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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是第一次,他说爱。
那个字从洛爻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像在说中午吃了什么,像在说路上捡了朵花送给你。
毫无负担,毫无自觉,毫无那些让这个字变得沉重的东西。
皓雪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望着他微微歪起的头颅,静静等候着一个答案的模样。
“阿爻。”
“嗯?”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洛爻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他坦然承认,“望舒哥哥说魔族没有那个东西,我不知道。”
皓雪没说话。
洛爻继续道,“可他说孤独是种病,我想,要是孤独是病,那能治这个病的,应该就是爱吧?”
“诛星说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比所有药都有用,我觉得你不需要药,你需要爱。”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每次来找你,你就不孤独了,那我应该就是爱你的。”
皓雪看着他,看着这个什么都不懂,又好似什么都懂的小魔。
九百年里,洛爻从一根手指就能推倒长成了四神之下无神能及的存在。他跟着血月打过仗,跟着望舒游历过各界,见过无数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事。
可他还是不懂爱,还是不懂恨,不懂仇,不懂那些纠缠不清的东西。
他只懂一件事,皓雪孤独,所以他要陪着他。
就这么简单。
“阿爻。”
“嗯?”
“你过来。”
洛爻依言走近一步,仰着脸看祂。
皓雪伸出手。
那双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洛爻的脸侧,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连祂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洛爻愣住了,这些年皓雪抱过他,摸过他的头,给他接过角,可从来没有这样,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捧过他的脸。
“皓雪哥哥?”
皓雪没有回答,祂只是看着洛爻,看着那双九百年都没有变过的眼睛。
然后祂笑了。
那是洛爻第一次看见皓雪发自内心的笑。
他见过皓雪微弯唇角,见过皓雪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见过皓雪被他逗得无可奈何的模样。
可他没见过皓雪这样笑。
眉眼舒展,唇角上扬,连那双素来淡淡的眸子里都盛满了光。
洛爻看呆了。
“皓雪哥哥……”他喃喃道,“你笑了。”
皓雪没有回话,祂只是看着这个第一次把“爱”这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的魔。
然后祂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阿爻。”
“嗯?”
“我的病,好像真的好了。”
可事实上皓雪知道,祂的病永远好不了,因为祂是神,初代神,执掌守护权柄的守护之神,祂的眼底,只能装下苍生。
一旦动情,祂就会有私心,祂只能克制。
祂想,难道这就是天道降予祂的惩罚吗?罚祂在无尽的时间中,爱上一只没有心的魔,整日在麻木与痛苦中焦灼。
因为,洛爻说爱,可他的身边,不止祂一神。
第176章 不要再给我寄这种信了
诛星觉得,神魔之中,城府最深,心思最密的就是皓雪。
祂虽表面总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诛星仍记得祂还年少时,也是一个肆意狂妄的天神。
在序还没降生前,那些扰乱秩序的存在,于天道所不容的存在,都是皓雪去处理的。
皓雪制敌,往往只需一招。祂厌恶超脱掌控的存在,每一出手,皆是筹谋万全,从无失手。
千万年前,狐族至尊就死在祂手下。
那时祂的性格还没有这么内敛,常常一副含笑模样。祂肩负守护之责,需以公正之名审视所有人,因此,祂也是所有天神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祂不能动情,一旦动情,公正就有了偏颇,就像天道的准则,会开始出现裂痕。
许是后来审视的人多了,祂便累了,那副肆意模样也渐渐褪去,只剩下了平和与孤寂。
诛星知道,这副平和心态,才是守护之神该有的模样。
只是平和久了,心中难免孤独,因为祂不爱主动与外人结交。
皓雪常喜欢独自一神待着,身不染尘,心不涉俗,即使诛星有意带祂出去,祂也只是婉拒。
皓雪病了,诛星也不清楚缘由。
直到皓雪拔出斩情剑那刻,诛星终于明白,原来皓雪所放下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加牢固地握住守护权柄。
皓雪与祂不同,皓雪野心滔天,凡能为己所用的手段,皆可尽数施展,凡心之所向,必尽数握于掌中。
斩情剑,神兵七剑中最强的一柄。
诛星也曾想拿起过,可内心始终放不下血月,便放弃了。
毕竟,祂若是握起了斩情剑,那祂对血月,便只会剩下约束,血月会发狂的。
斩情剑并非斩去一切情丝,舍弃所有情感,而是斩去痴缠,续写清醒。
痴缠是困住自己的牢笼,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是把自己捆在一个人、一段情里,再也看不见天地的辽阔。
清醒是明白。
明白这世上有些情,不必握在手里。明白有些人,不必留在身边。明白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占有,不一定非要结果,不一定非要天长地久。
痴缠是迷障,清醒是慈悲。
祂第一次察觉到皓雪的异样时,是祂们一同参加凤凰一族的新主诞生宴,皓雪坐在祂身侧,忽然问祂,“血月是不是经常生气?”
诛星眉梢轻挑,“生气?没有。”
“没有么?前几日吾还看见你在看哄魔七则。”
诛星扭头瞥了祂一眼,“小钰不过是与吾耍些小脾气罢了,怎么能说是生气?”
“有区别吗?”
“有。”诛星托着腮,眼帘微垂,“小钰生气了就要杀我了,没生气,就是闹脾气。”
“……”皓雪沉默半晌,忽然问祂,“你哄血月,哄得最快的法子是什么?”
