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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愣住了:“这是……”
“我刚起草的。”顾晨说,“不光是你,以后咱们公司会有更多人出去。王婶的儿子建国,去年不是也考上农大了吗?本科毕业,也可以出去。铁蛋那孩子,学习那么好,将来也可以出去。”
“可是……花那么多钱培养,万一不回来呢?”李卫东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不回来,也是好事。”顾晨笑了。
“什么?”李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叔你想,如果咱们的人在美国、欧洲、日本扎根了,成了教授、研究员、工程师,那是什么?那是咱们公司、咱们国家在海外的前沿哨所。他们能接触到最先进的技术,能和最顶尖的科学家合作。他们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是咱们的人,还会和咱们合作。”
李卫东呆了半天,喃喃道:“这……这想法……”
“这叫‘候鸟计划’。”顾晨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人像候鸟一样,可以飞去,也可以飞回。就算暂时不回来,也能定期回来交流。关键是保持联系、保持合作。”
他把纸推过去:“李叔,你去。公司资助你第一年的机票和生活费。学成了,你想回来就回来,想留在那边搞研究也行,咱们设个海外联络处,你在那边帮咱们对接技术、引进设备。怎么样?”
李卫东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顾晨年轻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晨子,我……”他声音哽咽,“我李卫东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了你。”
顾晨拍拍他的肩膀:“李叔,别说这个。咱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一周后,公司管理层会议。
顾晨正式宣布“留学基金”和“候鸟计划”。
话音刚落,会议室就炸了锅。
“我不同意!”老周第一个站起来,“咱们辛辛苦苦培养的人,送出去不回来,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李卫东脸色有些难看,但没说话。
“老周,你先听我说完。”顾晨压压手,“咱们公司现在最缺什么?是钱吗?不是。咱们现在账上趴着两百多万,不缺钱。缺的是技术、是视野、是能跟上世界水平的人才。”
“那也不能送出去不回来啊!”另一个董事附和。
“谁说一定不回来?”顾晨反问,“就算有人不回来,只要他还跟咱们合作,能帮咱们引进技术、开拓市场,那不也是好事吗?”
“那也太冒险了……”
“改革开放本身,就是最大的冒险。”顾晨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小平同志说,要‘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咱们做企业的,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还谈什么发展?”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秀兰开口了:“我支持晨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家建国,现在农大读书。他跟我说,他们系里好多人都想出国。为什么?因为咱们国家的农业技术,确实比人家落后。建国学的是生物技术,他老师说,美国那边已经开始搞基因工程了,咱们还在搞传统育种。不出去看看,怎么能追得上?”
她顿了顿:“至于回不回来……我相信咱们的孩子,都是有良心的。就算真有不回来的,那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会回来的。”
李卫东举手:“我也支持。说实话,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我纠结了好几天。但晨子跟我谈完,我想通了。我李卫东这辈子,生是晨光的人,死是晨光的鬼。出去学习,是为了学本事回来报效。就算那边条件再好,我也不会忘本。”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有人说我傻,放着美国不待,非要回来。可美国再好,那是人家的国家。红旗镇再破,那是我的家。咱们晨光的实验室再简陋,那是我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我能扔下吗?不能。”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老周长叹一口气:“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我保留意见,但……不反对了。”
最终,计划通过。
第一批出国名单:李卫东,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农业工程专业。
1986年8月,上海虹桥机场。
那时候的机场还很小,候机楼也简陋。但送行的人挤满了大厅。
王秀兰给李卫东整理着衣领:“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吃不惯西餐就自己做,我记得你会做饭。”
“婶子放心。”李卫东憨厚地笑着。
铁蛋爹塞过来一个布包:“卫东,这是你嫂子蒸的馒头,路上吃。到了那边,给老外尝尝咱们的手艺。”
李卫东接过,眼眶红了。
顾晨从人群后面挤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李叔,这里面有三千美金。到了那边,先租个离学校近的房子,别委屈自己。”
“晨子,太多了……”李卫东推辞。
“不多。”顾晨按住他的手,“你在那边安心学习,缺钱就发电报。实验室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盯着。三年,我等你好消息。”
李卫东紧紧握住顾晨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广播响了:“前往旧金山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李卫东拎起那个旧皮箱,一步三回头,走向登机口。
送行的人群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回去的车上,王秀兰沉默了好久,突然问:“晨子,你说……卫东真能回来吗?”
顾晨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红旗镇是他家。”顾晨说,“而且,我相信李叔。他这辈子,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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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走后,实验室确实出了些问题。
负责微生物组的小刘,技术不错,但经验不足。有一批菌种培养出了问题,发酵罐整整一锅废了。
顾晨赶到实验室时,小刘正蹲在墙角抹眼泪。
“小刘,怎么回事?”
“顾、顾总,我按照李工的配方操作的,可、可就是没发酵起来……”小刘声音都在抖。
顾晨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到发酵罐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温度控制多少?”
“三十一度。”
“培养基配比?”
“按配方,葡萄糖2%,蛋白胨1%……”
顾晨皱眉:“不对。你看这里。”他指着罐壁上的残留物,“这批原料蛋白胨的含量可能偏低。李叔之前说过,不同批次的原料需要微调配比,你们没做小试?”
