凌,叶无霜给你写过信吧?”洛爻取出戒指内的上百封信件,淡声道。
凤一凌没说话,洛爻抬眸看向他,“那串数字的意思,是喜欢。”
“他喜欢你。”
凤一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洛爻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笔直地刺入他早已麻木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梗塞不已。
“那串数字……”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是……喜欢?”
洛爻没再看他,只是低头,指尖抚过那些信件的边缘。
“嗯,他在信封上写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吧?”洛爻的声音很轻,“是他少年时,我们几个无聊,私下约定的一种暗语。”
“用特定的数字排列,对应《诗经》或乐府里的句子。他写给你的那串……三千七百二十一,拆解对应,是《上邪》里的,我欲与君相知。”
“信件里的五百二十,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意思是爱。”
凤一凌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远远不及心底骤然塌陷出的空洞。
那空洞里,呼啸着五百年来被他忽略的所有画面。
——叶无霜偷偷将信塞给他时,指尖的微颤和耳根的红晕。
——被他追问时,叶无霜慌乱躲闪的眼神,和那句色厉内荏的“关你什么事”。
——后来无数次,叶无霜望向他时,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叹息或讥诮的复杂目光。
第128章 还有一神能帮我
叶无霜死后,洛爻将他葬回了叶氏祖坟。
叶氏祖坟坐落在南境一处僻静的山谷里,春日桃花会开满山坡,秋日则有满山红叶。那是叶无霜年少时,曾无数次向洛爻描述过的地方。
洛爻选了一个有薄雾的清晨下葬。他没有让江胜雪陪他,只是一个人挑了株桃树,在树下掘了墓穴,立了个碑。
碑上写着:故圣印宗弟子 叶公 讳无霜 府君 之墓。
生于江都富庶地,承商贾世家风。
卒于道途修行处,留侠骨丹心名。
棺木入土时,洛爻站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叶无霜第一次告诉他关于这座山谷的事,他说,“师弟,等以后我们都老了,就回来这里养老吧,我种桃树,你酿酒。”
59/91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