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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他上回出言不逊惹恼宁臻玉,打坏了鼻梁,此刻面中横着一块疤,显眼极了,将这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毁了个七七八八,遍请名医也再难医治。
此时二楼毫无反应,闻少杰却再不敢抬头,只得面色尴尬,遮头露尾匆匆离去。
宁臻玉连看也懒得看,他处境如此,对市井中的这些流言大多已不在意,只是闻少杰这人叫他格外厌恶。
小厮来换了热茶,宁臻玉捂着茶杯,双眼朝着楼下的戏台,目光逡巡。
半晌他捕捉到一道人影,忽而目光一动,吩咐道:“去画坊问问,我那幅画该裱好了。”
那画坊离得远,仆人有些迟疑,“那您……”
“这出戏还有几折,够你来回的了。”宁臻玉说着,塞了他一把糕点果子,“去罢,别叫我等太久。”
仆役这才匆匆去了,宁臻玉只在座上默然听了片刻,走廊上逐渐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这脚步声又停了,半晌,严瑭艰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臻玉。”
宁臻玉没有动,只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冻伤还未完全愈合,瞧着凄惨,除了谢鹤岭有时握在手里把玩,或是床帏内欺负他,他平日都藏在衣袖里。
此时他却伸出这双有些可怜的手,替严瑭倒了杯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严兄。”
这当然是违心话,他已在这茶楼等了两日。
此处三面被屏风围着,算是看戏的好地方,四下无人,严瑭有些局促地在宁臻玉身旁坐下,看见宁臻玉手上的伤口时,更是有愧。
原先他心里对宁臻玉不告而别确有愤怒,只觉被戏耍,夜深人静时更涌上一层被抛弃的怨恨——他如今确实势单力薄,只能向谢鹤岭低头,若是宁臻玉不愿意等他,为何在西池苑还要给他希望?
然而这点怨愤,见到宁臻玉时又散去了。
他放轻了声音,“谢大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宁臻玉垂下眼睫,一声不吭。
严瑭见状更是痛心,京中那些流言蜚语他都听过了,都道宁臻玉是运气好,竟遇上谢鹤岭这等脾气宽和的,闹出这样的事也未责罚,唯有他知道谢鹤岭是如何难相与。
臻玉身不由己,若非谢鹤岭欺人太甚,何必在那样的大雪天里独自逃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宁臻玉的脸,轻声道:“臻玉,那夜明珠……”
话到半途,他又不敢再说下去,反而有些心虚。
那夜明珠当初是他赠给谢鹤岭的,为了严中丞的祸事向谢鹤岭卖好,他甚至能猜到这对明珠平日里会被谢鹤岭放在何处。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之前杨颂将它交托到他手里时,他几乎觉得这冰冷的珠身是滚烫的,烫得他几乎拿不稳,就要脱手丢下。
久违的惭愧又涌上心头,即便他知道宁臻玉此举是故意让他难堪,他也无法苛责。
“臻玉,你让杨颂交给我,是不是……”
宁臻玉握着茶杯,平静道:“只是想物归原主。”
语言无波无澜,不知是带着怨恨,还是暗含对他仅剩的希望。
严瑭忍不住暗自揣测,不知怎的,望着宁臻玉苍白的脸,后者的猜测逐渐占据上风——若不是仍有情谊,何必来找自己?丢了泄愤便是了。
自己是曾经辜负宁臻玉,遭他怨恨是该的,然而和那心狠手辣的谢鹤岭相比,宁臻玉应是还能记得他的好。
他心里一时间百般滋味,试探道:“昨日我在街上远远瞧见你了,看你上马车时,腿脚有些不变,难道是被人伤了么?”
宁臻玉的腿是那回在雪地里摔的,又被荆棘刮破,走动久了还有些不适。
但他看严瑭欲言又止的,便知严瑭在想什么,他也懒得纠正,便不说话,只低垂眼帘。
谢鹤岭本就是个混账,没少欺侮他,多背一笔债又怎么了。
严瑭见他默认,更是心中不忍,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隔着一层衣袖也觉清瘦。
“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谢鹤岭身边,苦了你了……我会想办法的,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咬牙道:“这局势维持不了多久。”
宁臻玉轻声道:“严兄如此笃定?”
