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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设备不是最重要的。”教授说,“最重要的是思路。你们的生防菌剂项目,思路很好。我们这边也在做类似的研究,但你们的菌株筛选效率更高。这说明你们的基础工作很扎实。”
顾晨心里有了一丝安慰。
在农场参观时,他见到了真正的“现代化农业”。
两千英亩的农场,只有三个工人。播种用GPS导航,施肥根据土壤检测数据精准控制,灌溉靠电脑自动调节。联合收割机收割的同时,还能测产、绘制产量分布图。
农场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衫,像个普通农民。但他指着墙上的电脑屏幕说:“我坐在这里,就能看到每一块地的温度、湿度、作物生长情况。有问题,系统会自动报警。”
顾晨问他:“您觉得,中国农业要多少年能赶上美国?”
老头想了想:“五十年?一百年?不知道。但你们中国有个优点——集中力量办大事。如果政府重视,农民愿意学,也许会快很多。”
离开农场时,夕阳西下,把连绵的农田染成金色。
顾晨站在田埂上,很久没动。
李卫东走过来:“晨子,想什么呢?”
“我在想,”顾晨缓缓说,“咱们红旗镇的地,也是这片土地。总有一天,也要变成这样。”
回国后第一次董事会上,顾晨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幻灯片。
他把在美国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放给大家看。
美国农场的机械化作业,加州的自动化灌溉系统,戴维斯分校的设备齐全的实验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放完最后一张,顾晨转身:“都看到了?这就是差距。”
没人说话。
“我知道有人会说,咱们跟美国比什么?人家发展了多少年,咱们才多少年?”顾晨声音不高,但很沉,“但我想说的是:看到了差距,不是让我们泄气,是让我们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三条:
“第一,技术引进。中美联合实验室要尽快落地,把美国的先进设备、技术引进来。”
“第二,人才培养。李叔的路子是对的,要继续派人出去。明年再送三个,后年五个。五年之内,公司要有二十个以上有海外留学经历的技术骨干。”
“第三,自主创新。学人家的,不是照搬。咱们要走自己的路——适合中国国情、适合小农户的技术路线。”
他顿了顿:“美国是大农场,咱们是小农户。他们的技术,咱们不能全盘照抄。但他们的思路——用科技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是通用的。”
老周举手:“晨子,你说的这些,都需要钱。咱们账上那点钱,够折腾吗?”
顾晨点头:“所以需要精打细算。联合实验室的设备,先买最急需的。人才培养,优先选有基础的。技术引进,分期分批。”
他环视众人:“我算过,五年之内,咱们需要投入三百万左右。这笔钱,可能会影响短期利润。但我相信,五年后回头看,这是最值得的投资。”
会议最后,全体通过。
1986年12月31日,又是年终总结。
但这次,顾晨的发言不一样。
“今年,我们做成了几件大事。”他站在台上,“营收突破一千二百万,利润二百三十万,签约农户突破八千户。联合实验室正式挂牌,第一批设备已经运到。”
台下掌声如雷。
“但今年,我最想说的不是这些。”顾晨顿了顿,“今年,我们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差距。”
他讲了美国之行的见闻,讲了李卫东带回的技术资料,讲了联合实验室的意义。
“以前,咱们觉得自己挺不错。跟周围比,跟县里比,咱们是先进。可走出去看看才知道——咱们还差得远。”
“但这没关系。差得远,说明咱们的路还长。说明咱们还有得干。”
他提高声音:“咱们晨光人,什么时候怕过累?什么时候怕过难?”
“没有!”
“那就对了。”顾晨笑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咱们接着干。总有一天,让美国人、让全世界都看看,中国的农业,中国的农民,也能站在世界最前沿!”
掌声,欢呼声,响彻整个会场。
窗外,1986年的最后一场雪,无声飘落。
顾晨站在窗前,想起美国那片金色田野。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出发了。
第41章 共渡难关
1987年3月16日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他正在看江源基地扩建的规划方案,电话响了。
“喂,顾总吗?我是县农行的老马。”电话那头,信贷科长老马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马科长,您好。有什么事?”
“这个……有个事情得跟您通报一下。”老马顿了顿,“省行下了文件,要收紧信贷规模。你们公司那笔八十万的贷款,到期后……不能续了。”
顾晨手里的笔停下了:“马科长,我们那笔贷款是三年期的,今年九月份才到期。现在才三月,怎么就……”
“不是现在抽,是到期不续。”老马叹了口气,“顾总,不是针对你们。省行文件,所有乡镇企业、民营企业的贷款,一律从严审批。我们也很为难。”
顾晨沉默了几秒:“马科长,我们这笔贷款是用来建江源基地二期工程的,已经投进去四十多万了。如果到期续不了,我们的资金链……”
“我知道,我知道。”老马也很无奈,“顾总,要不您跑一趟省行,找找关系?我们这边实在是没办法。”
挂了电话,顾晨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八十万。
公司账上现在还有三十多万流动资金,江源基地二期还需要再投三十万,春耕备耕也要钱,收购季节还要一大笔……
原本的计划是:贷款到期还上,然后续贷出来,资金链无缝衔接。
现在续贷没了,缺口就是八十万。
接下来的半个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顾总,省农资公司那边说,咱们的化肥赊销额度要减半,从三十万降到十五万。”
“顾总,县供销社催咱们还去年欠的货款,说上头查得紧,必须这个月结清。”
“顾总,建行的刘行长来电话,说咱们申请的五十万设备贷款,批不下来了。”
王秀兰每天拿着账本进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晨子,账上就剩二十一万了。”四月初的一天,她把账本摊在顾晨面前,“下个月要付员工工资七万,要付江源基地工程款十二万,还要采购春耕物资至少十五万。缺口……”
“三十万。”顾晨替她算出来。
“对。”王秀兰眼圈都红了,“这才四月份。到秋收还有五个月,这五个月拿什么撑?”
