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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水里冒出来,你勾引我的那日。”洛爻自然不会承认,在那之前他还撞见过江胜雪沐浴,只将他第一次落入温泉时的场景说了出去。
“谁勾引你了?分明是你色胆包天。”
洛爻笑意更深,他撤了剑,就着这个姿势单膝蹲下,与江胜雪平视。烛火在他们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私密而柔软的空间里。
“江郎这般模样,”洛爻故意拖长了调子,视线扫过他泛红的耳廓,扫过他故作镇定却微微抿起的唇,“可比以前拿剑指着我的时候……要好看得多。”
“少说胡话。”江胜雪别开脸,“既是模拟,便该按礼数来。掀了盖头,下一步……”
“下一步该饮合卺酒。”洛爻接过话头,眼里笑意更深,“可我们没备酒。”
“那便省了。”
“省不得。”洛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上江胜雪的下巴,将他的脸温柔而固执地转了回来。
“没酒便以言为酒,可好?”
江胜雪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洛爻,”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仿佛真在盟誓,“今日以月照为聘,挑开这方‘盖头’,从此见你真颜,识你心意。往后山河万里,岁月迢迢,无论清平或风雨,皆在你身侧,绝不背弃。”
殿内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江胜雪怔怔看着他,那层强撑的冷傲外壳,在这直白到近乎滚烫的话语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眼睫颤得厉害,忽然垂下,遮住了汹涌的情绪,只从鼻间极轻地哼了一声。
“……花言巧语。”
洛爻舍不得用剑锋对着江胜雪,便将长剑反过来,用剑柄挑起他的“盖头”。在他心底,这一挑,挑开的不只是遮面的纱幔,更是将自己手中的权柄,一并交付到了对方掌心。
他不知道江胜雪是否知晓这层含义,但他知道他勾搭完江胜雪之后,今晚他又要睡不着了。
第133章 不就是殉情吗?
情迷意乱时,江胜雪忽然发现洛爻的舌根上纹有刺青,上面只有一个字,“蛊”。
“为什么要纹在舌根,你不是怕疼吗?”江胜雪皱眉道。
“不是我要纹的。”洛爻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时候贪玩,冲撞了一位天神,祂说要惩罚我,就给我纹了这个。”
“天神?谁?”
“忘了。”
江胜雪抿唇不语。
洛爻可能不懂这个字的含义,可对于江胜雪来说,他太懂了。
蛊,让人着迷,上瘾,放不下的东西。
若表爱恋,则为情蛊,意为执念入骨的爱,是生死相依的眷恋。
若表罪恶,则为施害、蛊惑、沉沦成孽的罪戾。
爱到极致便是蛊,恨到极致也是蛊。
“祂跟你很熟吧?”
洛爻微微一愣,“为何这么说?”
“哪有天神惩罚人是刻纹身的,还是纹在舌根这个位置,我记得你很怕疼吧?纹在这个位置你没有反抗过吗?”
江胜雪吃醋了。洛爻连忙凑过去吻了他一下,“我真不记得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它消了。”
“不喜欢。”
洛爻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直白,“那我现在就把它消了。”
“不必,你既然一直留着,想来也是自愿的,我又何必强求你?”
“哦,好吧。”洛爻松口道。
江胜雪瞪了他一眼,“流氓。”
“……”
姬钰倚坐在神座上,听着下方的汇报眉梢轻挑,“喜宴?”
