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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眼本是温柔相,到他这里却成了藏刀鞘,不笑时凛冽,一笑又痞气横生,三分不羁,七分坦荡。
他从前觉得自己这长相不够稳重,怕压不住场面。
此刻看着,却觉得也还行。
至少江胜雪说过,他笑起来像三月山茶,好看。
洛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断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外头锣鼓喧天,满城山茶开得正盛。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要来他身边了。
江胜雪坐在轿中,隔着薄薄的红纱,望见满城的山茶。
他其实从未说过,那日温泉边,他接住的不是第一朵落花。在他伸手之前,已有两三朵擦过他发梢,沉入雾汽氤氲的水面。他偏头去看时,恰好瞥见竹林边一晃而过的玄色衣角。
那人跑得急,像做了什么坏事。
江胜雪垂眸,想将手心那朵山茶拢入袖中,可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徒然握了一空。
如今轿子绕着无眠城缓缓行过,长街两侧花枝拂肩,红瓣落上轿帘。他透过纱幕望出去,城门口的茶树枝干粗壮,已不是新栽的光景。
他忽然想,百年前的洛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株一株种下这些的。
轿外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稳稳陪在侧旁。江胜雪略略侧首,隔着纱帘,望见望舒策马的侧影。
那人一身素袍,肩上落了几瓣红,神色平静如常。可牵缰的手势却松着,分明是在迁就轿行的速度。
轿子行过长街,两侧山茶渐次退后,城门外是另一重天地。
魔域无日无月,苍穹终年悬着一轮暗红的裂痕,像天地初开时未曾愈合的伤。
可今日,那裂痕边缘竟镀了一层淡金,细看是魔域臣民燃起的万盏幽灯,自城门一路蜿蜒至神殿,如星河倾落,明灭于永夜。
迎亲的队伍不见尽头。
前有七十二魔将着玄甲、负赤翎,骑乘的冥驹四蹄踏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绽开转瞬即逝的火莲。
后有百名巫祝披素白长袍,手执铜铃,吟唱着上古祝祷之辞。那歌声低沉悠远,像从地脉深处涌出,震得人心口微微发麻。
更远处,黑压压的魔众伏地而拜。
有长角的,有覆鳞的,有身形魁梧如山精,亦有纤细如夜魅的。
他们皆垂首,不敢直视王轿,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静默如林。唯有风过时,鳞甲与衣料窸窣作响,像一片蛰伏的海。
望舒策马行于轿侧,目不斜视。
他身后的冥驹踏过一片积水的石洼,火莲绽开,映出水面倒影。满城山茶的红,与魔域幽灯的金,在水纹里融成一片温柔的橘。
江胜雪放下手中轿帘时,忽地听见望舒问他,“开心吗?”
“人这一生,为的不就是这几个瞬间吗。”江胜雪说。
“他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
“我想也是的。”望舒轻轻地笑了,“我这个弟弟永远都是这样,反应总比他人慢了半拍。”
望舒主控往生,引渡魂灵,江胜雪身上那股死气太重,他想不注意都难。
第135章 上千年的诚意
轿帘垂落的那一刻,江胜雪的指尖已近透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垂眸看着膝上那几片山茶花瓣。红得像血,像那日他被抬回魔域时,洛爻抱着他的那双手。
望舒没有错过。
“别告诉他。”江胜雪抿唇一笑,眼尾弯起浅淡的弧度,“应该还能走完流程。”
他说得那样轻巧,仿佛只是鞋履沾了尘,只需稍作整理。可望舒看得分明,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气若游丝,是强撑着不肯散的魂光。
望舒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方向。
那双温和的眼中掠过太多。有审视,有恍然,有压在唇齿间未能出口的叹息。