诛星奇怪地看了祂一眼,“弟弟生气了,自然要顺着祂来,怎了,你要哄谁么?”
“没有。”皓雪收回目光,淡色道。
诛星一直认为,皓雪是个十分有主见的神明,祂问出的每句话,都会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只是那别扭的性格,往往将祂的强势盖住了。
“啊,这样么。”诛星支着下巴,冲皓雪笑得如沐春风,“说谎了,皓雪大人。”
皓雪神情微动,“顺着来,就可以哄好魔么?”
“哦?让你头疼的是魔族人?”诛星歪了歪头,随即勾唇一笑,“理论上,差不多。”
“哭了呢?也是这样么?”
诛星微微皱眉,仔细思考了一番,“小钰没哭过,若是小钰哭了……吾不会让小钰哭的。”
皓雪似懂非懂。
祂照着诛星的话,如是这样哄着洛爻,一哄就哄过了九百年,洛爻长大了,渐渐地就不再需要祂了。
“皓雪,我要跟望舒去游历上界,你保重。”
“嗯。”
洛爻走了。
这一走,就走了三百年。
起初皓雪不甚在意。活了太久的神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三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只是偶尔,祂会往窗外看。
看那条洛爻每次来时都会经过的小路,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身影,看那些都不是他的身影。
然后思索,那只小魔何时能回来?
后来,祂收到了第一封信。
是洛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规矩。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安好。”
皓雪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收进了袖中。
再后来,信来得越来越频繁,内容却越来越短。
“这里的花很好看。”
“今日很开心。”
“安。”
皓雪一封一封地收着,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照例收进袖中。袖子渐渐鼓起来,祂便把信取出来,放进匣子里。
匣子渐渐满了。
再后来,信里不再夹杂文字。
只有一片树叶。一朵干花。一撮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尘土。
甚至——
空的。
皓雪打开那个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封口处残留的一点气息,提醒着祂,这只信封确实是从远方寄来的。
祂对着那个空信封,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气息。不是洛爻身上那种混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只是普通的风。
祂把空信封收进匣子里。
从此以后,看向窗外的次数愈来愈多。
直到某一日,祂忽然意识到。
他不会回来了。
至少,短期内不会。
洛爻不爱写信,即使写了,也只是那几个字。后来连字都懒得写,只寄些随手拈来的东西。再后来,连东西都没有了,只有空空的信封。
他大概……已经忘了。
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神明,会对着窗外发呆,会收他的信,会等他回来。
皓雪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站了很久。
然后祂转过身,不再看了。
不要再给我寄这种信了,祂想。
不要再给我寄这种没有文字的信了。
一片树叶算什么?一朵干花算什么?一个空空的信封算什么?
祂不想看这些。
不想再从希冀中,寻出一缕破碎。
祂想看的,不是这个。
可祂想看的是什么,祂自己也不知道。
日子继续过着,三百年和四百年,对神明来说没什么分别。窗外的小路依旧空荡荡,案上的匣子依旧静静地躺着,那些信和树叶和干花和空信封,依旧在那里。
皓雪没有再打开过那个匣子。
也没有再往窗外看过一眼。
直到有一日,诛星来访。
祂们谈了些正事,谈完之后,诛星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
“那是什么?”
皓雪顺着祂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
“没什么。”
诛星看了祂一眼,没有追问,起身告辞。
殿中又只剩下皓雪一个人。
祂坐在案前,看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
祂终于伸出手,打开匣子。
一封一封的信,一片一片的树叶,一朵一朵的干花,还有那个空空的信封。
祂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一片一片地拈起来,一朵一朵地放在掌心。
安好。
一切安好。
今日很开心。
一片梧桐叶,不知从何处飘来。
一朵干枯的花,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撮土,细细的,带着远方陌生的气息。
最后是那个空信封。
皓雪把它拈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祂的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祂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窗外又起风了。
皓雪没有看。
祂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只是那之后,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雕雀儿,是许多年前,洛爻缠着祂雕桃木剑时,顺手雕的那只。
祂把它放在案角,每次抬眼都能看见。
第177章 什么是喜欢
洛爻回来的时候,和离开时一样突然。
那日皓雪正伏案批阅文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
有人在吵架,吵得很大声,一个是祂听了九百年,早已刻入骨髓的声音,另一个,却是道全然陌生的女子嗓音。
“都怪你!非要走那条路,现在好了,我的裙子全湿了!”
“你自己不长眼睛往水里跳,怪我?”
“那是你推的我!”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我碰都没碰你。”
皓雪的笔尖顿住了。
祂抬起头,望向窗外。
洛爻正站在院子里,身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女孩生得极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像盛着海水,长发披散,发尾泛着淡淡的珠光。她浑身湿透,正叉着腰和洛爻吵架,气势汹汹。
洛爻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和她对嚷,吵得面红耳赤。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皓雪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洛爻见到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亮。
可现在,这亮光是对着别人的。
“皓雪哥哥!”
洛爻终于发现了窗后的目光,立刻丢下那个女孩,朝殿内跑来。
他跑进来时,和三百年前一样,直直地往皓雪怀里扑。
皓雪没有躲。
怀里重重地撞进来一个人,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那颗往自己颈窝里拱的脑袋。
“皓雪哥哥。”洛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回来啦!”
皓雪垂眸看着他。
三百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张容颜,那抹笑,那股不管不顾、径直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好似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好似他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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