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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心脏瞬间停跳。
顾青山脸色骤变:“伤得重吗?人在哪?”
“李家庄的人把他送回来了,现在在卫生所。”赵建国喘着气,“腿好像摔坏了,走不了路。我已经让人去公社请医生了,但这鬼天气...”
顾青山二话不说,抓起棉袄就往外走。顾晨紧跟其后:“爸,我也去!”
“你在家待着!”
“不!我要去看陆叔叔!”
顾青山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终究没再拦着。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卫生所赶,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艰难。
卫生所里,陆知行躺在诊床上,右腿裤管被剪开,小腿肿得老高,皮肤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看见顾青山父子进来,还勉强扯出个笑:“你们怎么来了...我没事...”
“这叫没事?”顾青山声音发紧,他上前检查伤势,眉头越皱越深,“骨折了,得立刻处理。”
“已经让人去公社请医生了。”赵建国说,“但这么大的雪,车出不去,人走也得两三个小时...”
“等不及。”顾青山果断道,“我来处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顾晨也惊讶地看着他爸——爸还会处理骨折?
顾青山却没解释,转头对赵建国说:“赵书记,麻烦你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条,再找几块木板来,要直的,越平越好。”又对顾晨说,“晨晨,去药房,把酒精、棉纱、绷带都拿来。还有...柜子最上层有个棕色瓶子,也拿来。”
他的语气冷静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赵建国愣了一秒,立刻照办。
顾晨飞快地跑进药房。他对这里的布置已经很熟悉了,很快就找齐了东西。那个棕色瓶子里装的是麻醉药——他知道,因为陆知行说过,这药很珍贵,轻易不用。
“爸,都拿来了。”他把东西摆在床边。
顾青山已经洗过手,正在用酒精给陆知行清洗伤口。陆知行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出声。
“知行,”顾青山声音放柔了些,“我得给你正骨,会很疼。这有麻醉药,但量不多,只能局部麻醉。”
“用吧。”陆知行额头的汗滴下来,“我能忍。”
顾青山点点头,熟练地配药、注射。那手法专业得让顾晨瞪大眼睛——他爸怎么会这个?
麻醉起效后,顾青山开始正骨。他双手稳稳握住陆知行的小腿,感受着骨头的位置,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
陆知行闷哼一声,脸白得像纸。
“好了。”顾青山松了口气,“复位了。”他接过赵建国递来的木板,仔细固定,缠上绷带。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比卫生院的老医生还熟练。
固定好后,陆知行终于缓过劲来。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顾青山,眼神复杂:“青山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顾青山正在收拾器械,动作顿了顿:“以前...学过一点。”
“这可不像‘一点’。”陆知行轻声说。
顾青山没接话,转头对赵建国说:“赵书记,今晚我留下照顾陆医生。麻烦您跟晨晨说一声,让他回家...”
“我不走。”顾晨立刻说,“我也要留下照顾陆叔叔!”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我能!”顾晨固执地说,“我可以烧水,可以拿东西,可以陪陆叔叔说话!”
陆知行虚弱地笑了笑:“青山哥,就让晨晨留下吧。孩子...懂事。”
顾青山看着一大一小两双期盼的眼睛,终究败下阵来:“...行吧。”
赵建国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风雪夜,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顾青山给陆知行喂了药,又检查了一遍固定,确认没问题,才在床边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陆知行叹了口气:“李家庄有个孩子发高烧,我去看了。回来时雪太大,看不清路,不小心踩空掉沟里了。好在沟不深,就是腿...”
“下次这种天气别出诊了。”顾青山皱眉,“等雪停了再去。”
“那孩子烧到四十度,等不了。”陆知行摇头,“我是医生,不能见死不救。”
顾青山不说话了。他知道陆知行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很。
“爸,”顾晨小声问,“你咋会治骨折啊?”
这个问题,陆知行也想知道。两人都看向顾青山。
顾青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晨晨的妈妈...是医生。她教我的。”
这是顾青山第一次主动提起亡妻。陆知行眼神黯了黯。
“你妈是外科医生,技术很好。”顾青山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忽,“她说,多学点急救知识,关键时刻能救命。所以她教我包扎、止血、正骨...我学得还行。”
岂止是还行。陆知行心想,刚才那手法,没练过几十次绝对做不到。
“那妈妈...”顾晨小心翼翼地问,“是怎么...走的?”
空气凝固了。
炉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风雪拍打窗户,像某种悲鸣。
顾青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过了很久,他才说:“生病。很突然。”
他没说是什么病,也没说细节。但顾晨注意到,陆知行的手在被子下握紧了,指节发白。
“好了,不说这个。”顾青山站起身,给陆知行掖了掖被角,“你睡吧,我守着。”
“你也睡吧,我没事...”
“我睡外间,有事叫我。”顾青山不容拒绝地说,“晨晨,你睡里间的小床。”
顾晨看看他爸,又看看陆知行,突然灵机一动:“爸,外间没炉子,多冷啊。你就在这儿睡吧,陆叔叔这床挺宽的。”
此话一出,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不、不用...”陆知行先反应过来,“我这是诊床,窄得很...”
“挤挤嘛!”顾晨一脸天真,“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陆叔叔,你也不想我爸感冒吧?”
陆知行:“......”这孩子,说话怎么总这么...要命。
顾青山也尴尬:“我睡椅子就行...”
