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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雪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得近乎无形,连唇角都未扬起分毫,可洛爻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被皓雪捏住了下巴,这次力道更重,重到他的下颌骨隐隐作痛。
“没区别?”
皓雪逼近他,那张清绝的脸近在咫尺,眼底却没了方才的焦灼与期待,只剩下一种洛爻看不懂的东西。
“吾问你,你看着吾的眼睛时,当真……”
祂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洛爻想别开脸,却被捏得更紧。
他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烦躁,这种烦躁很熟悉,像小时候被望舒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时一样。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让他们闭嘴。
“你烦不烦?”
他抬手去掰皓雪的手指,却发现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回答吾。”
“我说了!”洛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喜欢你才跟你玩,跟滢汐一样,你们都一样!”
“那不一样。”
皓雪打断他。
“吾问的不是那个。”
祂的拇指抵上洛爻的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太过暧昧,暧昧到洛爻愣了一瞬。
“吾问你。”皓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抱吾的时候,说喜欢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吾,还是随便谁都行?”
洛爻张了张嘴,他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喜欢就是喜欢,想靠近就是想靠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想要就去拿,腻了就放手,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有区别吗?”沉默半晌,洛爻问。
他不喜欢的,从不会主动靠近,喜欢的,自然会千方百计接近,即使下一刻会因为别的理由大打出手。
可这,有区别吗?
皓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望着他那双冷漠的眼睛,忽然很想问,那我呢?
我算什么。
你发泄情绪的容器吗?
“滢汐是你的未婚妻,是吗?”
“不是。”洛爻拂开祂的手,不屑一笑,“不过是想拿我当挡箭牌而已,皓雪哥哥,你自己清楚,魔族人没有心,我也不可能会爱上谁。”
说着,洛爻忽地眯起眼睛看向祂,“你不会觉得我爱你吧?”
“我是喜欢你没错,如果你非要我在别人和你之间选一个,我当然会选你,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天神里最有趣的那个。”
“哦,对,这也算爱吧?”洛爻笑了,“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当然会选你的。”
第182章 认输
皓雪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祂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祂想要对方的真心。
可祂得不到,无论祂用多少手段,祂都得不到。
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到底该如何才能获得?
皓雪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祂有了私心,有了执念,祂再也握不起斩情剑,再也审视不了任何人了。
祂将自己关了起来,再也不愿踏出殿门一步。
有很多神明来看祂,可祂都不愿出去。
从前,皓雪为了解闷学了许多技艺,可如今祂什么都不想碰,祂只想缩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再也不出去。
不是只动过一次情吗?为何祂现在什么都拿不起来了。
斩情剑在抗拒祂,出现裂痕的法则在抗拒祂,连心中残存的一点理智都在抗拒祂。
理智说,皓雪,你活该。
明明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何要信?
诛星倚在神殿外,闭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开口道,“皓雪,你不会要堕魔了吧,你的怨气吓到吾了。”
没有回答,诛星依旧是倚在那,祂再没有开口问过一句,只是静静等着。
这一等,便等了两百年。
两百年间,出了许许多多的事,诛星看着鲛人族那小公主跑过来与自己告白,看着血月不屑地宛若看什么脏东西般打量自己,看着望舒登上魔祖之位。
最后,再看着狐族异动,神狐两族剑拔弩张。
开战那日,天穹裂出一道灰白的口子,极为可怖。
皓雪来了,祂还是那副模样,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可诛星只看了祂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紧。
祂的剑意变了。
依旧强大,依旧让人生畏,却没了那股斩尽一切的锐气。
那道曾经能挥灭山河,斩破苍穹的锋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只剩下一层凌厉的壳。
诛星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剑光如雪,落下的地方血花飞溅。
可祂知道,那已经不是从前的皓雪了。
从前的皓雪,出剑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连胜负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剑,只有该斩之人,只有该落之处。
而现在,祂的剑尖会颤。
很轻,很轻,轻到没人能察觉,可诛星察觉到了。
祂想,真正击垮皓雪的,应该就是在这一战上。
祂输了,不是因为狐族的王有多强,不是因为战局有多凶险。而是祂出剑时,心里有了不该有的东西。
狐族退兵,丢下满地尸骸狼狈逃窜。
战场上硝烟未散,残阳如血。天族的将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欢呼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像是被风吹散的鸦鸣。
诛星亲眼看着郁风走到皓雪面前停下,“斩情剑只能配上最强的神明。”
郁风的语气很淡,淡到好像在说什么再明确不过的道理。那话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陈述。
“既然你已当不了持剑人,”郁风伸出手,“不如将它交给更适合它的神明。”
祂在陈述一个所有神明都看得见的事实。
皓雪不配了。
“剑给我。”郁风的声音依旧很淡,祂静静地看着皓雪,静静地等着。
等着祂将那柄该属于祂的剑交出去。
郁风确实配得上斩情剑,当年若不是皓雪先一步将斩情剑拔出,郁风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用其他剑。
郁风是个剑痴,这点,所有神明都知晓。
可诛星没想到,郁风竟会半点情面不留,直接向皓雪要剑。
郁风带着剑走了,临走时,祂对皓雪说了两个字。
可惜。
诛星望着皓雪的身影,忽然记起了从前。
从前的皓雪是什么样子的?
