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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洛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望着祂,“你想我没有?”
皓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那个女孩是谁?”
洛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她是鲛人族的三公主,叫滢汐,我在游历的时候认识的,可好玩了。”
他说着,朝窗外挥了挥手,“滢汐!快进来!”
女孩不情不愿地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她看了皓雪一眼,微微颔首,“见过皓雪天神。”
说完,她继续瞪洛爻。
“都怪你。”
“又怪我?”
“就怪你。”
皓雪看着他们嬉闹拌嘴,看着洛爻眉眼间鲜活生动的模样,看着他眸底那点灼眼的光。
那是对着别人的。
“她要在这里住几天。”洛爻终于想起正事,回头对皓雪说,“望舒让她来的,说是鲛人族和天族有些事要商议,她会在天台住几天,诛星把她安排在了天台。”
说着,洛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她可有趣了,回头我讲给你听。她会唱歌,唱起来能把人听哭,还会变珍珠,不过她小气得很,不肯给我变……”
“洛爻!”滢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衣服都湿了,你到底带不带我去住的地方!”
“来了来了!”洛爻应声回头,朝皓雪弯眼一笑,“皓雪哥哥,我先带她去安顿,晚点再来找你。”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皓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和那个女孩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还在拌嘴。女孩推了他一下,他躲开,又凑过去说什么,女孩笑了,笑得很灿烂。
洛爻也笑了。
皓雪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窗外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案角那只木雕的小雀儿静静地立在那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皓雪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祂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
晚些时候,洛爻果然又来了。
他推开门时,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献宝似的往皓雪面前一放。
“滢汐做的,你尝尝?”
皓雪低头看了一眼。
点心做得很精致,捏成小鱼的形状,还点缀着一点糖霜。
“她还会做点心?”
“对啊!”洛爻点头,在祂旁边坐下,“她什么都会,可厉害了。会唱歌,会做点心,会变珍珠,还会……”他想了想,“还会吵架。”
他说着笑了起来,“她吵架可凶了,不过她吵不过我。”
皓雪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说话。
洛爻继续说,“我们一路上吵了好多次,每次都是她输。不过她不记仇,吵完就好了,第二天还给我做点心吃。”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你尝尝。”
皓雪没有动。
洛爻咽下点心,抬头看祂,“你怎么不吃?”
“……不饿。”
洛爻愣了一下,随即凑过来,歪着头看祂。
“皓雪哥哥,你怎么了?”
皓雪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理所当然地盛着自己。
“没什么。”
洛爻盯着祂看了片刻,小声嘟囔了句“怪怪的”,便又拈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讲这三百年的见闻,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打过哪些架,掰过哪些角,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皓雪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和滢汐一起掉进海里,被大鱼救起来。听着他和滢汐在集市上和摊主吵架,吵赢了得意洋洋。听着他和滢汐夜观星象,结果两个人都看不懂,只好瞎编。
每一件事里都有她。
皓雪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滢汐就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说,我哪里不讲理了?她说,你哪里讲理了?我们就吵起来了,吵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发现……”
洛爻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皓雪,眨了眨眼,“皓雪哥哥,你在听吗?”
皓雪抬起眼。
“在听。”
洛爻盯着祂看了一会,忽然凑近。
“你不高兴。”
皓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有。”
“有。”洛爻认真地说,“你的眉毛皱着。”
皓雪下意识想抚平眉心,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皱眉。
洛爻继续说,“你的嘴角也不弯。”
“……我平时也不弯。”
“可是你眼睛里的光不一样。”洛爻说,“平时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今天没有。”
皓雪沉默了。
祂望着洛爻认真的眉眼,望着那双澄澈明亮、正满含担忧望着自己的眼眸。
三百年了。
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可他什么都能察觉。
“阿爻。”
“嗯?”
“你觉得,”皓雪顿了顿,声音很轻,“什么是喜欢?”
洛爻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就是见到会开心。”
这是一千两百年前他说过的话,皓雪记得。
“那,”皓雪又问,“你对滢汐,是不是也是这样?”
