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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轻敌?”洛爻冷嘲了声,“明日他若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吃一堑再吃一堑。”
江胜雪被他这话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发顶说,“好了,别生气了。”
“谁生气了?”洛爻轻哼一声,“我找叶无霜去了。”
“嗯。”江胜雪刚应声,余光忽地瞥见他手里多了件东西,“你手上拿的什么?”
洛爻微微抬手,“这个吗?我刚从外面采回来的花,叶无霜说他想要枝花。”
“可你为什么要送白色的菊花给他?”
“白色菊花怎么了吗?叶无霜他说想要白色……”洛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叶无霜的院落。
“叶无霜!”
他猛地推开房门——
第124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江胜雪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句“别去”尚未出口,洛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带着一丝不祥的岑寂。
门虚掩着。
洛爻猛地顿住脚步,那枝白色菊花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花瓣无声地散了一地。门后过于安静,安静到听不见一丝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竟有些发颤。轻轻一推——
日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叶无霜安静地靠坐在窗边的椅子里,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只是睡着了。
若不是他颈间那道极细,却红得刺目的线,若不是他垂落手边那柄短刃上缓缓凝聚着最终滴落的血珠,在地面绽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血气,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洛爻僵在原地,视野里的一切骤然褪色、扭曲,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和叶无霜苍白面容上,那抹奇异般近乎安宁的神情。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连唇角都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极浅的弧度。
“叶……无霜?”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没有回应。
洛爻踉跄着向前一步,又一步,膝盖撞到矮几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冰凉的脸颊时,却又猛地缩回,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太过沉静的梦。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江胜雪赶到了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片散落的白菊花瓣之外,目光越过洛爻的肩头,落在那寂静的身影上。
叶无霜,自刎了。
“我明明已经把所有利器都收起来了,他到底是从哪……找到的。”洛爻喃喃着,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叶无霜已经没有生欲了,只是他没想到,没想到叶无霜会这么果断,这么干脆的选择自戕。
“我错了,0027,我错了……”叶无霜蜷坐在窗下,声音轻得像叹息,眼泪慢慢漫上眼眶,洇湿了眼尾。
“一个连首席都当不上的人,就算是拥有了系统又怎么可能能成为主角?”
“我以为踏上了仙途,成为了浪客,我就能救天下,可到头来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他茫然地望向窗外,一只小鸟,正立在枝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0027,我自愿结束任务。”
[宿主是否确认终结任务?一旦确认,宿主灵魂将遭到系统抹杀。]
“073162,确认终结任务。”
爽文到底只是爽文,可这次他不再是读者,他感觉不到爽,有的只有疼。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庄。
凤一凌并未走远,他独自立在山崖边,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山风将他玄色的衣袍吹起,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沉的躁郁。
他忽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毫无缘由的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什么维系着他的东西,就在刚才悄无声息地断了。
几乎是同时,他猛地转头,望向山庄的方向。
凤一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撕裂夜幕的黑光,向山庄疾驰而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他几乎是撞开了山庄紧闭的大门。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被风卷动的落叶,和石阶前那捧零落残败的白色菊花,花瓣被碾入尘土,白的刺眼。
凤一凌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抹白色上,脚步有了一瞬的凝滞。随即,他像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向叶无霜房间的方向。
房门洞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流淌进去,照出门口伫立的江胜雪沉默的背影,和屋内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洛爻。
以及,洛爻面前,那个安静倚坐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凤一凌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僵住了。
他看不见叶无霜颈间的细节,却看得见那过分苍白的侧脸,看得见那毫无生气的姿态,看得见洛爻肩头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看得见江胜雪回头望向他时,眼中那片深重的无需言说的哀寂。
世界的声音骤然褪去。
凤一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窒息而沉重。
他越过门槛,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漫长,直至延伸到叶无霜的脚边。
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他颈侧那道细而决绝的红线,看清了他垂落手边的短刃,看清了叶无霜脸上那抹……近乎安宁的神情。
“呵……”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从他喉间溢出,不像笑,倒像濒死之人的喘息。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叶无霜冰凉的脸颊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不敢落下。
他曾掐着这人的下巴,说出世间最恶毒的话,他曾折断这人的羽翼,将他永远禁锢,他曾以为恨意能覆盖一切,吞噬一切。
直到此刻,直到这具身躯彻底冰冷,直到那双或许曾映过他倒影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他才终于明白。
那翻涌着的,灼烧他五脏六腑的,从来都不是恨。
是怕。
是怕他离开,怕他再次看向别人,怕他不再属于自己的惧。
是爱。
是扭曲的、笨拙的、从未学会如何正确表达,最终化为毁灭一切的爱。
而现在,他连害怕和去爱的对象,都没有了。
凤一凌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喊那个名字,想质问,想嘶吼……可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头,化为一片血腥的死寂。
忽然,洛爻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困兽般从地上弹起,挟着风声的拳头狠狠砸在凤一凌脸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凤一凌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
可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运起丝毫灵力抵抗,身体只是顺着那股力道晃了晃,脚跟抵住门框,便又站住了。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地落在叶无霜的方向,仿佛那具躯壳感知不到疼痛。
这一拳,反而点燃了洛爻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恸,他疯了般揪住凤一凌的衣襟,目眦欲裂,“为什么死的人是他不是你!凤一凌,你为什么不去死!”
