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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雪垂眸看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
“你没有输。”
洛爻抬起头。
皓雪把棋子放回棋盒，声音淡淡的，“你只是还没赢。”
洛爻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他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皓雪，眼睛亮晶晶的。
“皓雪哥哥。”
“嗯。”
“你什么都会，是不是？”
皓雪没答话。
洛爻自顾自地往下说，“会画画，会下棋，会弹琴，会写字，会帮我接角，会给我讲名字的来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你不会什么？”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案上的宣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皓雪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
没有不会的，祂活得太久了，久到该学会的不该学会的，祂都会了。
琴棋书画不过是最寻常的消遣。祂会铸剑，会制符，会布阵，会观星，会辨天下草木之名，会解世间万般疑难，祂甚至会酿酒，至今窖中还藏着几坛千年陈酿。
洛爻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时，是那日皓雪在雕木。
他去找皓雪，正赶上祂坐在窗边，膝上搁着一块半成品的木头，手执刻刀，一点一点地削着。木屑簌簌落下，落在祂月白的衣袍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洛爻趴在旁边看了半天，看祂手下的木头渐渐有了形状，是一只小兽，四足蜷着，脑袋歪着，像是在打盹。
“给我雕一个呗。”洛爻凑过去。
皓雪没抬头，“雕什么？”
洛爻想了想，“剑。”
皓雪的刻刀顿了顿。
“桃木剑，我听望舒哥哥说桃木剑能辟邪，我拿去吓唬那些小魔，肯定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皓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洛爻眨眨眼，“怎么了？你不会雕剑？”
皓雪没说话，低头继续雕那只小兽。
洛爻以为祂拒绝了，正想换个要求，皓雪却忽然开口。
“等着。”
洛爻便等着。
他等了一个时辰，看皓雪雕完了那只小兽，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皓雪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木头，重新坐回窗边。
那块木头比之前的大，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一股清香。
“桃木。”皓雪说。
洛爻眼睛一亮，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洛爻一动没动，就那么趴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皓雪的指尖抵住刀背，一刀一刀削出剑身的轮廓。看着祂用更细的刻刀一点一点雕出剑格的纹路。看着祂用砂纸细细打磨每一处棱角，让木头变得光滑如玉。
日头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窗外的光从昏黄变成明亮，又变成淡淡的暗色。
皓雪始终没有停。
最后一刀落下时，暗色已经漫进了窗棂。
皓雪把剑放在掌心，轻轻吹去上面的木屑，然后递到洛爻面前。
“好了。”
洛爻接过来，怔住了。
那是一把小小的桃木剑，不过一尺来长，刚好能握在他手里。剑身笔直，剑格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剑柄末端还缀着一缕红色的丝线编成的剑穗。
他握着剑，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皓雪，祂正用帕子擦拭刻刀，眉目低垂，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洛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连这个都会？”
皓雪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活得太久了。”祂说，声音淡淡的，“什么都会一点。”
洛爻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着剑穗上那缕红色的丝线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皓雪哥哥。”
“嗯。”
“你活多久了？”
皓雪没有回答，洛爻也没追问。他只是把剑贴在胸口，仰起脸冲皓雪笑。
“那你以后还会活很久很久吧？”
“……嗯。”
“那就好。”洛爻笑得更灿烂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来找你了。”
皓雪真好玩，他想，再也没有比祂还有意思的神明了。
也没有比祂还温柔的，洛爻在心中又默默附加道。
暮色渐深，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皓雪垂着眼，把刻刀收进匣子里，没有接话。
但那把桃木剑，后来洛爻一直带在身上。打架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来找皓雪的时候也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有一回望舒看见了，问他这剑哪来的，洛爻把剑往怀里一藏，扬着下巴说。
“不告诉你。”
第172章 最喜欢的神明
姬钰虽是杀戮之神，可祂也执掌权力司柄，在天道最初降下神职时，本该降生的是一位统御之神，可惜那股力量分裂，成就了两位神。
姬钰拥有统御之神该有的一切，可失了怜悯之心，嗜好杀戮，不屑弱小。因此，诛星得到的那部分神力，是反制。
只要有诛星在，姬钰就不能完全使用统御之神的权柄。
由此，皓雪降生。
祂执掌守护权柄，拥有篡改神力，世间万相，皆可由祂以寿元为引，肆意篡改重塑。
以守护之名，位列三大武神之一。
在祂漫长又苍白的生命中，只有极小部分时间是热闹的。
“阿爻，不要再往吾身上扑了，好脏。”
“不要。”洛爻从皓雪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我看话本子中，每次朋友见面了，都要先给一个拥抱。”
皓雪：“……这算什么话本子。”
“怎么不算？我昨日借水镜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孩一见那男孩就笑，他们后面还抱一起了，我见到你也开心呀。”
“那根本就不属于朋友的范畴吧。”
“那属于什么？”
“你说的，那应该属于恋人关系。”
“恋人是什么？”
“……就是喜欢的人。”
“那我们也是恋人关系。”
皓雪的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