洛爻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皓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吾知道了。”
洛爻急了,“你知道什么了?我们是……”
“阿爻。”皓雪打断他,“你该回去了。”
洛爻的话噎在嗓子里。
他看着皓雪,看着那张淡淡的脸,看着那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那我明天再来?”他试探着问。
皓雪点点头。
洛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祂。
“皓雪哥哥,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洛爻站了一会,终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又只剩下皓雪一个人。
祂坐在案前,看着那盘点心,看着那只木雕的小雀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祂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活了太久太久的神明,早就忘了什么是痛,可此刻,祂的胸口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魔族没有至情之心,他们不懂爱。
他说的话,自己不该放在心上。
可偏偏,已经放上去了。
放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窗外起风了,吹动案上的文书,吹落那只木雕雀儿身上薄薄的灰。
皓雪没有动,祂只是那样坐着,把脸埋在掌心,很久很久。
第178章 高傲的神明
迎客宴设在天台正殿。
这是天界惯常的礼数,鲛人族三公主远道而来,自当以礼相待。殿中灯火通明,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丝竹之声袅袅,一派祥和。
诛星坐在皓雪身侧,手里端着杯酒,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席位的血月身上。
血月生得眣丽,一双妖冶眸子看谁都带着几分轻慢,曾被誉为三界第一美神。
此刻祂斜倚在案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霜。
美则美矣,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满殿宾客,祂谁也没看。
诛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
“又碰钉子?”皓雪淡淡开口。
诛星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习惯了。”
皓雪没有再问。
祂与诛星相识太久,久到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当年上三界分裂成天魔两域,祂们曾并肩作战,刀锋相向,血染长空。那是过命的交情,也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时刻。
血月与诛星决裂时,闹得三界皆知,皓雪冷眼旁观,从不置喙。
兄弟之间的事,外人插不得手。
“你说。”诛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再次飘向血月,“祂到底想要什么?”
皓雪顺着祂的目光看去。
血月依旧那副慵懒的模样,对满殿的热闹置若罔闻。有仙官上前敬酒,祂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轻轻摆手,那仙官便讪讪退下。
“不知。”皓雪收回视线,“你自己问祂。”
诛星苦笑。
“问过。”祂说,“问了一万年,也没问出个结果。”
皓雪没有说话。
丝竹声悠扬婉转,鲛人公主起身献唱,歌声清越,绕梁不绝。满座宾客纷纷赞叹,唯有血月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诛星看着祂,看了很久。
“有时候吾很羡慕你。”祂忽然开口。
皓雪抬眼看祂。
诛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这,是空的。”
皓雪睫尖微颤,似风拂霜枝,轻得几乎无声。
诛星继续说,“空的好,不会有执念,也不会有愧疚。”
祂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温温柔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皓雪看得见祂眼底的东西,那些积攒了一万年的、说不出口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祂对血月,有愧疚。
“诛星。”皓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别喝了。”
诛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笑了笑,放下。
“好,听你的。”
祂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飘向血月。
这一次,血月恰巧抬起眼。
四目相对。
血月的目光在祂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蔑视,仿佛在看什么无趣的东西。然后祂移开眼,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诛星便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释然,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皓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诛星还不是这般模样。那时祂意气风发,笑起来眉眼飞扬,敢站在血月面前,理直气壮地说。
“小钰,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那时候血月怎么答的?
皓雪记不清了。
只记得从那以后,诛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温温和和的,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让人看出来。
“诛星,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诛星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殿中摇曳的灯火,也映出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忡。
“你知道?”祂问,声音很轻。
皓雪没有回答。
祂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饮尽。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
当年血月与诛星决裂,闹得三界皆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神说是因为权势,有神说是因为理念,还有神说是因为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可皓雪知道,都不是。
一万年前的事,祂记得很清楚。
那时血月还不是如今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彼时的祂,会笑,会闹,会跟在诛星身后喊“哥哥”,会为了诛星一句“等我回来”在殿门口等上三天三夜。
改变是从龙族那一战开始的。
龙族叛乱,生灵涂炭。血月出征,诛星放心不下,执意要随行。那本是兄弟并肩作战的佳话,却成了决裂的开端。
皓雪还记得那一日。
诛星浴血归来,身后却没有血月的身影。祂站在殿外,站了许久,久到天边的云都染成了血色,才终于开口。
“小钰……被吾留在了那里。”
当时皓雪不明白。
后来才知道,那一战打到最惨烈时,有龙类逃窜至了下界,诛星面临一个选择,是护住被困的血月,还是去救那些即将被龙焰吞噬的凡人。
祂选了后者。
等祂折返回去时,血月已经杀出重围,浑身是血,站在尸山之上。
“哥哥,你来晚了。”
那是血月对祂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血月变了。
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渐渐变得妖冶而冷漠。那张曾经会为诛星展颜的脸,渐渐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霜。
祂不再叫哥哥,不再等谁回来,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血月永远不会原谅诛星的第一选择。
祂太高傲了,高傲到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这份高傲是与生俱来的,生于混沌初开之时,长于众神之间,从不知低头为何物。
血月可以输,可以败,可以遍体鳞伤,但不可以被放在第二位。
祂本就认为弱小的存在不该降生,可祂却亲眼见证自己被排在弱小之后。
这个选择可以是任何神明做出的,但不能是祂。
不能是诛星。
不能是祂曾敬爱过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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