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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方案是顾晨亲自定的:按工龄、贡献、家庭人口综合打分,公开排序。
排名第一的,是王秀兰家。她家五口人,挤在以前三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排名第二的,是李卫东家。
排名第三的……
“青山,知行,你们也有一套。”顾晨把钥匙放在桌上,“三楼,301,对门就是我家302。”
顾青山愣住了:“小晨,这不合适。我们又不是公司正式员工……”
“怎么不是?”顾晨打断他,“爸,您是公司法律顾问——虽然没领工资。陆叔是咱们公司医务室的兼职医生。而且这房子,是我以董事长的特权分配的。你们要是不住,那就是打我的脸。”
陆知行拉拉顾青山的袖子:“青山,孩子一片心意。”
顾青山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很简单。
顾青山和陆知行本来就没多少家当:几箱书,几件衣服,一些锅碗瓢盆。最大的“财产”是顾青山那台老式打字机,和陆知行的一箱子医书。
新房子里,墙壁雪白,水泥地平整,窗户宽大明亮。
最让陆知行惊喜的是卫生间——不仅有抽水马桶,还有淋浴喷头。
“以后洗澡……不用烧水提桶了。”他摸着光滑的瓷砖,喃喃道。
顾青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菜地和远处的工厂,久久不语。
“青山,想什么呢?”陆知行走过来。
“我在想……晚晴如果能看到今天,该多好。”顾青山声音低沉,“她一辈子都想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现在她儿子做到了,可她却……”
陆知行握住他的手:“她能看到。一定能的。”
晚上,顾晨在对门做了一桌菜,庆祝乔迁。
四个菜一个汤: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爸,陆叔,我敬你们一杯。”顾晨端起茶杯,“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顾青山看着儿子,眼睛有点湿:“是我们该谢谢你。小晨,你比你爸有出息。”
“别说这个。”顾晨给两人夹菜,“以后咱们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陆叔,您医务室要缺什么药,直接跟我说。爸,您那打字机该换换了,我给您弄台新的。”
“不用不用,老的用惯了。”
“要换。现在是电子时代了,我听说有种叫‘电脑’的东西,以后写东西都用它。”
“电脑?那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咱们公司,明年要买十台。”
顾青山和陆知行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口气越来越大了。
但他说的事,好像……都实现了。
1984年12月31日,年度总结大会。
集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抽烟的人太多,窗户不得不开着。
财务总监念着数字,声音越来越高:
“1984年,集团公司总营收:587万元,同比增长85%!”
“净利润:112万元,同比增长167%!”
“签约农户总数:5127户,其中红旗镇基地2120户,江源基地3007户!”
“带动农户户均增收:420元,同比增长40%!”
每报一个数字,就响起一阵掌声。
最后,顾晨站起来。
“各位,1984年,我们干得不错。”他环视全场,“但我们不能骄傲。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成功,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赶上了国家的好政策。”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但政策窗口不会永远开着。明年,后年,会有更多企业冒出来,竞争会越来越激烈。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的答案是:技术、模式、人心。”顾晨竖起三根手指,“技术,我们要持续研发,保持领先。模式,我们要不断优化,提高效率。而人心……”
他顿了顿:“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对得起签约农户的信任,对得起员工的付出,对得起这块土地。只要人心在我们这边,晨光集团就倒不了。”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散会后,顾晨独自一人走到楼顶。
夜幕降临,红旗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工厂的车间还亮着灯,传来机器的轰鸣;农户家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远处公路上,车灯如流萤。
五年了。
从1979年那个仓促成立的小作坊,到今天资产数百万的集团公司。
从红旗镇的一角,到邻省的江源县。
从十几个农民,到五千多户家庭。
他做到了前世不敢想的事。
但路还很长。
顾晨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明年,他将带着叶面肥的技术,去参加全国科技大会。
那将是另一个舞台。
第39章 日常
1985年3月,红旗镇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又涨了!尿素昨天还是四百八一吨,今天就五百二了!”
“地膜呢?地膜涨没涨?”
“涨了!一公斤涨了两毛!”
“这还让不让人种地了!”
人群骚动,抱怨声此起彼伏。
王秀兰挤进供销社办公室,找到主任老赵:“赵主任,这价格一天一个样,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苦着脸:“王总,不是我们要涨。上头文件下来了,今年开始价格‘闯关’,农资价格逐步放开。我们进价就涨了,不涨得亏本啊!”
“可农民哪承受得起?”王秀兰急了,“一亩地光化肥薄膜就得投进去三四十,粮价才多少?”
“那没办法。”老赵摊手,“这是国家政策。再说了,你们晨光公司家大业大,这点涨价算什么?”
王秀兰气呼呼地回到公司,推开顾晨办公室的门。
“晨子,供销社的化肥又涨了!”她把价格单拍在桌上,“照这个价,咱们签约农户今年种地,别说挣钱,保本都难!”
顾晨正在看一份《经济日报》,头版标题醒目:《价格改革进入攻坚阶段,阵痛难免》。
他抬起头:“涨了多少?”
“尿素涨了8%,地膜涨了12%,农药涨得更狠,15%!”王秀兰声音都在抖,“这还只是今天。听说下个月还要涨!”