“胡说什么。”祂抬手去推洛爻的额头，力道却轻得像在拂落一片花瓣，“谁与你是恋人。”
洛爻被祂推开一点，又立刻黏回去，理直气壮，“你说的啊，恋人就是喜欢的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们不就是恋人了？”
“吾何时说过喜欢你？”
“你方才说的。”
“吾方才说的是喜欢的人的定义，并未说吾……”
“那你不喜欢我？”
洛爻仰着脸看祂，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皓雪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洛爻等了三息，没等到回答，自己先笑起来，“你不说话，那就是喜欢。”
“……”
“不说话就是默认！”
皓雪终于开口，“你这是哪家的道理？”
“我家的。”洛爻理直气壮，“我是魔，魔的道理就是不讲道理。”
皓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洛爻趁祂愣神，又把脑袋往祂怀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说，“反正我不管，你方才说的，恋人就是喜欢的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是恋人。”
皓雪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片刻，又伸出手将他往外推了推。
“……脏死了。”
“不脏不脏，我今日特意洗过澡才来的。”洛爻抬起头，凑到祂面前，“你闻闻，香不香？”
皓雪别开脸。
洛爻不依不饶地追过去，“闻一下嘛，就一下……”
“不闻。”
“那你就是承认我们是恋人了？”
“……”
皓雪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祂发现这只小魔不知何时学会了这套本事，但凡祂拒绝什么，洛爻就往“恋人”这二字上扯。祂不说话，那就是默认。祂拒绝，那就是害羞。祂生气，那就是恼羞成怒。
横竖都是洛爻有理。
“阿爻。”祂开口，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
“嗯？”
“这些话本子，谁给你看的？”
洛爻眨眨眼，“我自己找的。”
“哪来的？”
“诛星哥哥那有好多，我去祂殿里玩的时候顺手拿了几本。”
皓雪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诛星，难怪。
“照你这么说，你喜欢望舒吗？”
“喜欢啊。”
“血月呢？”
“喜欢。”
“祂们都算你的恋人？”
“对啊！”
“你太花心了。”皓雪皱眉道，“恋人只能有一个。”
“只能有一个吗？”
“嗯，你说的那些，都不算恋人。”
“那什么样的才算？”
“最喜欢的。”
洛爻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祂。
“最喜欢的？”他重复了一遍，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皓雪哥哥就是我最喜欢的呀。”
皓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洛爻已经掰着指头数起来，“望舒哥哥对我好，我喜欢祂，诛星哥哥给我话本子看，我喜欢祂，血月……血月哥哥长得好看，我也喜欢祂。”
他数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皓雪。
“可我还是更喜欢皓雪哥哥。”
皓雪别开视线，声音淡淡的，“……这是什么道理。”
“我家的道理。”洛爻理直气壮，“喜欢可以有很多个，最喜欢只有一个，皓雪哥哥就是那一个。”
皓雪没说话。
洛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往祂身边又凑了凑，小声道，“你不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皓雪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洛爻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那样的目光太过直白，直白到让皓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祂垂下眼，又抬起，声音淡淡的，“看完了。”
洛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什么叫看完了？我这么大一个魔，你就看一眼就看完了？”
“不然呢。”
“你要多看几眼才行。”洛爻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皓雪的鼻尖，“看清楚，我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皓雪没躲。
祂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翘起的嘴角。
然后祂伸出手，把洛爻的脸推远了一点。
“太近了。”
洛爻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却还是笑嘻嘻的，“那你承认我是你最喜欢的了？”
“……不承认。”
“为什么？”
皓雪收回手，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因为吾谁都不喜欢。”
洛爻愣了愣。
他盯着皓雪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那我也喜欢你。”
第173章 比我还重要吗？
魔族人生来没有至情之心，他们不懂何为爱，说话只由情绪驱使。
今日说喜欢你，明日便可忘得一干二净。此刻黏着你不放，下一刻便能为了半块糖和你打得头破血流。
就像诛星和血月一样，在祂们为了寻回序破碎的神魂下凡历劫之前，两神也曾亲密无间。可到最后，血月对诛星，便只剩满心厌弃。
皓雪知道，所以在祂听见洛爻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时，只能选择不放在心上。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生来如此。
洛爻在祂眼中，与望舒看洛爻差不多，都是弟弟。
一个闹腾的、爱哭的、怕疼却偏要打架的、让人头疼又让人忍不住纵容的弟弟。
祂怕洛爻哭，所以篡改了他的神力，让他的实力仅居于四神之下。
祂怕洛爻哭，所以每回洛爻要往祂怀里扑时，祂只能尽量维持平和的心不去推开。
毕竟，那小魔哭着在地上打滚的模样，祂看不得，也受不住。
因为魔没有心。
所以每当洛爻趴在祂膝头说“皓雪哥哥是我最最喜欢的神”时，祂只是轻轻“嗯”一声，继续翻手里的书。
所以每当洛爻仰着脸问“皓雪哥哥最最喜欢谁”时，祂沉默片刻，只能说“自己悟”。
所以每当洛爻欢天喜地地抱着那把桃木剑跑出去时，祂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想的只是，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
弟弟。
只是弟弟。
窗外起风了，吹落了几片桃花瓣，落在案上，落在洛爻方才趴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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