严瑭却又闭口不谈了。
宁臻玉也不问,只慢慢将手抽了出来,缓和了神情:“我知道严兄胸有丘壑,心中定有计较,还请严兄说到做到。”
他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然而听在严瑭耳中,却琢磨出一丝身不由己的心灰意冷,更觉宁臻玉只能仰仗自己了,心中愈发满涨起来。
严瑭还想和宁臻玉说会儿话,只是此处到底人多眼杂 ,宁臻玉低声道:“谢家的仆人很快便要回来了,严兄还是快走罢。”
严瑭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他一走,宁臻玉便拿了帕子擦手,面上毫无表情,心里更是连怨恨也无,只剩一阵嘲讽。
第87章 煽动
宁臻玉一顿,转头看了一眼, 这小厮虽是粗布衣裳打扮,却不是茶楼脸熟的那几个。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是哪位?”
“您过去一见便知。”
宁臻玉沉默一瞬, 袖中的手攥紧,眼看等不到谢府的仆役回来, 只得起身跟着去了。
离开楼下喧闹的大堂,到了这茶楼三楼的雅间,四周愈发寂静。小厮打开门请他进去,宁臻玉僵硬着进了门,望见熟悉的人影,心都坠了下去。
着了一身绛红色蟒袍, 腰系金玉带,坐在太师椅上喝酒的, 不是璟王还能是谁?
璟王分明被圈禁在王府内不得出,现在竟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闹市的茶楼之中,甚至穿着、派头, 丝毫不比往日逊色多少。
宁臻玉压着心里的惊疑,垂下头施礼道:“拜见璟王。”
璟王的脸颊瘦削了些, 神态也更为阴沉,不知是否禁足于璟王府的这段时间并不好受,又或是当初没能叫皇帝毙命, 怀恨至今。
然而当他上下打量宁臻玉时,面上的神情竟是畅快的笑意。
璟王倚着扶手,“听闻你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失踪多日。”
这是谢鹤岭对外的说辞,宁臻玉不能否认。
璟王嗤笑起来:“谢鹤岭倒是有心掩饰,却问问京中哪个不知你是背主私逃。至于你是打算和人私奔,还是一人独往……”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方才和严瑭见面,怕是被璟王注意到了。
璟王却似乎全然不在乎,对他有何私情或是盘算并不在意。
“可惜呀,还是逃不出京畿,便被捉了回来。”
他盯着宁臻玉僵硬的脸和消瘦的身形,仿佛得胜一般,抚掌大笑道:“本王现在只想问问,你被他囚禁,拘在身边不得自由的滋味如何?可曾后悔?”
宁臻玉听他饱含讽意的大笑声,神色古怪了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璟王笑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皇帝已然半只脚进了棺材,璟王便将自己对皇帝的恨意,肆意倾泄在旁人身上,看到别人身受束缚,他便痛快。
宁臻玉原该不快,然而他望着璟王与江夫人有几分相像的眉眼,心里也猜到了皇帝璟王之间的纠葛,一时间有些复杂。
璟王见他不出声,只是沉默,忽而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他没责罚于你,你感激涕零了?”
他格外讥讽:“外面都说谢鹤岭大费周章地寻你,是钟情于你,你便信了?”
宁臻玉心里也明白谢鹤岭不过是些报复心思,非要折辱他罢了。
“王爷心知肚明,何必出言讽刺。”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总算开了口,语气无丝毫情绪。
璟王用怜悯的眼瞧着他,轻哂道:“原来还有些脾气,本王还当你认了命。”
他叹息着喝了杯酒,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愈发刻毒。
“你看,有些人便是这样该下地狱的东西……对你不见得有几分真心,知道你不情愿,也要折磨你强留你,叫你一辈子拘在他身边,不得解脱。”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可笑极了,笑得灰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竟咳嗽起来,扶着身旁桌案,肩背起伏着,面上露出怨毒之意。
但很快,这几分恨色便又掩去了。
他望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宁臻玉,嘴角露出微妙的嘲讽:“本王当初有心助你除掉谢鹤岭,你不愿意,如今可有后悔?”
宁臻玉停顿片刻,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然有悔,后悔自己不该被宁家怂恿,进了谢府侍奉谢鹤岭,后悔自己不该和谢鹤岭纠纠缠缠,拖到今日。
这样的怨悔之意,在那日被谢鹤岭羞辱对待时达到顶峰。
然而他也清醒地知道璟王不是善类。
他静默许久,只低着头道:“王爷想说什么?”