他生在魔域,见过无数濒死之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将油尽灯枯藏得这样好,好到方才一路行来,连他都险些未察异样。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
“你是天神转世吧?”望舒的声音很轻,被冥驹踏出的火莲噼啪声盖住了大半,“否则怎么会免疫神明赐福。”
江胜雪微微一怔。
望舒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脊背比方才更僵直了些,握缰的手指关节泛白。
“洛爻赐福你为魔,你是知道的。”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夜月色,“那不是寻常续命之术,换作任何一个人,早该重塑肉身,活过千年万载。”
在天魔分裂之前,魔也叫天神。
可魔化的神明不会像他这样。
魔域的血脉会吞噬凡躯,也会重塑凡躯。若赐福成功,江胜雪本该拥有绵长的寿数与强韧的筋骨,再不惧凡人的生老病死。可百年过去了,他仍在衰弱,像一盏油将尽的灯,风一吹就摇。
“可你没有。”望舒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轿帘那道细窄的缝隙上,“你的魂魄在溃散。不是慢一些,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停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江胜雪却听懂了。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藏入袖中的那只手,那截透明已蔓延至腕骨。
他藏得很好。
“我本就是凡人。”江胜雪轻声道,“能偷来这些年,已是贪心了。”
轿辇缓缓向前。两侧山茶如赤潮翻涌,幽灯明灭,映得他的侧脸近乎虚幻。
望舒沉默良久。
“……他等了你上千年才等到这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破什么,“你若今日散在他面前,他要如何。”
洛爻从小就不爱依靠他,若非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那日也断不会开口唤他,求返魔域。
江胜雪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袖口又往下拉了几分,盖住那截透明的指尖。轿帘缝隙里透进一缕幽灯的金光,落在他膝头的山茶花瓣上,像不肯熄灭的残焰。
“能走完今日,”他弯了弯唇角,“便是圆满。”
望舒没有再说话。
冥驹踏过最后一段长街,王殿在望。殿门洞开,烛火通明,满地红瓣如碎玉铺陈。
望舒勒住缰绳,侧身望向轿中,“到了。”
轿帘微动,江胜雪还未及起身,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他透过帘缝抬眼望去,宫门洞开处,有人正逆着漫天红烛的光,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是洛爻。
他身着喜服,金冠束发,断角上的金箔被烛火映得流光潋滟。桃花眼里盛着满城的光,却又似乎只望着他。
江胜雪忽然忘了移开目光。
他见过洛爻许多模样——论剑台上肆意的少年,神殿上漫不经心的君主,独处时可爱又笨拙的爱人,却从未见过他这样。
像一把藏锋多年的剑,终于在此刻,当着满世间的面,铮然出鞘。
洛爻在轿前站定。
他垂眸望着面前的王轿,仿佛在透过帘子瞧里面的人,红瞳里漾着浅淡的笑意,他撩开轿帘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掌心向上,摊开在江胜雪面前。没有言语,没有催促,就这样安静地等着。
风过宫阶,拂动满城烛火。
江胜雪抬手,将指尖放入洛爻掌心,可指尖却穿了过去。
江胜雪指尖微颤,所幸被轿帘掩去,未被那人窥见。他迟疑片刻,终是再度抬手,轻轻落入他掌中。
那一瞬,满城红烛齐齐一颤。魔域的长风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声又一声,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岁岁年年,终于在今日落了地。
洛爻握紧他的手,用力到近乎失态。可他面上仍是笑着的,桃花眼弯成温柔的弧,断角上金箔熠熠。
“来。”他说,“回家了。”
溯洄神殿极尽恢弘,前殿两侧筵席绵延,宾客盈门。除了天魔两族之外,鲛人、精灵、白狐等各族也受邀前来赴宴。
洛爻面上始终带笑,“江胜雪,你紧张吗?”