“回殿下,正是。婚期定在明日,酉时行礼开宴,七域各处的宴席均已铺设完毕。”
姬钰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喜宴,姬钰知道这个。小时候和诛星一起下凡时,祂见过凡人成亲。
当时,诛星还骗着祂和祂一起拜了天地。
一想到这个,姬钰便心头戾气翻涌,恨不能立刻将诛星射杀于箭下。
若不是一月前的生死战他一时大意,竟让诛星侥幸躲过三箭,祂又怎会活到现在。
“殿下,诛星天神参见。”殿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
“让祂滚。”姬钰不耐道。
“小钰,又在同吾闹脾气吗?”一道清冽嗓音自门前落下,似琼玉轻叩神坛。
俊美天神徐步而来,鎏金瞳孔深处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银发高束脑后,与平日相比多了几分飒气。
姬钰越看诛星这样,越觉得祂是来下战书的,若祂手中再握着那柄标志性的战戟,便更像了。
“无事就滚,敢只身踏入吾的地盘,胆子不小。”姬钰红眸微沉,语气冷厉。
“对哥哥说话应该温柔些。”诛星毫不在意祂的无礼。
“诛星,汝也配自称吾兄长?”姬钰讽刺道。
诛星抿唇一笑,“小钰不喜欢便算了,吾很怀念小钰幼时,追着吾身后叫哥哥的模样呢。”
“找死吗?”姬钰起身,手中凝聚出一把巨弓。
弓弦嗡鸣的刹那,诛星已至祂身侧,轻易捏住了姬钰执弓的手腕。
那看似随意的触碰,却带着天神独有的不容违逆的法则之力,将姬钰周身奔涌的神力瞬间抚平。
祂的能力是封锁,正好克制姬钰的能力。
“火气这么大。”诛星的低语几乎是贴着姬钰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亲昵,“哥哥今日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姬钰冷眼看着祂,“……说。”
弟弟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诛星如是想着,轻笑出声,“明日,溯洄之神的喜宴,小钰可去?”
“和你有关系么?”姬钰甩开祂的手,“无论吾去不去,都不会带你。”
“可是阿爻也邀请吾了。”诛星微微俯身凑近祂,眉眼含笑,近到姬钰几乎能与祂的鼻尖相触。
姬钰自然不肯主动后退,后退便是露怯,定会让诛星觉得祂心有忌惮,于是姬钰站着原地不动,眉梢轻挑,“然后?”
“然后弟弟愿意带着哥哥一起出席婚宴吗?作为长辈。”
姬钰总觉得祂在挑衅自己,“说了汝不配自称吾兄长。”
“那这次,吾称小钰为哥哥,可好?”
姬钰愣在原地,那副难得一见的呆怔模样,让诛星心头轻轻一动,祂这个弟弟……委实有些可爱。
“真的?”姬钰抬眼问道。
“真的。”诛星捏了捏祂的脸,“哥哥?”
“……”姬钰本想砍断祂的手,闻言犹豫一刹,决定放过祂这一次,“允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魔域成亲,”诛星收回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小钰什么感觉?”
姬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永夜的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魔氛,看到那场注定悲戚的婚礼。半晌,祂才转回视线,冰冷的红眸对上诛星。
“能有何感觉。”姬钰的语调平直无波,“又不是吾成婚。”
诛星不依不饶,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本就危险的距离,嗓音压低,带着某种试探,“再者,他们也成不了,是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姬钰盯着祂的脸,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为何如此认定成不了?”诛星追问,目光锁住祂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姬钰本不欲多言,在听见诛星又喊了句哥哥后,终是开口,声音凉薄,“那个人类不属于这里,他的神魂与魔域相抗,即便已化作魔种,根底里依旧是异数,魔气不会真正接纳他,只会日夜侵蚀,直至……”
祂顿了顿,红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如若吾没料错,他如今的躯体,已开始显现反噬状态了吧?”姬钰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咳血,或是……躯体渐次虚化。”
诛星沉默着,没有否认。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他撑不过明日了。”姬钰下了最终判词,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涟漪。
诛星望着祂漂亮妖冶的侧颜,喉结微动,随即撇开目光,“小钰不打算插手么?”
“插手?”姬钰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讥诮,“他能在魔界苟延残喘百年,已是远超吾之预料,命数如此,吾为何要插手?”
