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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岭瞧他恼怒的神色,便知自己定然已被暗骂好几回,只笑道:“怎么又生气了?”
看宁臻玉不理他,他又叹道:“好,是谢某的不是。”
他搂着宁臻玉亲近片刻,直到仆从进了送了补药,他盯着宁臻玉喝下,这才作罢。
第88章 威胁
府中因此每日熬些滋补的汤药给宁臻玉养着, 他不爱喝,也只得勉强忍了。
他昨晚用了汤药, 晚间睡得很沉,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 梦里有时是宁夫人和顺娘无声望着他, 而他想奔过去,却被人捉住了手臂, 回头望去,是谢鹤岭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他被禁锢在谢鹤岭怀里,不敢抬头。
最后又是璟王蛊惑一般的言语在耳边响动:“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第二日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谢鹤岭正在外间看书。
宁臻玉一时间有些发怔, 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他和谢鹤岭关系尚好时, 还是他逃脱失败被捉回之后?
直到谢鹤岭含笑的声音从外传来:“醒了?午时都要到了。”
他方才清醒过来。
是了,从前谢鹤岭喜欢一大清早坐在他身边等他醒来,甚至手还很不老实地钻进被褥里折腾他, 非要闹醒他叫他生气。自从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大病一场后, 谢鹤岭便不怎么闹他了。
谢鹤岭这会儿拂了珠帘进了里间,随即便有仆役进来服侍他洗漱。
谢鹤岭倚坐在旁,笑眼瞧着他梳发穿衣的模样, 手上无所事事,将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飒飒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一贯有这些附庸风雅的毛病,宁臻玉见怪不怪。
只是这声音到底吵了些,他忍不住道:“这几日还在下雪,大人拿扇子随身,不嫌奇怪?”
谢鹤岭道:“这扇子意义不同,我自然要时时带着。”
他说着,见宁臻玉不以为意的模样,忽而眯起眼道:“你莫非忘了?”
“什么?”
谢鹤岭探手将手里这把折扇展开到最大,递到他面前,只见扇面上绘了一支盛放的木芙蓉,花叶萧疏,颇有风骨。
宁臻玉只瞧了一眼,忽觉这笔锋布局十分熟悉,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许久之前画的。
——去年他刚入谢府不久,欠了太医的诊金,谢鹤岭讨要了这幅扇面,暂且做了抵押。
宁臻玉顿了顿,想起谢鹤岭整个冬天时常将这折扇带在身边,时时把玩。
甚至上回郑小侯爷犯事被押在宫中,谢鹤岭到蓬莱殿接他时,身上也带着这把扇子。当时他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想来,那样的时机,特意随身带他的扇子进宫,刻意在人前显示,又究竟是为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只点点头,又不说了。
等他用早膳时,谢鹤岭瞧着他书案上随手的画作,笑道:“你横竖闲着,再替我画一把扇子。木芙蓉虽好,现在却已是早春,不合时节了。”
谢鹤岭说着,又指着扇面的一角,遗憾道:“这处有些磨损,还是换把新的好。”
宁臻玉不知怎的,心里不愿意将话题停留在这扇子上,随口道:“前阵子御史台送来的,有一把描金檀香扇,不是凡品,大人拿那把便是了。”
谢鹤岭却笑道:“如何能比得上宁公子亲手所作,瞧着甚美。”
他说话轻佻,目光落在宁臻玉脸容上,不知夸赞的是谁。
宁臻玉拗不过他,眼看谢鹤岭都将一把空白的折扇摆到眼前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又心里不快,移开视线,抬眼便望见里不远处悬挂的一盏灯。
正是上元节那日谢鹤岭题字的那盏丑灯笼,至今还留在微澜院,甚至谢鹤岭十分宝贝,特意点在卧房内。
他一时间看了心烦,刚提了笔就要放下:“你自己画罢。”
谢鹤岭不知他为何又恼了,俯身一把握着他的手,叫他别搁笔,失笑道:“又怎么了?整日里气鼓鼓的。”
宁臻玉冷冷道:“大人出门要体面好看,倒是让我对着这么一盏丑的,可见是拿我寻开心……你自己画幅扇面也使得,别来戏耍我了。”
谢鹤岭没料到他这么大的气性,忍不住挑起嘴角:“怎么就丑了?谢某分明是偏爱你的画。”
宁臻玉被他说得肉麻,蹙起眉说不出话。
他这模样难得一见,谢鹤岭揽着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说的那描金的扇,谢某看不出什么好,唯有宁公子的画,我是真正爱重。”
青天白日的,宁臻玉忍不了他这些孟浪话,挣了挣,没能挣开,只能垂下眼帘,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看出宁臻玉气恼,只抱着他,叹道:“宁公子平日画作颇丰,如今连这一幅扇面也吝惜?真正让人伤心。”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怒道:“别说了,我画就是了。”
他提笔画了一枝应景的桃花,点了花瓣花蕊,最后要题词时,他看了眼谢鹤岭:“大人你来?”
