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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雪伸手,轻轻拂去。
洛爻每日都会来,有时角是断的,有时浑身是土,有时干干净净、笑眯眯地跑来,就为了跟祂说一句“我今天没打架”。
皓雪一一应着,听他讲那些有的没的,偶尔教他下棋,偶尔雕些小玩意儿给他。
洛爻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走之前总不忘说一句,“皓雪哥哥,我最最喜欢你啦!”
皓雪便点点头,“嗯,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有一日,洛爻没有来。
一日,两日,三日。
皓雪望着窗外,望着那条洛爻每次来时都会经过的小路,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身影,望着那些都不是他的身影。
祂发现自己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没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不习惯没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怀里拱,不习惯没有人追着问“皓雪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祂想,大概是因为太清静了。
清静惯了的人,忽然热闹了一阵,再回到清静时,总会有些不习惯的。
第四日,洛爻来了。
他跑进来时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皓雪哥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皓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角是好的,身上没有血,衣裳虽然皱了,但没有破。
完好无损。
“嗯。”祂收回目光,垂下眼,“什么好东西?”
洛爻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祂面前一递,那是一颗蛋。
“这什么?”
“蛋啊。”
“……吾知道是蛋,哪来的?”
“前几日陪望舒到精灵族玩,顺手摸来的。”
“从精灵族那偷的?”
“不是偷,是摸。”
“区别在哪。”
“区别在……偷是不拿白不拿,摸是拿了也没人知道。”
皓雪看着洛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歪理。
但洛爻就是有本事把歪理说得像真理一样,让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所以,”皓雪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望舒知道这件事吗?”
洛爻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应该不知道吧。”
“应该?”
“就是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后面磨蹭了一会。”洛爻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追上去的时候,手里就多了这颗蛋……”
皓雪闭了闭眼。
望舒,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实则一肚子坏水的魔神,带着这只小魔去精灵族“玩”,结果小魔顺手摸了人家一颗蛋。
祂几乎能想象望舒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
笑容仍然温和,眼神却会一点一点凉下去。
“阿爻。”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颗蛋对精灵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洛爻想了想,认真道,“吃的?”
皓雪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祂们的孩子。”
洛爻愣住了。
“精灵族几百年才下一颗蛋,”皓雪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连祂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孵出来一只小精灵,要养几百年才能长大,每一颗蛋,都是全族的心头肉。”
洛爻低头看着手里的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孩子?”
“嗯。”
“心头肉?”
“嗯。”
洛爻怔怔张着嘴,眸子亮得惊人,“我还没吃过心头肉呢!”
皓雪头疼,“不是吃的那个心头肉。”
“那是什么?”
“就是……”皓雪顿了顿,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一只魔族解释“心头肉”这种人类的比喻,“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洛爻低头看着手里的蛋,若有所思。
“很重要的东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比我还重要吗?”
皓雪愣住了。
洛爻问得很认真,认真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他就那样望着皓雪,捧着那颗蛋,等着一个答案。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皓雪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祂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久到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能应付。可这一刻,面对这只小魔的这个问题,祂的脑海里竟一片空白。
“你……”祂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跟一颗蛋比什么?”
洛爻歪了歪头,“因为你刚才说它是心头肉啊。”
“那只是个比喻。”
“比喻是什么?”
“……就是打个比方。”
“哦。”洛爻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然后又问了一遍,“那它比我重要吗?”
皓雪望着他,见他捧着那枚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可眼底翻涌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说“它没你重要”吗?
皓雪的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不一样。”祂别开眼,声音闷闷的,“没法比。”
“为什么没法比?”
“因为……”皓雪顿了顿,垂下眼,“你是你,它是它。”
洛爻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第174章 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
皓雪看他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皓雪哥哥心里,比一颗蛋重要。”
“……吾没这么说。”
“可你也没说它比我重要呀。”洛爻理直气壮,“你不说,那就是我重要。”
皓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歪理。”
洛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蛋往祂手里一塞,拍拍手道,“那我们去还蛋吧!”
皓雪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温润的蛋,又看看洛爻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你舍得?”
“舍得啊。”洛爻点头,“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要还,那就还呗。”
“……”
“不过……”洛爻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等还完了,你要陪我去找别的礼物,可不许反悔。”
皓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沉默片刻,祂轻轻“嗯”了一声。
洛爻笑起来,转身就往外跑,“那走吧,早点还完早点去找新礼物!”
后来皓雪没陪洛爻找到新礼物,反倒是洛爻自己找到了,那是一枚骨龙蛋,“哥哥说骨龙的性格在出生之前可以自己调教,我要把它送给你。”
皓雪看着面前这枚蛋。
与之前那颗莹白圆润的精灵族蛋截然不同,这枚骨龙蛋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般的纹路,像是无数骨骼拼接而成。
它安静地躺在洛爻的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
龙族,万年前被血月亲手屠尽的种族。
皓雪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哪来的?”