顾晨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耕已经开始。拖拉机在田里突突作响,农民们弯腰插秧,一片繁忙景象。
可这景象背后,是越来越重的成本压力。
“王婶,咱们仓库里还有多少储备?”顾晨转过身。
“去年底囤了一批,尿素两百吨,地膜五吨,农药三吨。”王秀兰翻着账本,“本来是想今年开春用的。”
“按原价,卖给签约农户。”顾晨说。
“什么?”王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按原价?那咱们得亏多少钱?”
“按现在的市价算,大概亏……两万左右。”顾晨已经心算出来了。
“两万!”王秀兰急了,“晨子,这不是小数目!公司去年利润才一百多万,这一下就亏掉将近2%!”
“我知道。”顾晨走回办公桌前,“但王婶你想想,如果咱们跟着涨价,农户会怎么想?”
“他们能怎么想?市场价都涨了,咱们涨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但感情上呢?”顾晨看着她,“他们会觉得:晨光公司和其他奸商一样,趁火打劫。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信任,可能一次涨价就没了。”
王秀兰愣住了。
“咱们是做农业的,根子在土地上,在农民心里。”顾晨声音平静,“钱亏了可以再赚,信任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当天下午,紧急董事会。
顾晨的提议刚说完,会议室就炸了锅。
“我不同意!”分管财务的董事老周第一个反对,“顾董,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市场行情变了,咱们跟着变,天经地义!”
李卫东推了推眼镜:“老周说得有道理。咱们的储备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凭啥要亏本卖?”
“就是!”另一个董事附和,“再说了,咱们按原价卖,其他农资贩子怎么想?这不是扰乱市场吗?”
只有王秀兰沉默着。
顾晨等大家说完,才开口:“各位,我问几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咱们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技术?是资金?还是渠道?”
没人回答。
“都不是。”顾晨自问自答,“是五千多户签约农户的信任。他们相信咱们会提供好种子、好技术、好价格收购。如果这份信任没了,晨光集团就是无根之木。”
“第二,这次涨价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当然是暂时的!”老周说,“价格闯关嘛,闯过去就好了。”
“闯不过去呢?”顾晨反问,“如果价格一直涨,农民种不起地了,咱们的加工厂原料从哪里来?咱们的产品卖给谁?”
“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顾晨站起来,“咱们晨光集团的宗旨是什么?”
墙上挂着的公司章程第一条,白纸黑字:服务三农,共同富裕。
“如果农民最困难的时候,咱们只想着自己挣钱,那这个宗旨就是句空话!”
会议室一片寂静。
良久,王秀兰开口了:“我支持顾晨。”
李卫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晨,叹了口气:“我也支持吧……但咱们得算清楚,到底亏多少,怎么补回来。”
老周还想说什么,顾晨打断他:“周叔,这样。如果年底算总账,因为这次亏损导致分红减少,我个人的分红拿出来补给大家。”
“这怎么行!”王秀兰急了。
“就这么定了。”顾晨斩钉截铁,“现在表决吧。”
最终,五名董事,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决议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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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光集团贴出告示:
“致全体签约农户:为支持春耕生产,本公司储备农资(尿素、地膜、农药)按1984年价格供应,限量每户尿素200公斤、地膜10公斤、农药5公斤。需凭合同购买。”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传遍红旗镇和江源基地。
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呼啦一下全跑到了晨光公司仓库。
“真的假的?真按去年价?”
“告示上写着呢!”
“顾晨这孩子……傻了吧?”
“你才傻!这是仁义!”
铁蛋爹第一个赶到,看着仓库里堆成山的化肥袋,手都在抖:“晨子,这……这得亏多少钱啊?”
“满仓叔,您别管这个。”顾晨亲自给他开票,“赶紧拉回去,别误了农时。”
“哎!哎!”铁蛋爹眼眶红了,“我……我替大伙儿谢谢你了!”
一天时间,两百吨尿素卖出去一半。
王秀兰一边记账一边心疼:“晨子,这可都是钱啊……”
“王婶,您看。”顾晨指着仓库外。
那些买到平价化肥的农民,没有急着离开。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晨光公司够意思!”
“以后咱家的粮食、药材,说啥也得卖给他们!”
“对!贵一点也卖给他们!”
“我回去就跟老刘家说,别跟那个外地贩子签合同了,跟晨光签!”
顾晨笑了:“王婶,听见了吗?这就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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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到十月。
秋收季节,红旗镇弥漫着稻谷的清香。但今年,气氛有些微妙。
往年这个时候,各路粮食贩子早就开着卡车来了,在村口摆开摊子,吆喝着收粮。
可今年,贩子们发现:收不到粮了。
“老张,你家那五千斤稻谷,卖给我吧?我给你每斤加一分钱!”
“不卖。”
“为啥?”
“我答应晨光公司了。”
“他们给你啥价?”
“市场价。”
“那我给你加两分!”
“加五分也不卖。”
同样的对话,在各个村子重复上演。
贩子们急了,找到顾晨:“顾总,您这是什么意思?垄断市场啊?”
顾晨正在车间检查新安装的烘干设备,头也不抬:“我怎么垄断了?我又没逼着他们卖给我。”
“那他们为啥都不卖给我们?”
“这你得问他们。”
问了一圈,答案都一样:“春上化肥涨价的时候,你们在哪?晨光公司亏本卖我们化肥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粮食丰收了,你们来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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