谢鹤岭却又不肯了。
宁臻玉更是不快,心道这时候知道自己字丑了,怎么卧房里的灯面上就非要贴着他的画题字。
他心里暗骂,却也不在明面上说什么,省得又招来谢鹤岭一番肉麻话。
搁下笔,宁臻玉只拿了扇面吹吹气,待到墨迹干了,便递给谢鹤岭交差。谢鹤岭拿在手里瞧了许久,忽而又望向旁边那把旧扇面,仿佛比起新的,更为喜欢旧的一般。
宁臻玉道:“怎么?”
“还是旧的更合我意。”谢鹤岭道。
宁臻玉没明白他又要唱哪出,只收拾了画笔。
谢鹤岭端详着旧画上那枝霜白微带绯色的木芙蓉,叹道:“很像你。”
*
午后,谢鹤岭又因着公务要去往京畿大营,宁臻玉送了他出门,便又神色平静,吩咐跟随他的仆役小竹,“我要去一趟画坊。”
因昨日宁臻玉险些在茶楼没了踪影,小竹还有些犹疑。
宁臻玉仿佛没看出他的迟疑,柔声道:“大人忽然对扇面感兴趣,我出去看看时新的颜料和画作。”
小竹想到近来谢鹤岭的喜好,便也不疑有他,招来马车出了门。
宁臻玉这便又到了璟王府后门那条街上的画坊里坐着,挑了些颜料,又嘱咐掌柜的裱画,自己便坐到了二楼,目光朝着璟王府的方向。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秋茗。
因昨日璟王的那番煽动,他心有顾虑,想着向秋茗打探一番。
璟王府原是被圈禁的,府中仆役不知能否正常出门——但璟王都能瞒天过海出入自由了,想来为正常生活所需,仆役们应能走动。
宁臻玉在窗边等了许久,总算在固定的时间等到了消息,他望见那条巷子里出现了几名王府仆役,甚至有几张颇为熟悉的脸孔,时常和秋茗在一处说笑的。
但其中没有秋茗。
宁臻玉只当是运气不佳,他接连等了两日,都无秋茗的身影,为此他又去旁边的糕点铺子打听,铺子里的伙计对美貌的秋茗有些印象,然而却说已许久不来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璟王禁足的这段时日,郁气难解,残忍本性暴露,秋茗已经……
然而周围也未曾听闻王府中有新近拖出的尸体。
宁臻玉不得其解,只能满心惴惴地打道回府。
回到谢府后,他碰见了许久未见的老段,老段正指挥着仆役,打扫庭院。
因上回在相国寺疏忽职守,令宁臻玉脱逃,老段已不在微澜院奉命,只处理一些府中的琐事,宁臻玉已很久不曾遇见他。
宁臻玉立在游廊下,盯着老段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秋茗,“段管事,请借一步说话。”
老段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宁臻玉低声道:“上回多谢你相助。”
他听说老段为此受了罚,躺了好几天,心里确有歉意。
老段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宁公子说笑了,是属下办事不力,对不起大人。”
宁臻玉见此,心里一叹,知道老段已经还了上回的情面,再不能以此支使老段了。
他犹豫着,轻声道:“秋茗他……你还能见到他么?”
老段一顿,面上神情竟是动摇了一瞬,他垂下头道:“属下不知,他是璟王府的人。”
说罢,老段便又告退。
宁臻玉听他语气,竟像是认了命,已然放弃秋茗,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回到屋里,一时间坐立难安,想着秋茗的下场,一个王府的奴仆,运气差些触怒了璟王,被璟王随意处置了也未可知。
宁臻玉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自己。
他怔怔坐了片刻,直到夜幕落下,他用晚饭时也没滋没味的。
林管事正过来奉茶,见他食欲不佳,脸色更是苍白,立时问道:“宁公子可是哪里不适?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林管事,青雀他……怎样了?可曾受罚?”