“短命种,无论救多少次,终归要死。无非是换种结局罢了。”姬钰微微偏头,魔域之主的气势无声弥漫,“既然诛星弟弟已无事,便请滚吧。”
最后两个字,祂吐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诛星没有立刻动作。祂站在原地,鎏金眼眸深深望进姬钰眼底,那里面除了冰冷的拒绝,空无一物。
半晌,祂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揉着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叹息的怅然。
“小钰……”诛星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近乎耳语,“就没有半分……舍不得吾走么?”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与此刻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姬钰眼睫微抬,猩红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诛星的身影,那目光如同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舍不得?”姬钰重复,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诛星弟弟何时学了凡间怨妇的作态?”
祂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了诛星一眼,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此等言语,莫要让外人听了去,平白丢了吾的脸面。”
姬钰纵然厌恶极了诛星,可二神力量同源、根脉相系,他终究无法割裂——诛星的荣辱,便是他的荣辱。
“那小钰觉得,我们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自然是诛星弟弟死在吾箭下。”
“殉情么?”
“呵。”姬钰低嗤一声,懒得再同祂纠缠这般无趣的言论,重又落座神座,闭眸养神道,“诛星,你注定只能成为吾的陪葬品。”
诛星立在原地,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陪葬品?
那不就是……殉情么?
第134章 为这几个瞬间
洛爻在无眠城种满了山茶树。
不是一株两株,不是一隅一角,而是从城门口到长街尽头,从檐角阶前到河畔堤边,漫山漫城,皆是灼灼山茶。
每一阵风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停的红雪。
洛爻说,这是种给江胜雪的。
江胜雪不解,“为何是种山茶?”
“因为我初见你那日,温泉旁的山茶树花开满枝,你坐在雾汽里,一朵茶花正好掉下来,落在了你手心。”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夜晚,他因迷路误入温泉别苑,隔着缭绕的雾汽,看见有人倚在池边。
水面浮着零星花瓣,那人伸出手,恰好接住一朵自枝头跌落的红山茶,花衬着掌心的薄雪,是惊心动魄的美。
自那之后,他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花了。
大喜当日,洛爻站在水镜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镜中人着一袭玄底暗红纹的喜服,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他微微侧首,左角断处被金箔细细包了边,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望舒说这样好看,他便由着他弄。
“别动。”望舒站在他身后,指尖拈起一缕散落的发,仔细纳入玉冠。
洛爻不动了,只是眼尾轻挑,望着镜中自己的眉骨轮廓。这张脸他从不甚在意,今日却想看清楚些。大约是怕江胜雪掀盖头时,瞧见的是个歪了发冠的新郎。
他生得确实不算寡淡。眉峰凌厉,瞳色却是一汪化不开的灼红,像极了山茶落雪的清晨。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笑起来时三分痞,七分漫不经心。此刻被金冠红衣衬着,竟有几分凛冽的艳。
“好了。”望舒收手,退后半步端详,忽然轻轻一笑,“像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了。”
洛爻抬眸,镜中那双红瞳里漾起笑意,“只是像?”
望舒不答,只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在那截断角上停了一瞬。这是洛爻幼时贪玩摔断的,彼时哭得惊天动地,如今却成了独一无二的标记。
他的弟弟,从不肯好好长角,如今却肯为了一个人,在这满城山茶里等了一年又一年。
“江胜雪已在城外了。”望舒温声道,“我去迎。”
“哥。”洛爻忽然唤住他,唇角一勾,“你走快些。”
那笑意漫过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急不可耐,又带着成婚之人收敛不住的欢喜。断角上金箔微闪,桃花眼里倒映着满室红烛。
望舒看他一眼,没忍住笑。
分明已在镜前磨蹭了半个时辰,这会子倒催起别人来了。
望舒伸手,在他断角上轻轻拂过,像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他转身推门,衣角从门槛上拖过,没回头。
洛爻对着他背影,低声道,“谢谢哥。”
望舒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门阖上,满室寂静。洛爻回过头,再次望向水镜。
镜中人眉目英挺,唇边笑意淡去后,竟显出几分锋锐来,是平日里玩闹时从不曾露出的、压都压不住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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