小刘愣住了:“我、我以为配方是固定的……”
顾晨叹了口气。
晚上,他给李卫东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实验室的情况,又打电话到省农科院,请了一位老专家来指导。
一个月后,实验室恢复正常。
但这件事让顾晨意识到:人才断层的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必须建立梯队,不能把关键技术系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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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2月,李卫东第一次回国。
不是正式回国,是寒假回来探亲。但顾晨知道,这就是“候鸟”的意义——随时可以飞回来,随时可以交流。
李卫东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晨子!”在省城机场见面,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这次回来,就待二十天,但带了好多东西!”
回到公司,李卫东打开行李箱,一样一样往外掏:
“这是美国最新的播种机图纸,我找同学复印的,他们的气吸式排种器,比咱们的精度高多了!”
“这是联合收割机的液压系统原理图,我还没完全看懂,但关键部件都标出来了!”
“这是十几种玉米新品种的种子,我偷偷带回来的,不知道能不能过海关,还好没被查出来!”
顾晨看着这一桌子的资料,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公司在食堂摆了一桌,给李卫东接风。
酒过三巡,李卫东说起在美国的生活,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那边的农场,一家就种几千亩地!从种到收,全是机械化。收割的时候,联合收割机在前面收,后面跟着卡车直接拉走烘干入库。一个农场主,带两三个工人,就全搞定了!”
王秀兰惊叹:“几千亩?咱们一个县才多少亩地?”
“所以啊,”李卫东叹气,“差距太大了。咱们得抓紧追。”
“怎么追?”有人问。
李卫东看看顾晨:“晨子说的对,不能闭门造车。咱们得派人出去,学人家的技术,回来用。我在那边认识了好几个中国留学生,都是学农的。我跟他们说了咱们公司的情况,他们都挺感兴趣。”
“感兴趣?”老周不解,“他们不是都要留在美国吗?”
“不一定。”李卫东说,“有些人想留下,但更多人想回来,就是没机会。咱们如果能提供机会,他们肯定愿意。”
顾晨眼睛亮了:“李叔,你能把这些人联系起来吗?”
“能!我在那边组了个‘中国农业留学生联谊会’,现在有十几个人了。”
“好!”顾晨拍板,“明年,咱们正式启动海外人才引进计划。凡是有意愿回国发展的,咱们提供科研平台、创业支持。暂时回不来的,也可以作为咱们的海外顾问,定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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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年底,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
顾晨接到北京的电话——是林薇打来的。
“顾晨同志,我从美国回来了,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林薇?”顾晨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加州大学吗?”
“寒假回来探亲。我爸让我带个消息给你——农业部准备推动一批中外联合实验室项目,你们晨光集团有没有兴趣?”
顾晨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三天后,北京,农业部会议室。
林薇的父亲——林司长——亲自主持会议。
“顾晨同志,你们晨光的生防菌剂项目,在国内已经有一定影响力了。部里考虑,如果你们有意向,可以和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合作,成立一个中美联合实验室,挂靠在农大,但实体放在你们公司。”
顾晨问:“合作形式是什么样的?”
“中方出场地、人员、部分经费,美方出技术、专家、设备。研究成果共享,但核心知识产权归中方所有。这是部里争取来的最优条件。”
“美方那边……”
“加州大学那边,我们已经有初步沟通。他们对你们的红铃虫生防菌剂很感兴趣,想进一步研究推广到其他作物上。如果你同意,明年春天可以组团去美国考察,当面谈。”
顾晨沉思片刻,点头:“我同意。但有个条件。”
“你说。”
“实验室要设在红旗镇,不是农大。”
林司长有些意外:“为什么?农大条件更好。”
“农大条件是好,但离田间地头远。”顾晨说,“我们的研究,从第一天起就是为农民服务的。实验室挨着农田,有问题可以直接下地,有成果可以马上推广。这才是农业科研该有的样子。”
林司长看着他,眼里露出欣赏:“好,我帮你争取。”
1987年1月,顾晨踏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国。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抵达旧金山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李卫东在机场接他,开着一辆借来的福特皮卡。
“晨子,欢迎来美国!”
车驶上高速公路,顾晨看着窗外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双向八车道,车流滚滚。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平整得像地毯,看不见一块裸露的土地。远处有巨大的粮仓,还有像城堡一样的加工厂。
“李叔,这就是美国农业?”
“对。咱们现在经过的是加州中央谷地,美国最重要的农业区之一。”李卫东指给他看,“那边是西红柿田,全是机械化采收。那边是葡萄园,灌溉系统全自动化,一个人能管几百亩。”
顾晨没说话,只是看着。
看了一路。
晚上,李卫东租住的公寓里,两人边吃泡面边聊天。
“晨子,心里难受?”
顾晨摇头:“不是难受,是震撼。咱们在山脚下一步步爬,人家已经在山顶上了。”
“那咱们还爬吗?”
“爬。”顾晨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而且要更快地爬。差距大,说明空间也大。他们能做到的,咱们也能。他们用一百年走的路,咱们要用三十年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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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顾晨马不停蹄。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实验室,让他大开眼界。
自动化的发酵罐,电脑控制的培养系统,电子显微镜,气相色谱仪……很多设备他只在文献上见过。
“这些设备,一套多少钱?”他问陪同的教授。
“这一套发酵系统,大概三十万美元。”
顾晨默默换算:三十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将近一百万人民币。晨光集团一年的利润,也就两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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