这段时日他时常想起青雀,心知谢鹤岭能找到自己,青雀大约已被捉到了,还不知是否受了迁怒被责罚。青雀年纪小,真不知捱不捱得过去。
只是他不敢在谢鹤岭面前提起,怕又惹怒谢鹤岭,连累了青雀。
之前他也悄悄问过林管事,只说是大人没为难他。如今他又心思敏感,疑神疑鬼,非要再问。
林管事安慰道:“青雀也在府中服侍过,大人自然念着情面。”
他停顿一瞬,看着宁臻玉直直盯过来的双目,考虑了措辞:“只是令他在京兆府那边打了个照面……今后若有意外,便会去问他。”
宁臻玉闻言,心里直沉了下去。
这不是明晃晃的威胁么?
将来若他敢再生异心,背叛谢鹤岭,头一个要遭难的便是青雀。
第89章 蛇蜕
青雀什么都不懂,何苦要为难他?
宁臻玉被捉回来后, 除了那日被折辱一番, 没两日谢鹤岭便又待他如初,平日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然而他忘了, 谢鹤岭原就是一条毒蛇,平日里那副斯文宽和的模样才是伪装。
他的心在深夜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谢鹤岭三更天才回来, 宁臻玉听到门口的响动, 便身上一僵,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 便只能望见宁臻玉背着身的模样。
谢鹤岭看桌案上烛火未灭,榻上之人呼吸又是乱的,笑道:“还没睡?”
宁臻玉沉默片刻,慢慢撑起身,只当是谢鹤岭又要胡搅蛮缠,大半夜折腾他, 特意让他起来替他更衣。
谢鹤岭却按着他躺下,温和道:“不必起来, 你还得养身子,否则明日又要咳嗽。”
宁臻玉闻言,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暖意, 反觉寒气直从脊背爬上来。
这般温声细语,床帏间的私话, 仿佛前阵子那事已过去了,再不追究,可私下却早已做了准备, 打算拿青雀要挟他。
他不知道谢鹤岭为何有这个能耐,面上装作什么也未发生,毫无嫌隙。
他垂着眼睫,掩饰情绪。
谢鹤岭坐在榻边,宽大的衣袖正垂在宁臻玉手边。
他指尖触在光滑的银色缎面上,只觉发凉,他错觉像是摸到了一层冰冷的蛇蜕。
谢鹤岭自行脱去氅衣,一面道:“今日又去画坊了?”
宁臻玉平静道:“平日画的花草,丢了可惜。”
谢鹤岭看了一圈,这屋内到处挂了宁臻玉的画作,他笑道:“几面墙都要挂满了,若有不知情的,还当这里是你的卧房。”
宁臻玉一顿,抿着嘴唇不说话。
等谢鹤岭躺在他身侧,跟他同在一张床榻上,同床共枕,宁臻玉更是僵硬。
今晚若是谢鹤岭有意做什么,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推拒。
幸而谢鹤岭只揽着他的腰,将他搂在怀里,抚着他单薄的脊背。
谢鹤岭察觉了他微妙的抗拒,却也不问什么,只当他是在使性子,他一贯是这样的气性,被捉回来后便更为冷淡。
时间长了,便会好了。
宁臻玉靠在他怀里,眼睛朝着床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日,宁臻玉起了身呆坐一会儿,望着墙上挂的画卷,是他这几个月画的。他忽而吩咐下人,将他这些画卷收拾收拾,搬去别处。
下人们知道他爱画,也觉得赏心悦目,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收起。
宁臻玉只道:“没什么,瞧着乱,碍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觉得宁公子回来后脾气有些古怪,他们也不敢问,收拾了足有几十幅,试探道:“公子,收了放在何处?”
宁臻玉一怔,似乎被问住了,自己也不知该放哪里,半晌叹息一声,“暂且……暂且放我从前的那处小院子里。”
吩咐完这些,他又在微澜院坐不住,总觉气闷,打算出门走走。
小竹跟在他身后,他又觉得仿佛是谢鹤岭的眼睛似的,他不愿意迁怒,便说道:“我只是走一段散散心,不需跟得太紧。”
小竹犹豫着应了声,也不敢走远,落在几丈后跟着。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条街巷时,忽而被人唤住:“宁臻玉。”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饱含讽刺,宁臻玉一听便知是谁,一下顿住。
阴沉沉的天色里,宁彦君立在酒馆的屋檐下,倚靠着柱子,朝着他冷笑。
宁家事败,宁尚书和宁修礼不日便要流放,而宁彦君幸免于难,只是没保住东宫的职位,在宫中坐了冷板凳,无甚紧要的闲职,可算前途尽毁。
他如今看起来有几分落魄,整个人消瘦了些,眼底一片青黑。
宁臻玉拢着手看向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宁彦君分明落魄至此,但他望着宁臻玉身上的锦绣罗绮,珠玉环佩时,面上居然露出十分讥讽。
“被捉回谢九身边,被他折磨的滋味如何啊?”他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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