第125章 我想与你并肩
凤一凌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洛爻那双被愤怒和泪水烧红的眼睛。他的视线依旧黏着在叶无霜苍白的脸上,仿佛洛爻的嘶吼、拳脚,都只是一层模糊不清的杂音。
洛爻的拳头再次落下,带着滔天般的怒意,“我恨死你了,凤一凌,为什么你不去死!”
凤一凌被打得又一次撞在墙上,额角的血蜿蜒流下,滑过眼睫,模糊了本就空洞的视线。可他依然沉默着,像一尊被敲碎了外壳内里早已朽烂的泥塑。
江胜雪终于动了,他上前拽住了洛爻再次扬起的手臂上。“够了,洛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你看不出来吗,他已经听不见了。”
洛爻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脱力般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而凤一凌,依旧靠着墙,望着叶无霜。月光缓缓移动,一寸寸拂过叶无霜安详的眉宇,冰冷的指尖,素白的衣襟。
夜,在死寂与啜泣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洛爻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干涸的麻木。他看向凤一凌,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江胜雪也察觉了异样,缓缓转过身。
晨光熹微中,凤一凌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为石像。而他一头原本如墨般的长发,竟在短短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了霜雪般的惨白。
那白,没有一丝杂色,冰冷而刺目,与他眉心赤红的印记,额角干涸的血迹以及青紫肿胀的脸颊形成诡异而凄厉的对比。
白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他好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岁月与生机,只剩下这副被悔恨与绝望彻底蛀空的躯壳,和一头宣判着心死的苍白。
风从破损的窗棂吹入,拂动他额前几缕雪白的发丝。那发丝轻飘飘地,掠过他依旧凝固着望向叶无霜的空洞眼神。
“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得像尘埃落地,又重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从他干裂渗血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对不起。”
像是枯叶在寒风中摩擦的最后一丝声响,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江胜雪听见了,洛爻也听见了。
只可惜,晚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凤一凌想。
他自己也不知道。
倘若一轮明月偶然途经泥沼,垂下清辉,将一株湿漉漉的野草轻轻捞起,温声告诉它,你只是大器晚成,那株草,又该如何保持心湖的平静?
他这一生,收到的善意太少,少到每一次给予,都像偷来的光亮,捧在手里惶惶不安,总疑心下一秒就要被收回,连本带利。
他无依无靠地长大,机缘巧合踏入仙门,以为找到了归处。可一道“废灵根”的判词,便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千夫所指,万人厌弃。
仙门弟子的名头之下,日子过得比守山门的黄狗还要潦倒。衣物是别人施舍的,窄小不合身。住处是废弃的柴房,一到雨天满屋叮咚作响。每月那点微薄的月银,也总被克扣得所剩无几。
叶无霜,那轮皎皎明月,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照亮了他的角落。
一切始于一场自不量力的挑战。他不甘心,将名字投进了属于天才的签坛。
结果毫无悬念,他输得狼狈不堪,仿佛一场公开的刑戮,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碾碎在众人讥诮的目光里。
可那人却追了出来,追上他这个落魄的,活该被嘲笑的失败者。
他说,你只是修为与我有差距。还说,我相信你。
“相信”。入门五载,凤一凌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原来被相信,是这般滋味,像冻僵的躯体猛然浸入温水,先是刺痛,而后才是迟缓漫开的令人鼻酸的暖意。
小少爷待他很好,是那种带着居高临下温度的好。他会皱眉嫌弃他衣衫褴褛,满身寒酸。会直言他住处逼仄,难以落脚。也会笑他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毕竟云泥有别,明月怎会真正懂得泥土的潮湿与沉重?
可那人又说,“听着,凤一凌,他人的嘴,定义不了你的命,还有,我相信你,加油。”
那人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几句话说得轻飘飘,却总能在他心底最深的冰层上,敲出回响。
“我……我会走下去的。”
他攥紧袖口,低声应允。指间是那人硬塞给他的赔礼。
是的,赔礼。小少爷总将那份照拂归结为“害你输了”的愧疚,以此为名,带他散步,添置衣物家用,为他出头,呵斥欺负他的同门,甚至像个孩子般,跑到黑长老那告状。
真是幼稚的一个人啊。凤一凌时常这样想。可就是这份幼稚的不容拒绝的善意,成了他黑暗里唯一抓住的光。
那道裂隙透进的光太亮了,亮得他心头发慌,滋生痴妄。
怎么会有人这样好呢?
他开始更拼命地修炼,榨干每一寸经脉,透支每一分精力,笨拙地、固执地,只想靠近那轮明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寸,哪怕耗尽所有。
这场靠近,他用了两年。
两年,他一步步,一步步地从泥泞里挣出来,爬上了那个曾经他只可仰望的位置。
外界的嘲讽与质疑渐渐变了调,化作惊疑与复杂的审视,他也不再在意了。
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稳稳站在那人身侧,让他看见,自己已足够与他并肩。
他没有食言,他从低谷里爬出来了。
他终于走到了能看见明月倒影的高度,可当他抬头望去时,才发现长久仰望的月亮已经变了质。
他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那人的现状,回应而来的消息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彻底变了模样,成了修仙界人人喊打的浪荡子,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万花丛中过成了他最醒目的标签。
为什么?
第126章 别再对我开玩笑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凤一凌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沉甸甸地往下坠,泛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恶心感。
他满心期待,日日夜夜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重逢的那个人,如今却成了他最不愿看见的模样。
可更多的是弥漫上来的困惑与茫然,像是看着一块珍藏的美玉,某天忽然发现内里布满了狰狞的裂痕。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进泥淖里,烂得如此透彻,如此陌生。
凤一凌只觉得恶心,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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