璟王笑道:“自然是给追悔之人一个机会。”
“趁他对你尚有几分情意时,谋一条生路,免得将来厌了你的皮囊,想起你的不顺服和背叛,就连一点情面也不剩了。”
宁臻玉瞧着地面,嘴角紧绷着不说话。
璟王紧紧盯着宁臻玉的脸,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煽动:“当然,本王体恤你身份低微,怕将来引火烧身,旁的你不需要管,你只需做一件事。”
“将他引至西池苑。”
璟王说到这里,微笑道:“你该明白,谢鹤岭只要掌权一日,你想离开便是不能。”
宁臻玉闻言一顿,心里忽而浮现出一个猜想。
自从璟王被下旨禁足后,原先下榻于璟王府的江阳王,已被请到了西池苑暂住养伤。
江阳王当初被他所伤,腿伤听闻至今未愈,恐怕已是恨他和谢鹤岭入骨,这关头引了谢鹤岭去西池苑,定然要闹出些事端。
若是再严重些——
宁臻玉没有再追问,忽而道:“王爷为何偏偏要选中我?”
璟王笑道:“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
宁臻玉从三楼慢吞吞下来,正撞见被他差遣出去的那名仆役小竹,正和茶楼伙计争执些什么,无非是没寻到他正焦急,旁边甚至还立着林管事,不知是不是来找他回府的。
林管事一眼望见他下了楼来,神情当即一松,迎上前来,“公子怎么忽然到楼上去了?”
宁臻玉神情不变:“这出戏没意思,我上楼小睡了会儿。”
小竹过来给他披上雪色的斗篷,他瞧着林管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管事这么大年纪了,府中若有要事,遣人过来便是了。”
林管事只得道:“公子说笑了,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大人交代。”
宁臻玉也不再说了,随他们回了谢府,这会儿谢鹤岭已下值,正在屋里下棋。
宁臻玉瞧见他,掀帘子的手一顿,又慢慢进去了。
谢鹤岭笑道:“听他们说,你又去看戏了?”
宁臻玉只点点头,解了白狐裘,正打算往里间走去,却是心不在焉,忘了谢鹤岭一贯的习性,行经谢鹤岭身前,便好似羊入虎口一般,被趁机一把揽住,坐在他怀里。
宁臻玉道:“干什么?”
谢鹤岭瞧着他身上的狐裘,“怎又穿白色?”
自从宁臻玉上回一身雪白逃入相国寺后山,谢鹤岭见他一身白便要想起此事,心里不快,因而下人们赶制的冬衣极少是全白的。
宁臻玉蹙起眉,“我喜欢白,大人连我穿什么也要计较?”
谢鹤岭见他面色不虞,笑道:“罢了,也衬你。”
宁臻玉大病初愈,颊上无甚血色,又一身白裘,更显楚楚动人,玉做的一般。
只是人也像玉人似的毫无表情,坐在谢鹤岭怀里。
如此呛声扫兴,大约是想气走他,谢鹤岭竟也不恼,只揽着人问道:“今日看的什么戏?回来得这样迟。”
宁臻玉随口道:“墙头马上,才子佳人那老一套。”
“昨日又是哪出?”
“倩女离魂。”
谢鹤岭哦了一声,微妙道:“怎么看的都是这些夜会西厢的故事,也不嫌腻味。”
他虽是个武官,官场应酬之时自然也看过戏,知道这几出戏排的是什么,男欢女爱,有些甚至词曲露骨了些,宴会上常有人调笑。
宁臻玉听他语带戏谑,心道这混账也好意思说,唱曲儿的总比书架上那几本春宫册子要文雅得多。
只是他不欲争辩,面上冷冷的不说话。
谢鹤岭又道:“你若喜欢看,到时便请戏班子来府中,何必去那等人多眼杂之处。”
宁臻玉停顿片刻,蹙眉道:“那戏班子是郑乐行遣散出来的,大人也愿意收?”
净是些风流体态的年轻伶人,眼波乱飞,他在二楼隔着一层珠帘,都被暗送秋波好几回。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谢鹤岭这等身份的,难说宴会上有多少人曲意逢迎。早先谢府里也是莺莺燕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谢鹤岭听他语气,似笑非笑道:“只是请来府中唱几出戏,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挨近了宁臻玉的鬓边,“听闻宁公子从前是个风流的,莫非真正有些见识,才会有此反应?”
宁臻玉闻言,再不愿意和谢鹤岭说话,心里也起了火气,“胡说什么?我看你才是真正见多识广——”
他说着,冷淡的眉眼都因这几分火气染上了鲜妍之色。
谢鹤岭瞧得心里一动。
“大人有意便去请,莫要拿我的名头说事……”
宁臻玉说到中途,便觉腰侧一痒,是谢鹤岭的手探了进来捏他。
他立时说不下去,只得咬牙轻轻喘气,他又心想这混账就是不正经的,每回都要倒打一耙,没理说不过他还要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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