“之前望舒引渡亡魂时途经龙族故地,从地上捡的。”洛爻眉眼弯弯,献宝似的把蛋往前递了递,“我找哥哥要来了,送给你。不是偷的,也不是摸的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皓雪垂眸看着那枚蛋,沉默了很久。
龙族故地。亡魂。万年前的屠杀。
那些场景祂虽没有亲眼见过,却从诛星口中听到过——龙族最后的抵抗,血月立于尸山之上,手中伞翼滴着金色的龙血,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龙尸。
从此以后,天地间再无龙吟。
而现在,一枚骨龙蛋躺在这只小魔的掌心里,要被送给自己。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皓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骨龙蛋啊。”洛爻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知道骨龙是什么吗?”
“知道啊。”洛爻点头,“龙族的一种,死了之后变成的。”
皓雪看着他。
洛爻继续道,“我听望舒哥哥说,骨龙很厉害的,比活着的龙还难对付,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死的,所以不怕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皓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龙族是怎么灭的吗?”
洛爻眨了眨眼,摇头。
“血月杀的。”
洛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万年前,血月亲手屠尽了龙族,主脉龙种一只不剩。”
洛爻还是那副表情,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嘀咕了一句,“那这颗是怎么漏掉的……”
皓雪看着他这副毫无自觉的模样,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只小魔,似乎对灭族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在他眼里,龙族大概和路边的小魔没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万年前的战场上流了多少血,不知道龙族的哀嚎响彻了几天几夜,不知道从那以后,天地间再也没有龙翼遮天蔽日的景象。
他只知道,这是一枚蛋,可以送给皓雪。
“阿爻。”
“嗯?”
“血月是你的君主。”
“对啊。”
“祂屠尽了龙族。”
“嗯。”
“你送我一枚龙蛋。”
洛爻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劲来,歪着头看他,“怎么了?不能送吗?”
皓雪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这枚蛋来自血月屠尽的种族。”
洛爻想了想,认真道,“可这又不是我屠的。”
皓雪微微一怔,洛爻继续道,“血月殿下屠龙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龙族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皓雪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他以为洛爻不懂爱,是因为魔族没有至情之心。可此刻他才意识到,洛爻不懂的,不仅仅是爱。
他也不懂恨。
不懂仇,不懂怨,不懂那些纠缠了千万年的恩怨情仇。在他眼里世界很简单,对他好的,是好人,给他糖吃的,是好人,陪他玩的,也是好人。
龙族也好,神族也罢,魔域里的那些小魔也无所谓,都是一样的。
最后皓雪还是收下了那枚蛋,他们一起养着那条骨龙,养了九百年。养到洛爻从一个矮小鬼长到了他眉高,养到七大魔神又换了一批,养到血月与诛星二次决裂。
九百年过去了,洛爻什么都没变,除了容貌长开了些,性格还是那么冒失。
“皓雪哥哥!”
一道欣喜的呼唤从远方传来。
皓雪回眸。
天边一道黑影疾速掠来,那是他们养的骨龙,如今已是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双翼展开时能遮住半边天空。可此刻它背上稳稳站着一道身影,衣袂翻飞,眉眼带笑。
洛爻。
他从龙背上一跃而下,连减速都懒得减,直直地朝皓雪扑过来。
皓雪站在原地没动。
下一瞬,怀里重重地撞进来一个人。
“皓雪哥哥!”
洛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的声音带着笑,“我想死你啦!”
皓雪垂眸看着他,看着那颗往自己怀里拱的脑袋,看着那张长开了却还是傻乎乎的脸。
“……下来。”
“不要。”
“脏。”
“不脏不脏,我刚洗过澡。”洛爻抬起头,冲他笑,“你闻闻?”
皓雪没闻,只是看着他。
九百年了,九百年的时光,足够天地变色,足够沧海桑田,足够七大魔神又换一批,足够血月与诛星从形影不离走到二次决裂。
可洛爻还是那个洛爻。
还是会在见面时往他怀里扑,还是会问“你闻闻香不香”,还是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皓雪想,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发现自己对洛爻起了别的心思呢?
大概,就是此刻。
第175章 痛苦的开始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么?为何总要来找吾?”
“因为哥哥说孤独是种病。”
“我爱你,你的病是不是就会好了?”
那是洛爻第一次直白地提到爱这个字,也是最后一次。
皓雪愣住了。
九百年间,洛爻说过无数次“最喜欢你”,说过无数次“想见你”,说过无数次那些不着边际的、让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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