“椅子多硬啊!”顾晨不依不饶,“爸,你就别逞强了。陆叔叔腿受伤了,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陆知行差点被口水呛到。顾青山脸都红了:“顾晨!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嘛。”顾晨无辜地眨眨眼,“爸,你就睡这儿,我去里间睡了。晚安!”
他飞快地溜进里间,关上门,耳朵却贴在门板上偷听。
外间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陆知行虚弱的声音:“青山哥...要不你还是...”
“我睡椅子。”顾青山语气坚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顾青山在搬椅子。但很快,他“嘶”了一声。
“怎么了?”陆知行问。
“...没什么,椅子腿有点扎手。”
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陆知行小声说:“这床...其实挺宽的。你...你上来吧,别着凉了。”
顾晨在门后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
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顾青山低低地“嗯”了一声。
接着是脱外套的声音,床板轻微吱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成功了!顾晨在心里比了个耶。虽然只是同床,但这是巨大进步!冬天这么冷,两个人挤着暖和,感情升温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美滋滋地爬上小床,裹紧被子。外间传来顾青山的声音:“睡吧,别乱动,小心腿。”
“嗯...青山哥,谢谢你。”
“...睡吧。”
声音很轻,很温柔。
顾晨满足地闭上眼睛。今晚,一定是个好梦。
然而现实是...
顾青山躺在陆知行身边,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床确实不算窄,但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陆知行的体温,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
“青山哥,”陆知行突然小声说,“你靠太边了,要掉下去了。”
“...没事。”
“往里来点吧,真的。”
顾青山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这下两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了。
更糟了。顾青山想。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青山哥,”陆知行又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咱俩也这样挤过一张床吗?”
顾青山当然记得。那是大二冬天,宿舍暖气坏了,冷得要命。陆知行怕冷,裹着被子还发抖。他看不过去,说“过来挤挤”,然后两个人就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挤了一夜。
那时候多单纯啊。只觉得是兄弟情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
“记得。”顾青山干巴巴地说。
“那时候你身上可暖和了。”陆知行轻声笑了笑,“像个小火炉。我抱着你,一晚上都没冷。”
顾青山的耳朵烧了起来。好在黑暗中没人看见。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有点哑。
“嗯。”陆知行听话地闭上眼睛。
但顾青山睡不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忘记了。可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温度和水分,就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就这样僵直地躺着,直到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变小,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
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顾晨是被一股香味唤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里间,看见顾青山正在外间的小炉子上熬粥。陆知行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正在看一本医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画面温馨得让顾晨鼻子发酸。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
“晨晨醒了?”陆知行放下书,笑着看他,“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顾晨跑过去,先看了看陆知行的腿,“陆叔叔,还疼吗?”
“好多了。”陆知行摸摸他的头,“多亏你爸。”
顾青山盛了三碗粥,又切了点咸菜:“吃饭。”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顾晨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爸,你煮粥越来越好喝了。”
“是你陆叔叔教的。”顾青山说。
陆知行笑了:“我就说了一句‘多熬会儿’,哪算教?”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早饭,气氛融洽。吃到一半,赵建国来了,还带来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
医生检查了陆知行的腿,啧啧称奇:“复位得很完美!固定得也好!顾老师,你这技术可以啊!”
顾青山谦虚:“就是瞎弄的。”
“瞎弄可弄不成这样。”医生摇头,“你这手法,没个几年经验下不来。以前学过医?”
“...家里人教过。”
医生也没多问,重新包扎了一下,开了些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就走了。
赵建国留下来说正事:“顾老师,陆医生这腿,至少得养一个月。卫生所不能没人,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替...你看...”
顾青山立刻明白了:“赵书记,这段时间我来卫生所帮忙吧。简单的病我能看,复杂的再往公社送。”
“那敢情好!”赵建国一拍大腿,“就是...太麻烦你了,你还有学校的工作...”
“学校那边我安排一下,上午去,下午来卫生所。”顾青山说,“反正冬天课也不多。”
“那就太谢谢你了!”赵建国感动地说,“工分我给你算双份!”
事情就这么定了。顾青山开始了“双职”生活:上午在学校教书,下午在卫生所坐诊,晚上照顾陆知行。顾晨自然也跟着泡在卫生所,美其名曰“帮忙”,实际上是继续他的撮合大业。
于是,红旗公社出现了一道奇景:瘸腿的陆医生坐在诊床上指导,顾老师戴着听诊器给人看病,旁边还有个七岁的小助手端茶递水拿药品。病人来了都啧啧称奇:“这顾老师,文武双全啊!”
顾青山确实有天赋。他记忆力好,逻辑强,陆知行教一遍就能记住。很快,常见的小病小伤他都能处理了,开药也像模像样。
“青山哥,你以前真该学医。”陆知行感慨,“浪费了。”
“现在学也不晚。”顾青山一边写病历一边说,“跟你学。”
陆知行笑了,心里甜丝丝的。
而顾晨,除了当小助手,还有更重要的事——喂养他那窝鸡。大花和小鸡们已经从空间里放出来了,在卫生所后院安了家。每天下蛋下得勤快,鸡蛋多得吃不完,顾晨就分给村里有孩子的人家。
“晨晨真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夸。
只有顾晨自己知道,他送鸡蛋是有目的的——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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