是站在众神之上,眉眼疏淡,无人敢直视的存在。是握剑时周身剑气吞吐,锋芒毕露,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是从不低头,从不退让,从不解释的存在。
皓雪是个十分傲气的神明,那份傲气刻在骨子里,浸在血脉里,融在每一次抬眸、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剑的姿势里。
可此刻,祂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周身是血,手中空空。
剑没了。
傲骨也没了。
祂的傲骨,碎在了这战场上,碎在了那道转身离去的背影里,碎在了郁风那声“可惜”里。
又或者,诛星忽然想,更早。
诛星坐在神殿中,支着下颌一瞬不瞬地盯着失神的皓雪瞧,“喂,不过一柄剑而已,至于吗?”
皓雪没有回答,祂甚至没有动,只是靠在殿内的长榻上,一只手垂落在地,指尖抵着冰凉的石砖。窗外有光透进来,落在祂身上,却照不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虚空里的某处,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诛星等了一会,见没等到回应,祂皱起眉,站起身走过去,在皓雪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祂的脸。
“喂。”祂伸手在皓雪眼前晃了晃。
皓雪的睫毛动了动,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祂脸上。
“……何事?”
声音是哑的。
诛星的心往下沉了沉,祂从未见过这样的皓雪,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毫无精神。
“不过是一柄剑而已。”诛星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至于这般失神?”
皓雪看着祂,看了很久,久到诛星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想抬手去摸。
然后祂听见皓雪开口。
“你知道那柄剑的名字吗?”
诛星愣了一下。
“……斩情剑,怎么了?”
皓雪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很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斩情。”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斩断七情,方能持剑,吾从前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废话。”
诛星没说话。
“无情之人,持无情之剑,所向披靡。”皓雪的目光重新飘远,落在虚空里,“可若是有情了呢?”
诛星的喉结动了动。
“那剑,便不再是剑了。”
皓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它太重了。”
“重得吾握不住。”
诛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祂突然想起那日战场上,皓雪松开手时的模样,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只是轻轻松开。
像是放开一件早就该放开的东西。
到现在诛星才明白,那不是放手,那是认输。
皓雪认了。
第183章 (加更)好廉价的爱
皓雪又把自己关起来了,祂缩在独属于自己的地盘,偶尔看书,偶尔养花,偶尔练剑,竭力想要恢复过往那般平淡的日子。
可没有用。
经历过热闹,想重回过往的平静,谈何容易?
洛爻和以前一样,依旧会来找祂,会扑进祂怀里甜甜地叫祂哥哥,会仰着头说,“我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哦。”
可皓雪觉得,他口中的最喜欢,和他对路边那些野花野草说的喜欢,没有区别。
洛爻觉得喜欢就是见到会开心,仅此而已。
可他见到什么东西不会开心呢?他的喜欢太宽泛了,宽泛到让皓雪甚至找不出一个洛爻不喜欢的东西。
由情绪驱使的魔所说出口的喜欢,那才是最可怕的。
皓雪知道,自己只是没有踩到他的底线而已,一旦自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那自己只能变为他的敌人。
祂不是不能借着别的名义接近洛爻,甚至欺瞒于他,就像当初种下神魂烙印后那一触即离的吻般。
可有用吗?没有爱就是没有。
洛爻不爱祂,只是觉得祂有意思罢了。
祂在他的生命中,只是一个用来发泄情绪的玩具。
皓雪不再见洛爻了,祂用一道小小的门,将自己与洛爻隔绝起来。
洛爻有时会隔着那扇门自说自话,有时会靠在门后,静静地等祂出来。
洛爻也不知道皓雪怎么了,他只觉得皓雪又病了,又犯了那个叫孤独的病。
他凑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皓雪哥哥,我说过要治好你的病的,你别一个人待着,好不好?”
皓雪没有回答,也没有出去。祂越是见洛爻,越是接纳洛爻,病就越是严重。
渐渐地,洛爻不再来了。
血月与诛星二次决裂,血月明令禁止所有魔种禁止私登天台。
魔族人会继承血月的一切——性情、喜恶、力量。血月厌恶天神,这份厌恶便如诅咒般刻进每一只魔种的血脉里,生生不息。
于是洛爻不再来见祂了。
甚至连“不见”都显得温和。洛爻看祂的眼神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目光皓雪认得,曾经在血月眼里见过无数次,是厌恶。
不是孩子的赌气,不是短暂的疏远,是真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厌恶。
皓雪站在神殿深处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也好,祂想。
这样,那个叫做孤独的病,应该能好了吧。
可祂低下头,却发现胸口那个空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深。
这种疏离一共持续了六百年,直到皓雪陪诛星去了魔域。
那日是血月的生辰宴,于情于理,诛星都该到场,即使血月并不欢迎祂。
皓雪没有踏入神殿,祂只是站在殿外,隔着那道不长不短的廊,遥遥望着洛爻。
洛爻也看见祂了。
那目光递过来的时候,皓雪下意识想往前走一步,脚却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洛爻的眼神是冷的。
不是幼时那种赌气的冷,不是闹脾气的冷。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厌恶。
仿佛在望着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异物,寒意刺骨,疼得人喘不过气。
皓雪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洛爻说过,要治好祂的病。
可洛爻不知道,那场病,早就换了名字。
从前叫孤独。
现在叫洛爻。
皓雪动了。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祂已经走下了第一级石阶。
这不对,祂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应该躲起来,你应该继续消失,你应该让那个叫洛爻的病慢慢死掉。
可祂还是在走。
一级又一级,石阶在脚下延伸,像是这些年来所有的沉默都熬成了此刻的勇气。
洛爻看见祂朝自己走来,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纸面,却让皓雪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祂继续走,直到站定在洛爻面前,直到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厌弃,皓雪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做好了什么准备。
祂只是,太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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