顾晨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厂区。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叉车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谁能想到,这个去年营收一千多万、利润两百多万的公司,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银行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王秀兰不甘心。
“我跑了三趟省行。”顾晨转过身,“省行信贷处处长见我一次,说了一句话:‘小顾,不是你们公司的问题,是政策。今年银根收紧,所有民营企业的贷款都要压缩。你们能保住现有贷款不提前抽走,已经不错了。’”
王秀兰跌坐在椅子上。
“那……那怎么办?”
顾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婶,我想跟职工借钱。”
1987年4月10日,晚上七点。
公司食堂里挤满了人。能来的都来了,车间工人、仓库管理员、销售人员、技术员,黑压压一片,两百多号人。
顾晨站在前面,面前没有讲台,没有稿子。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求大家。”
“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了。国家收紧银根,银行不给我们续贷。下个月工资,江源基地工程款,春耕物资采购……都缺钱。缺口……三十万。”
食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每一分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顾晨顿了顿,“但我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借。不是公司借,是我顾晨个人借。一年为期,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的两倍算。如果公司垮了,我顾晨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也要把大家的钱还上。”
食堂里鸦雀无声。
顾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跟他干了五六年,有的刚来一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震惊、犹豫、担心、同情……
“我不勉强大家。”他最后说,“愿意借的,明天到财务室登记。不愿意的,也完全没关系。不管怎么样,谢谢大家这些年跟着我干。”
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晨子,站住。”
顾晨回头。是老张头,食堂做饭的老张头,六十多了,儿子在车间干活。
“老张叔……”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但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钱,一千二。”老张头把布包塞到顾晨手里,“拿去用。不用利息,不用打条子。我信你。”
顾晨攥着那个布包,手在抖。
然后是第二个。
“晨子,我这有八百。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先拿去用。”
“顾总,我三百,不多,别嫌少。”
“我家那口子说了,把存折拿来。五千,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一个接一个。
王秀兰挤到前面,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存折,拍在桌上:“五万。我这些年攒的,都在这儿了。”
顾晨愣住了:“王婶,您……”
“别说那些没用的。”王秀兰眼眶红红的,“晨子,婶子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当年我男人病重,要不是你帮忙,他早没了。这钱算什么?”
李卫东不在,但他媳妇来了,拿着一个信封:“卫东走之前留了话,说公司要是有困难,就把这个给顾总。三千美金,他省下来的奖学金。”
铁蛋爹最后一个上来,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晨子,这是八万。”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本来准备翻盖房子的,不盖了。先紧着公司用。”
“满仓叔,您家那房子都快塌了……”
“塌不了!”铁蛋爹一挥手,“我年轻时候住窝棚都住过,怕什么?等公司缓过来了,再盖也不迟。”
顾晨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钱,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了。
从七岁穿越到这个世界,从那个在仓库里偷偷哭的小男孩,到现在二十一岁的公司董事长,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哭。
没人笑话他。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
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的。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得窗户嗡嗡响。
顾晨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久很久没有直起来。
钱凑齐了。
但问题还没解决。
八十万缺口,职工和农户一共凑了七十三万——比预计还多了三万。
可这只是堵住了眼前的窟窿。接下来五个月怎么办?
顾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三夜。
第一天,算账。
他把公司所有业务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一笔一笔,一分一分。种植、养殖、加工、贸易,四个分公司的收入、支出、利润,全部分析了一遍。
结论:如果维持现状,到秋收前还有十五万的资金缺口。
第二天,想对策。
他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增收节流方案:暂停江源基地二期?不行,已经投了四十多万,停掉损失更大。裁员?不行,这个时候裁员,人心就散了。降工资?也不行,大家刚把钱借给公司,转头就降工资,说不过去。
晚上,他看着墙上那张全员借款时拍的照片——两百多号人挤在食堂里,有人举着钱,有人抹着眼泪,笑得那么真诚。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钱,不是钱。
是人心。
他不能让这些人失望。
第三天凌晨四点,他终于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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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九点,董事会紧急会议。
顾晨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
“我想清楚了。”他开门见山,“这次危机暴露了一个问题:公司的钱,是公司的;大家的钱,是大家的。公司有难,大家帮忙,这是情分。但情分不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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