江胜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洛爻的掌心温热,指节收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温度沿着他的脉搏一路攀上来,将方才轿中那片刻的虚空一寸寸填满。
“不紧张。”他抬眸,迎上那双灼灼的红瞳,“倒是你,手心出汗了。”
洛爻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痞痞地捏了捏他的指尖,“那不是汗,是魔神大人修了上千年才攒出来的一点诚意。”
江胜雪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并肩踏入神殿,长阶两侧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宴席间喧声四起。鲛人族的使者捧着珊瑚贺礼,白狐族的少主懒懒倚在席间,一双狐尾漫不经心地扫着杯沿。
天魔两族的宾客难得共处一殿,虽仍隔着席次,面上倒也算和煦。
洛爻一一笑过,将江胜雪的手拢在自己掌间,不曾松开。
行至主位前,他忽然停了脚步,侧首望来。
“江胜雪。”他低声唤他,桃花眼里映着满殿烛光,“我方才说,手心出汗是诚意。”
江胜雪迎上他的目光。
“那你能不能。”洛爻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罕见地透出几分少年般的局促,“帮我把诚意擦一擦。”
江胜雪看着他。
红烛的光落在那人眉眼间,将断角上的金箔染成暖色。洛爻分明是在笑着的,可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微微颤抖。
江胜雪没有取笑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洛爻的掌心,将那一层薄薄的湿意拭去。
“好。”他说。
洛爻眼睫轻轻一颤。
第136章 求您救他
姬钰倚在高座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下方的新人,如若身旁坐的不是诛星,祂就更开心了。
不得不说,诛星倒是会占便宜。洛爻瞥了眼上方笑眯眯的诛星,心下恶寒。
为了坐姬钰旁边,连叫哥哥这种方法都能用出来。
如果高堂上只坐姬钰一神,还能当作魔域祖神参拜,可旁边偏偏多了个诛星,怎么看都像是……诛星在占姬钰便宜。
因为自古以来坐高堂的两位,都是父母位。
这诛星是想当他爹吗?洛爻皮笑肉不笑地扫了诛星一眼。
洛爻那一眼扫过去,诛星浑然不觉,正专注地替姬钰斟茶。
“……请祖神受新君后一拜。”司仪的声音沉沉响起。
满殿烛火摇曳。洛爻牵着江胜雪的手,一同俯身。
他垂首,向着座上那一道沉敛的玄影。姬钰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懒搭在扶手上,不知在等什么。
诛星坐在祂身侧,像只占尽便宜的狐狸。
洛爻没空计较了。
“起来吧。”姬钰道。
他握着江胜雪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掀盖。”司仪又说。
彼此转身,隔着那层薄薄的鲛绡,江胜雪的轮廓安静又温柔。洛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初次对江胜雪说喜欢。
那时他还不知道,原来要用整座城的红,整条命的等,才能换得这一刻的对望。
他抬手,喜秤触到盖头边缘。
江胜雪没有动。
红烛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满殿宾客屏息,连风都停了。
洛爻轻轻掀开那层鲛绡。
盖头落下的刹那,江胜雪的眉眼一寸一寸露出来。烛光落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像雪原上初升的日色,温柔得不像话。
洛爻望着他,弯起唇角。
“江胜雪。”他轻声说,“你真好看。”
江胜雪也望着他。
然后他笑了,极轻极浅,像山茶落进掌心那一瞬的风。
“你也是。”他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开始淡去。
从指尖开始,像雪融于春水,像雾散于天光。那身绯红的喜服慢慢失了颜色,轮廓一寸一寸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
洛爻的笑容僵在唇边。
他没有动,只是低头望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方才还温热有力的指节,此刻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他握得更紧了。
“江胜雪。”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
江胜雪的眉眼已经淡得看不清了。可那双眼睛仍在望着他,盛着满殿烛火,盛着他怔忡的脸。
“我在。”他说。
那两个字落在满殿寂静里,像茶花落入水面,涟漪散尽,再无踪迹。
洛爻仍维持着牵手的姿势。
掌心空了。
红烛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满殿宾客无人言语。
姬钰倚在高座上,垂眸望着底下那一动不动的红衣身影。
诛星不知何时敛了笑意。
良久,洛爻垂下眼睫。
他缓缓收拢那只空了的掌心,拢得很紧,骨节泛白。
——方才他说,手心出汗是诚意。
可这一次,没有人来替他拭去了。
那一刻,满殿寂静。
“有趣。”姬钰呢喃道。
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死水,满殿宾客终于敢重新呼吸。鲛人垂下眼眸,白狐收拢了尾,天魔两族面面相觑,无人敢发出声响。
诛星难得没有笑。
祂侧目望着身旁的弟弟,欲言又止。
而阶下,那抹玄红身影终于动了。
洛爻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沉沉。喜服的下摆铺开一地暗红,断角上金箔微微震颤,映着满殿将熄未熄的烛光。
他垂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祖神在上。”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一字一字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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